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简介:
杨国政,河南禹州神垕镇人,第六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钧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高级工艺美术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联合会常务理事,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国大师工作委员会委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河南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现任杨国政钧窑董事长。著有《中国钧瓷工艺》,总结出“一烧、二土、三制作”创作要点。
1974年,杨国政进入神垕镇东风工艺美术瓷厂工作,1977年成功恢复宋代钧官窑蓝、红釉色技艺,作品《双鹤瓶》获全国首届工艺美术展金奖。1988年创建杨国政钧窑,专注手拉坯工艺制作钧瓷,反对注浆成型。2006年作品《红斑双系罐》获天津民艺展银奖。2007年作品《四系罐》获陶瓷设计金奖。2009年起作品多次入选禹州钧瓷文化节珍品奖,其中《吉祥尊》参展2010年上海世博会。2012年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2013年作品《三足炉》随“神舟十号”升空。
雪后初霁,晨雾未散,河南禹州神垕镇的窑口已泛起阵阵烟火。这里是钧瓷核心发源地,承载着始于唐、盛于宋的陶瓷传奇——钧瓷,与汝、官、哥、定窑并称宋代五大名窑,以“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窑变奇观成为皇家御用珍品,“青若蔚蓝、红若胭脂、紫若茄皮”的釉色,是土与火历经千年淬炼出的五彩华章。此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杨国政的钧窑作坊里,窑火燃得沉稳,橘红色火光映亮斑驳窑壁,也镀亮他鬓角的霜华。他蹲在窑口旁,静静地观察着火焰流转走势,火光与目光交融的一刹那,闪耀出如同知己对视般的默契与笃定。五十载寒来暑往,杨国政大师以赤子之心为火,以岁月时光为柴,在窑火明暗交替中与钧瓷共生。
“这窑火啊,和人一样有脾气,你得懂它,它才肯给你惊喜。瓷土的干湿松紧,窑火的温烈缓急,古法技艺的每一处都蕴含着精妙。钧瓷是有生命的,既蕴含着古法的神韵,又吟诵着时代新声,对器物最纯粹的敬畏与虔诚。我用一生践行着匠人初心,不能忘,也不敢忘。”杨国政大师如是说。
初心逐火:在磨砺中淬炼技艺根基
1953年出生于神垕镇的杨国政,童年时期就被瓷土与窑火紧紧包围着。年幼的他总在窑旁驻足,即便被烟火呛得咳嗽、被灼热窑壁烫得缩手,也舍不得离开——既痴迷泥土在火中蜕变的魔法,更向往匠人们指尖生花的功力。
图为杨国政大师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在创作一线。
“那时的神垕镇,家家户户与瓷为伴,揉泥的闷响、利坯的轻响、窑火的噼啪声,是最动人的乡音。我就喜欢看长辈们把散碎泥土揉成坯、拉成器,看窑口青烟袅袅,等着开窑时那声‘成了’的欢呼。那时候我就觉得,钧瓷不是死物,是能吸收匠人的心思,能藏住窑火温度的‘神物’。”杨国政大师走到作坊角落的木架前,拾起一块旧瓷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釉痕,似在触碰遥远的年少时光。
正是这份与生俱来的羁绊,让杨国政在1974年高中毕业后,毅然踏入神后镇东风工艺美术瓷厂,一头扎进土与火的世界,从此再未回头。初学技艺的日子清贫而枯燥,1977年师从天津美院王之江、王麦秆教授深造的机会,成为他艺术之路的重要转折。
他说:“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制瓷没有捷径,唯有沉心与器物对话才能真正‘读’懂五彩釉色下蕴含的‘无字书’。当时,同期学员多因雕塑繁琐、烧窑艰辛半途而废,唯有我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沉下心,坚持了下来。别人练一个时辰,而我却能在揉泥、拉坯中耗上一整天,看着粗糙泥土渐趋温润细腻,亦是对心性的打磨。教授们‘技艺藏在细节里’的教诲,被我奉为圭臬,白天苦练实操,夜晚埋首典籍,在古今技艺的碰撞中汲取养分。”
1978年登上《人民画报》的《双鹤瓶》
经过不懈的努力,杨国政的这份坚守终有回响。1978年他烧制的《双鹤瓶》登上《人民画报》,1979年《短颈孔雀瓶》刊载于《人民中国》,年轻的他,用作品印证了与钧瓷的深厚羁绊。
