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蔡毓荣从宫里捧回一顶帽子,全家人都觉得,蔡家的祖坟从此要冒几百年的青烟了。
这可是皇上脑袋上摘下来的宝贝,紫貂皮,东珠顶,暖得能把冰块捂化了。
蔡毓荣天天擦,夜夜看,把它当成传家宝。
他没想到,这顶帽子带来的不是几百年的青烟,而是一道催命符,一道能把蔡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送上宁古塔冰雪路的催命符...
康熙十七年的秋天,北京城的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蓝布,褪了色,显得有气无力。
风里带着一股子尘土和草料混合的味儿,那是从西山大营那边飘过来的。
三藩的战事在南边烧着,火苗子一窜一窜,烤得整个大清国都口干舌燥。
兵部衙门里,那股味儿更浓。公文堆得像小山,纸张都带着一股子霉味。
蔡毓荣的官房里,一盏油灯从天黑亮到天亮,灯芯剪了又剪,灯油添了又添。
他好些天没回家了,身上那件官袍的后摆,已经被椅子磨得发亮。
他不是武将,手里提的是笔,不是刀。但他桌上的那份云贵地图,已经被他戳得千疮百孔。前线的军报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像催命的帖子。
今天这个将军说粮草不济,兵士只能喝稀粥;明天那个将军说军饷发不下去,兵痞子半夜在营里闹事。
蔡毓荣两眼通红,像两只被烟熏了的兔子。
他不是不急,他是把急憋在心里,熬成了油。他对着地图,手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指甲缝里都是干掉的墨渍。
“不行,走湖南这条路,太慢了,山道多,吴三桂的兵又熟悉地形,一截一个准。”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个魔怔了的算命先生。旁边伺候的笔帖式大气不敢出,只能一遍遍地给他换凉掉的茶。
那天半夜,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把茶杯都带翻了。
茶水泼在地图上,洇开一大片。他却死死盯着那片水渍,眼睛里冒出光来。
水渍从湖广,一路蔓延到了贵州境内,顺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标着虚线的河道。那是前明时期就半废弃的沅水支流,因为淤积严重,早就没人走了。
“水,走水路!”他一拍大腿,“把江南的漕粮,直接从这条水路调过去!船小点,多派些民夫去疏通河道,一天挖一里,十天就是十里!比在山里绕快得多!”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连夜写了折子,天不亮就托人送进了宫。别人都觉得他疯了,那条河道沿途都是生番瘴疠之地,搞不好粮没送到,人先折了一半。
几天后,宫里传出话来,两个字:准奏。
康熙皇帝那时候还年轻,可那双眼睛,比谁都看得远。
他把蔡毓荣叫到南书房,没说别的,就问了一句:“给你三千民夫,两个月,能不能把粮食送到赵良栋将军的营里?”
蔡毓荣脖子一梗,梗得像只斗鸡。“皇上,不用两个月。四十五天,粮到不了,您砍我的头。”
就这么一句话,蔡毓越往后就成了南征大军的“粮草总管”。他真的去了那条鸟不拉屎的河边,跟着民夫一起睡帐篷,吃干饼。
两个月下来,人黑得像块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一船船的粮食,真的就跟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了饿得眼发绿的前线清军面前。
赵良栋将军在庆功宴上,端着酒碗,对着从船上下来的蔡毓荣,咚地一声就跪下了。“蔡大人,你不是送来了粮,你是送来了我们几万条命啊!”
蔡毓荣那时候不懂,他只觉得,这是他分内的事。皇上信他,他就得把事办成。
仗打顺了,蔡毓荣的差事也越发多了起来。
他不光管粮草,康知晓前线的大小军务都有他参赞的份儿。他脑子活,看问题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犄角旮旯。
吴三桂手下有个叫林兴珠的悍将,守着个叫“黄草坝”的要隘,像颗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图海大将军带兵打了两次,都崩了牙。朝里有大臣就说,算了,绕过去吧,别啃这块硬骨头了。
蔡毓荣不这么看。他找来几个从云南逃回来的汉人,关在屋里聊了三天三夜。出来后,他写了封信,没写一个“降”字。
信里写的都是家长里短,问林兴珠老家的母亲身体好不好,说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又开了满树的槐花,还说他儿子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北京城里的先生教书教得好。
信是用箭射进城里的。三天后,林兴珠半夜开了城门,提着手下几个死忠分子的脑袋,出来投降了。
这事传回京城,康熙在奏报上用朱笔批了四个字:“攻心为上。”
从那以后,蔡毓荣就成了皇上跟前挂了号的能人。
他提的建议,十有八九都会被采纳。他就像个手艺高超的医生,对着大清国这个病人,一剂一剂地开着猛药。
有时候,药太猛了,也得罪人。朝中有几位满洲亲贵,主张稳扎稳打,慢慢耗死吴三桂。
蔡毓荣却上了一道折子,标题就八个字:“宜将剩勇,一鼓荡平。”他断言吴三桂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这道折子,把那几位亲贵气得鼻子都歪了。背后骂他是“汉人奸猾,急于邀功”。
可康熙看了折子,据说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最后把折子往桌上一拍:“蔡毓荣说得对!就这么办!”
