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将军蓝玉从宫里回来,整个人像是踩在云彩上。
他抓着妻子梁氏,激动地比划,说皇上亲手给他砸了个核桃,还喂到了他嘴里。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蓝玉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稳了,恨不得把这事刻在祖宗牌位上。
可他妻子梁氏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人“扑通”一下就瘫坐在地上,嘴里发着抖说:“我的将军,咱们家……怕是要塌天了。”
南京城的风,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干巴巴的尘土味儿,里头还混着牲口的腥臊和人群的汗酸。
这味道不好闻,可蓝玉闻着,心里头舒坦。这是打了胜仗凯旋回京才有的味道,是独属于胜利者的味道。
献俘的队伍像一条看不到头的土黄色长龙,在南京城的主街上慢慢地爬。
蓝玉骑在全队伍的最前头。他那匹从北元王庭里牵出来的汗血宝马,枣红色的皮毛在太阳底下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他身上的铠甲,被头顶的日头晒得滚烫,隔着几层衣衫,依旧烙得皮肤发疼。
汗珠子顺着他被晒得黝黑的额角往下滚,流进眼眶里,又咸又涩。
他不在乎,腰杆挺得像一根刚从铁匠铺里取出来的长矛,戳在那里,谁也别想让他弯下来。
街道两边,是黑压压的人头。南京城的老百姓几乎都涌出来了,像退潮后沙滩上密密麻麻的贝壳。
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喊声汇成一股热浪,一阵一阵地拍在蓝玉的脸上。
“蓝大将军!”
“大明的威风!”
他听不清谁在喊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浪,心里头却像是被灌进了一壶温好的热酒,从里到外都是滚烫的。
他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奋力从人群里扔出一朵野菊花,歪歪扭扭地落在他马前。
他俯下身,把那朵小黄花捡了起来,夹在了自己的臂铠缝隙里。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队伍的中间,是被粗麻绳拴着脖子、串成一串的北元皇室。
那些曾经在草原上发号施令的黄金家族后裔,如今一个个像被拔光了毛的公鸡,穿着还算华丽但已经脏污不堪的袍子,垂着脑袋,眼神空洞地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他们身后,是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上面堆满了金银器皿、皮毛毡毯和各色珠宝,在阳光下闪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捕鱼儿海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蓝玉知道,今天,就是他蓝玉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奉天殿前的台阶,又高又长。
蓝玉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他觉得脚下这汉白玉的石阶,都在使劲儿托着他,把他往天上送。
殿里头又高又空,显得人特别渺小。
他跪在那冰凉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儿的金砖上,听着皇上朱元璋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下来。
那声音其实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发出来的,却能一字不差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朱元璋夸他,用的词儿都是他让手下文书写捷报时想都不敢想的。
国之柱石,大明臂膀,当代卫霍。说着说着,朱元璋还提起了已经去世多年的常遇春,那是蓝玉的亲姐夫。
“玉珍啊,”朱元璋用的是他的小名,“看着你,咱就想起你那个犟驴姐夫。当年他跟着咱打天下,也是这么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他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啊。”
蓝玉的眼眶子“刷”地一下就热了。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皇上……臣……”
封赏下来了。凉国公。食禄三千石。赏铁券,子孙后代可免两次死罪。
除此之外,金银、田地、奴仆,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数目。他只觉得那明黄色的圣旨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那柄一百多斤的开山大刀还要沉。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谨身殿。
宫里的酒,就是不一样,入口绵,后劲儿足。蓝玉喝得有点多,脸颊发烫,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他端着一个白玉酒杯,大着嗓门跟邻桌的几个文官掰扯。
一个姓方的御史,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说什么朝廷当以仁德治天下,连年征伐,有伤国本,非长久之计。
蓝玉听了,“砰”地一声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杯里的酒溅出来,洒了那个方御史一身。
“方大人,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蓝玉斜着眼看他,“你这会儿能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喝酒吃肉,念叨你的仁德,是因为谁?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在外头,拿脑袋换来的!要是没我们把北元的那些狼崽子打怕了、打残了,他们的马刀架到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再去跟他们讲讲什么叫仁德?”
那个方御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一圈的武将们轰然叫好,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蓝玉得意地哈哈大笑,觉得浑身通泰。他又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皇子们那一桌。他一把搂住秦王朱樉的肩膀,酒气喷了人家一脸。
“秦王殿下,下次再有仗打,弟弟我带你上阵去见识见识,那才叫真爷们儿干的事!比在王府里听小曲儿带劲多了!”
秦王的笑容有点僵,只能端起酒杯,勉强喝了一口。坐在旁边的晋王朱棡,低着头,假装在专心吃菜。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据说是当年刘伯温的学生,看着蓝玉这副样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小得像是风吹动了一下烛火的影子。
回到新封的凉国公府,已经是后半夜。
府里头灯火通明,下人们全都还没睡,排着队在门口等着给他道贺。
蓝玉心情好,大手一挥,让管家给每个人都多发三个月的月钱。下人们欢天喜地地谢恩。
他摇摇晃晃地往内院走,妻子梁氏已经迎了出来。
她不像别人那样满脸喜气,只是安静地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帮他把那件沾了酒气的官袍脱下来。
“将军,先喝口醒酒汤。”
屋里很静,下人都被遣退了,只听得见烛台上那根粗大的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将军今天在宴上,话说得太满了,也太冲了。”梁氏把一碗温热的汤递到他手里,声音很轻,像一阵晚风。
“怕个鸟!”
蓝玉一口气把汤喝完,抹了抹嘴,感觉浑身的燥热都退了些,“我给老朱家立了这么大的功,他不倚重我倚重谁?再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些就知道动嘴皮子的书呆子,懂个屁的打仗!”
梁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散落在桌上的佩玉和腰带。
烛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蓝玉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没往心里去。他觉得,那就是女人家的小心眼儿和瞎操心。
自从被封为凉国公,蓝玉的府邸,就成了整个南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他府里头养的那些义子,前前后后加起来,据说有三四千人。
这些人大多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中悍卒,一个个身强力壮,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杀气。
他们管蓝玉叫“父帅”,在南京城里三五成群,横着走路,有时候喝多了酒跟人起了冲突,连巡街的五城兵马司见了都得绕着走。
蓝玉出门的排场,也一天比一天大。护卫仪仗,前呼后拥,几十个膀大腰圆的亲兵簇拥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位亲王殿下出巡。
有一天,他的车驾在街上遇到了工部一个侍郎的车。
那侍郎的品级比他低,按理说该让路。可那天街窄人多,侍郎的车想让也挪不动。
蓝玉的亲兵队长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侍郎的马夫从车上拽下来,抽了两鞭子,硬是逼着对方把车赶到了一边的泥水沟里。
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官场。蓝玉听说了,不仅没责备手下,反而哈哈大笑,说:“做得对!就该给那些文官一点颜色看看!”
朝堂上的风向,也在悄悄地变。
太子朱标的身子骨,是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差。
他本来性子就温和,如今更是因为常年生病,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皇上朱元璋的脸上,褶子好像更多了,也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他坐在龙椅上的时候,话越来越少,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鹰的眼睛,盯着底下每一个臣子。
有一次早朝,蓝玉上奏,说边疆的军屯需要增加拨款。
他说得口沫横飞,条条是道。
等他说完,抬起头,却发现朱元璋并没有在听,而是就那么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眼神,不带一点温度,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
蓝玉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后背的汗“噌”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下面的话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都低着头,没一个敢出声的。
就在蓝玉腿肚子都开始发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朱元璋忽然笑了笑,那冰冷的眼神瞬间又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军报,让太监递给蓝玉。
“蓝将军看看这个,北边又有几个不老实的小部落在蠢蠢欲动,依你看,该怎么处置?”
蓝玉接过那份薄薄的军报,感觉有千斤重。他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又被扔进了火堆里。
这种时而亲近如父子、时而疏远如仇寇的态度,让蓝玉彻底摸不着头脑。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皇上最近为太子的病体烦心,所以才喜怒无常了些。
梁氏却不这么想。
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托了关系,在通政司当个抄抄写写的笔帖式小官。
那天,这个小舅子鬼鬼祟祟地上了门,连正厅都没敢进,直接把梁氏拉到了后花园的假山后面。
“姐姐,我前几天看到一份御史的弹劾奏本,是参姐夫的。”小舅子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梁氏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参他什么?”