康熙二十年,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在昆明自尽,三藩之乱,平了。
消息传到北京,全城跟炸了锅一样。鞭炮从早上响到晚上,空气里都是一股子硝石的味儿。
凯旋大军回京那天,蔡毓荣骑在马上,走在图海、赵良栋这些大将军的后面。
他不是武将,按理说不该在队列里,这是康熙特许的。
百姓们往他们身上扔花瓣、扔手绢,那阵仗,蔡毓荣一辈子没见过。
他有点晕。不是累的,是高兴的。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进宫谢恩那天,天特别好。乾清宫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功臣们跪了一地。康熙坐在龙椅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假,是真的高兴。
他一个个地赏,赏图海黄马褂,赏赵良栋世袭罔替的爵位,金银财宝流水似的往下淌。
轮到蔡毓荣的时候,他磕了个头,心里想着,大概也是赏些田地金银。他这人,对钱财看得不重,但皇上赏的,那就是天大的恩典。
康熙却让他站起来。
“蔡毓荣。”皇上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清亮。
“臣在。”
“他们平叛,靠的是刀。你平叛,靠的是这个。”康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了指蔡毓荣的脑袋。
满朝文武都静悄悄的。
康熙笑了笑,突然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自己头上戴着的那顶貂皮暖帽摘了下来。
那帽子可不一般,是关外进贡的上等紫貂,帽顶上镶着一颗鸽子蛋大的东珠,在殿里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南下操劳,风餐露宿,落下了一吹风就头疼的毛病,朕都知道。”康熙说着,亲自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蔡毓荣面前。
蔡毓荣当时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只看见那双绣着金龙的皂靴,停在了自己跟前。
然后,一顶温暖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帽子,轻轻地戴在了他的头上。
“这顶帽子,跟着朕好几年了。今天,朕把它赐给你。往后,让它替朕,给你暖暖头。”康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蔡毓荣的心上。
蔡毓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砰砰作响,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这是什么?这是天恩!这是“与君同体”的荣耀!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能得到这样的恩宠?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现在就死了,也瞑目了。
蔡毓荣是晕乎乎地走出紫禁城的。他头上戴着那顶暖帽,手里还捧着好几样别的赏赐,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所有的心思,都在头顶上。
那帽子真暖和,暖得他心里都发烫。
回到蔡府,全家都疯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顶帽子,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他的夫人,一个平日里很稳重的女人,也激动得直掉眼泪。
他的儿子,刚满十岁,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那貂皮,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快,把帽子请到正堂,供起来!”蔡毓荣高声喊道。
家人找来最干净的香案,铺上黄绸布,把那顶暖帽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蔡毓荣带着全家,恭恭敬敬地给帽子磕了三个头。
那几天,蔡家门庭若市。上门道贺的人,从早上到晚上,就没断过。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说着吉祥话。蔡毓荣嘴上谦虚,心里却是满满的自得。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到顶了。
皇上让他沐休十天。这十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正堂看看那顶帽子,用最柔软的丝绸,轻轻地擦去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着那颗东珠,就像看到了皇上温和的眼睛。他觉得,君臣之间,就该是这样。你为他卖命,他把你当心腹。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最开始,是上门道贺的人少了。
到了第五天,除了几个实在亲近的亲戚,已经没人来了。蔡毓荣想,大概是风头过去了,大家也都忙,是好事,省得应酬。
他出门,想去相熟的茶馆听听书。走到街上,迎面碰上吏部的一位同僚。
那人以前见了他,老远就拱手作揖,热情得很。可那天,那人看见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居然绕开他,从另一条巷子走了。
蔡毓荣愣在原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儿子从学堂回来,闷闷不乐。
一问才知道,学堂里的几个满洲贵胄子弟,以前都抢着跟他儿子玩,今天却都躲着他,还小声嘀咕,说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惹不起”。
蔡毓荣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隐隐觉得,这“红”,好像有点发黑。
他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皇恩浩荡,别人嫉妒,是免不了的。自己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他对夫人说:“往后,家里上下,都要更加谨慎。皇上的恩典,是福气,也是担子。我们不能给皇上丢人。”
夫人点点头,眼里却藏着一丝忧虑。
到了第九天,休假的最后一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小雪,天气一下子冷了。蔡毓荣觉得头有点疼,老毛病又犯了。
他让下人把那顶暖帽取来。
帽子捧在手里,还是那么温暖。紫貂皮的绒毛,摸上去舒服极了。他把帽子戴在头上,一股暖意从头顶传遍全身,头疼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他想,明天上朝,得好好谢谢皇上。这帽子,真是个宝贝。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面风雪交加,屋里却暖意融融。
蔡毓荣心情很好,还多喝了两杯酒。他的夫人看着他头上的帽子,笑着说:“老爷戴着这帽子,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蔡毓荣哈哈大笑,摸了摸帽子,又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准备让下人放回正堂。
他手里还捏着那顶帽子的边缘,软软的,暖暖的。
府门那里,传来一声像是天塌了的巨响。
那不是打雷,是有人用攻城槌一样的重物,在撞门。一声接着一声,整个府邸都在跟着颤抖。
蔡毓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拿着帽子,霍地站起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木头断裂声,府门被整个撞开了。
无数手持火把和兵刃的兵士,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门口涌了进来,是九门提督的人。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利落,见人就抓,遇物就封。
蔡府的下人们吓得尖叫哭喊,场面乱成一团。
一个太监,穿着一身显眼的宝蓝色袍子,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院子里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蔡家人身上扫过。
蔡毓荣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顶御赐的暖帽,帽子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凉。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巨大的困惑和惊骇。他想喊,想问,但喉咙里像堵了块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太监尖细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破了混乱的夜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开头,竟然还是在夸他。历数他如何调度粮草,如何瓦解敌军,如何为平定三藩立下不世之功。那些话,蔡毓荣都听过,就在几天前的乾清宫里。
他越来越糊涂,几乎以为这是一个荒唐的梦。
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冷酷:
“……然,蔡毓荣,身为汉臣,蒙朕不次之恩,不知感恩图报,反恃功骄纵,揽权结党,私下交通藩镇,妄议朝政,其心可诛!更有甚者,包藏祸心,窥伺神器,此等行径,非人臣所为,天地不容!”
“窥伺神器”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蔡毓荣的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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