“说他……说他私养家奴数千,出入仪仗堪比亲王,在家中言行无状,有……有不臣之心。”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贴在梁氏耳朵上说出来的。
“那奏本呢?”梁氏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被皇上留中了。”小舅子的脸色发白,“姐姐,你是知道的。留中不发,比当场驳回、当场发作都吓人。这说明皇上看到了,也信了,记在心里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送走弟弟,梁氏在那个初秋的花园里站了很久。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在她的裙摆上。她觉得那风,凉得像冰锥子,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天晚上,她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给蓝玉倒了杯茶。
“将军,我今天听到一些风声。”她把小舅子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劝你,还是收敛一些吧。”
她看着蓝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府里那些义子,遣散一半,给足安家费,让他们回乡置地。府里的排场也减一减,以后出门,就带十个八个护卫就行了。咱们把姿态放低,把尾巴夹起来,总没有坏处。”
蓝玉正在擦拭他那柄心爱的宝刀,闻言“噌”地一下把刀插回刀鞘,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妇人之见!”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我养那些人,是为了将来再上战场能有得力的帮手!是为了给大明看家护院!皇上是知道我的!几个酸不溜丢的御史,整天没事干,就知道盯着别人家的事嚼舌根,他们的话也值得大惊小怪?”
“这不是小事!”梁氏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将军,你看不明白吗?皇上年纪大了,心思越来越重。太子爷的身子又那个样子……他这是在为皇太孙,为子孙后代铺路,清除所有他觉得有威胁的人啊!”
“铺路?”
蓝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我是谁?我是太子妃的亲舅舅!太子将来登基,我就是国丈的兄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他防谁也不会防到我头上来!你别整天听风就是雨,自己吓唬自己!”
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蓝玉觉得妻子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简直是神经兮兮。
过了没几天,一件让蓝玉觉得彻底扬眉吐气、也彻底证明了妻子就是杞人忧天的事情,发生了。
宫里来了个小太监,是皇上身边伺候笔墨的,传皇上的口谕,召蓝玉即刻进宫。
蓝玉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莫不是那份奏本的事要发作了?
可小太监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把心一下就放回了肚子里,而且还热乎乎的。
“皇上说,今日天气好,请大将军去御花园里坐坐,说说话。”
不是去威严肃穆的奉天殿,也不是去商议国事的文华殿,而是去皇帝休息散步的私人地方——御花园。
这可不是一般的召见。能被叫到那儿去说话的,满朝文武,屈指可数,那都是皇帝真正信得过、当成自家人的心腹。
蓝玉之前所有的不安和疑虑,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得无影无踪。
他觉得,这肯定是皇上要跟他私下里商量什么顶级的军国大事,比如,彻底扫平北元残余势力的最终计划。
他赶紧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云锦常服,对着一人高的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的精神头又回到了献俘那天。
出门前,他特意走到正在理账的梁氏面前,挺了挺胸膛。
“看见没?皇上还是信我的,把我当自己人。你就把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给咱老老实实放回肚子里吧!”
梁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抑制不住兴奋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什么也没说出来。
御花园里的路,都是用光滑的鹅卵石铺的,弯弯曲曲,在假山和花木之间穿行。一个领路的老太监在前面走着,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泥土味儿,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穿过一片翠绿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巧的八角亭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要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蓝玉真会以为这是个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的乡下老地主。
那就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来啦。”朱元璋看见蓝玉,笑着招了招手,脸上看不出半点皇帝的架子。
蓝玉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撩起袍子就要跪下行大礼。
“免了免了。”朱元璋亲自站起来,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个石凳,“坐。在咱这儿,别搞朝堂上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累得慌。”
蓝玉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三九天喝了一大碗羊肉汤。他拘谨地在那个冰凉的石凳上,只坐了半个屁股。
朱元璋像是没看见他的紧张,自顾自地开了口。
他没聊军国大事,聊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聊当年在濠州,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分一个长了绿毛的馊馒头吃的事。
聊起了常遇春,说那家伙打起仗来是头不要命的猛虎,可一看见咱,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着说着,朱元璋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这大明的江山,就是你们这些不怕死的兄弟,跟着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给咱拼出来的啊。别人忘了,咱心里头都记着呢,一笔一笔,清楚得很。”
蓝玉的眼圈又红了,他再也坐不住了,“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皇上天恩,臣……臣万死难报!”
“起来起来,你看你,又来了不是?”朱元璋笑着,居然真的弯下腰,亲手把他扶了起来,又按回到了石凳上。
这时候,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端上来一盘点心。盘子是上好的汝窑青瓷,里面除了几块精致的糕点,最显眼的就是中间那几颗核桃。
那核桃个头特别大,外壳是深褐色的,布满了迷宫一样坑坑洼洼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皮壳坚硬无比的山核桃。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笑着对蓝玉说:“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北元那些不肯服软的老家伙?壳子硬得很,牙口不好都啃不动。”
蓝玉赶紧陪着笑脸:“皇上说的是。不过再硬的壳子,也挡不住咱们大明的天雷神火。”
朱元璋听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声停歇,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一收。他没有去拿石桌上那个用来砸核桃的银质小锤子,也没有用任何工具。
他就那么把那颗硕大的核桃,稳稳地握在了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青筋的大手里。
那双手,曾经拿过锄头,端过破碗,也握过杀人的刀,定过天下人的生死。
蓝玉看见,朱元璋的双眼微微一凝,手臂上的肌肉似乎都没怎么绷紧,只是那只饱经风霜的手掌,猛地一合。
只听“咔嚓”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刺耳。
那颗坚硬无比的山核桃壳,就在他的掌心里,应声碎裂,裂成了好几块。
朱元璋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吹了吹手掌上的碎屑,然后用他那修剪得不算整齐的指甲,慢条斯理地,把里面那块完整饱满的淡黄色核桃仁,一点一点地剥了出来。
他捏着那块沾着他体温的果仁,手臂一伸,直接递到了蓝玉的嘴边。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亲切的笑意,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哄自家最疼爱的晚辈。
“来,大将军,尝尝。这果仁啊,还是咱亲手给你砸开的,香。”
蓝玉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那张带着微笑的脸,看着那只捏着核桃仁、刚刚展现过惊人力量的手。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暖流,从他的头顶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
天子亲手为臣子砸核桃。
天子亲手喂臣子吃东西。
这是何等的恩宠!这是何等的殊荣!翻遍史书,都找不出几件这样的事!
蓝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哆嗦着,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张开了嘴,把那块核桃仁吃了进去。
满口都是核桃的香甜和油脂的芬芳,可他尝到的,是比这香甜一万倍的荣光和激动。
他“扑通”一声,又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五体投地。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含糊不清地喊着:“臣……臣万死……万死难报皇上天恩!”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一个放牛娃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所有的辛苦和厮杀,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蓝玉是怎么回到府里的,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着一团天上的云彩。
路边的景色,府里的下人,在他眼里都变得格外顺眼。整个世界都好像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金色光芒里。
他一脚迈进内院的门槛,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了正在窗边看账本的妻子梁氏。
“夫人!夫人!天大的喜事!”
他的眉毛、眼睛、嘴角,全都在跳舞。他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把御花园里的那一幕,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他甚至还学着朱元璋的样子,把手一握,嘴里自己配音,发出“咔嚓”一声,然后比划着喂东西的动作。
“你看到了吗?皇上他,亲手!亲手给咱砸的核桃!还喂到咱嘴里了!”
他手舞足蹈,像个在新年里得了最大一个红包的孩子,满心期待地等着妻子脸上露出和他一样的惊讶、欣喜和与有荣焉的表情。
梁氏一开始确实在认真听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为丈夫的荣宠而高兴。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意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她手里那本记录着府里收支的账本,无声地滑落到了地上。她的身体开始不易察觉地发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全身。
她看着自己丈夫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迅速地,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等到蓝玉说完,还抓着她的胳膊,兴奋地摇晃着问:“夫人,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咱家这下可稳如泰山了!我看以后谁还敢嚼舌根!”
梁氏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间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骨头。“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刚刚糊好的窗户纸。一种死灰色的绝望,从她的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吞噬了所有的光。
蓝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愣住了,不解地弯下腰,伸手想去扶她:“你……你这是怎么了?别是高兴傻了吧?”
梁氏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空洞洞的,像是透过蓝玉的身体,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无法言说的东西。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失神的双目中滑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蓝玉的衣角,那力道大得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几次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终于挤出了一点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句,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将军……你糊涂啊!核桃坚硬,好比将军你凭借赫赫战功铸就的护身铠。皇上不用工具,亲手将它捏碎,是想告诉你,无论你的功劳有多大,外壳有多硬,他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你碾碎!他不是在喂你吃核桃仁,他是在告诉你……他要砸碎你的脑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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