从东风瓷厂钧瓷试验组组长,到禹县瓷厂技术攻关组组长,再到神后钧瓷研究所烧成组组长,杨国政的每一步都踩在窑火旁、扎根在生产一线。有一次,瓷厂两次烧制失利,满窑残片散落如碎玉,窑工们垂头丧气地收拾残局,杨国政蹲在窑口沉默片刻后,主动请缨接手。那段时间,他干脆把铺盖卷在窑旁的矮柜上,吃睡都守着这炉瓷坯。白日里,他紧盯窑口跳动的橘红火苗,时而俯身拨开煤堆调整燃点,时而侧耳细听窑内传来的细微声响,指尖抚过滚烫的窑壁,凭触感校准通风大小。夜幕降临,气温骤降,作坊里寒气刺骨,他裹着厚棉衣蜷在窑边,指尖冻得发紫,却每隔半个时辰就起身查看一次火势,生怕夜里温度骤变伤了瓷坯。终于到了开窑时刻,窑门被缓缓推开的瞬间,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瓷土与柴火的焦香扑面而来,满窑红釉如落日熔金般漫染器物,釉色流转间藏着自然灵韵,红斑如霞、蓝釉似海,惊艳了在场所有人。
采访中,杨国政大师拿起一块刚揉好的瓷坯对记者说:“钧瓷的精髓不在书本里,在窑炉的温度里,在指尖的触感里,更在与器物的心神相通里。揉泥要匀到肌理无气泡,拉坯要正到线条不歪斜,每一下都藏着对瓷土的敬畏。窑火不能断,火候是钧瓷的魂,差一分便失之千里。瓷坯就像正在孕育的生命,差一分温度、一秒火候,都可能毁了它。我这双手摸了几十年窑壁,能辨出火的温烈,这双眼睛看了无数次窑火,温度高低、升温缓急,无需温度计也能了然于心。这份与火共生、与瓷相知的默契,是数十年烟火淬炼的底气,更是深入骨髓的情感羁绊。”杨国政说道。
守正传承:让千年技艺薪火相传
“传承不是复刻古物,是守住文脉里的敬畏,守住与钧瓷对话的初心,更要守住老祖宗传下的用料与技艺底线。”杨国政作为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对“守正”的理解,全藏在对工艺钻研的细微之处。
《圆满尊》
《双系罐》
《小口瓶》
“钧瓷之贵,首在用料——神垕镇特有天然矿物釉料,搭配本地富含氧化铁、氧化铝的高岭质黏土,需经粉碎、淘洗、沉淀、揉泥、陈腐等多道工序。淘洗要细到无颗粒,陈腐要久到肌理柔韧,就像酿酒越陈越香,瓷土陈得足,胎质才够温润坚硬,方能撑得起后续窑变风骨。差一味料、少一道陈腐,釉色便少一分通透,器物就缺一分灵气,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半点不能省。传统钧瓷二十余道核心工序,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杨国政大师顺手拿起一支竹制施釉笔,俯身对着案上素坯向记者进行演示,只见竹笔在他手中灵活运转,时而点染、时而平刷,釉料顺着素坯弧度自然流转,无一处遗漏、无一处冗余。
在杨国政大师眼中,宋钧之美,是岁月沉淀的古朴温润,是不加修饰的浑然天成。为还原这份神韵,他耗费数年光阴,历经上千次实验,从选料、配釉到烧制,每一步都复刻宋代工艺。无数次窑火熄灭后,只余一炉残片,他总能从残片中揪出施釉或火候的症结。他说:“宋钧的韵味,藏在每一次捶打、每一次施釉、每一次火候把控里,容不得浮躁与敷衍。施釉就像与人相处,要懂分寸、知轻重。釉层薄了,窑变时缺层次韵味,厚了,烧制易流淌变形,得顺着素坯器型、跟着釉料性子走,才能让釉色与器型相得益彰。柴烧窑变全凭匠人对火候、窑内气氛的把控,无固定规律可循,全靠经验与感知,这是钧瓷最迷人也最考验功力的地方,施釉时就得为这份‘未知’留足空间。真正的钧瓷,是好料、手艺、心血与时光的融合,是匠心与瓷心神相通的结晶。”
在杨国政看来,匠人最大的成就,从不是自身技艺精湛,而是让技艺薪火永续。1988年,他创办国政钧瓷工作室,后发展为杨国政钧窑,他的初衷不仅是创作,更是搭建一处传承的港湾。多年来,杨国政大师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分享传授给学生,用行动为钧瓷行业培育新生力量,让千年技艺在代代相传中焕发蓬勃活力,其子杨永超便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已成长为市级传承人,父子二人携手编著《中国钧瓷工艺》,将口传心授的技艺系统化、文字化,为钧瓷传承留下珍贵文献。
杨国政说:“手艺是老祖宗的馈赠,不是个人私产,要传给真心热爱、肯下苦功的人,才能活在当下、传到未来。我教徒弟,先教立身之道,再授技艺之法,做钧瓷要先做人,心不静、耐不住寂寞,终究成不了好匠人。”
创新破局:在传统中开拓创新之路
“守正不是墨守成规,创新也不是颠覆传统。钧瓷是有生命的,每一个时代都该有属于它的表达。”杨国政的创新理念,始终扎根于古法土壤。他深谙,钧瓷艺术要发展下去、走得远,必须与时代同频共振。基于数十年实践积累,他提出“一烧、二看、三制作”的创作理念,既坚守“拉坯、利坯、施釉、烧制”的古法核心,又将现代审美融入器型设计与釉色搭配,让钧瓷在保留古朴厚重的同时,契合当代人的生活美学与精神需求。他的创新绝非凭空想象,而是千万次实践中与土火的深度对话,是对传统技艺的深刻理解与灵活运用。
《步步高升》
《鹅颈瓶》
窑变,是钧瓷的灵魂,也是杨国政一生探索的课题。作坊里窑火正旺,他俯身凑近窑口,透过观察孔望向内里,橘红色火光映得眼神明亮。“钧瓷烧制最精妙也最棘手的便是窑变——釉料中的铜、铁等金属氧化物,在1200℃至1300℃高温下,随温度升降、窑内氧化还原气氛变化发生复杂反应,形成的色彩与纹路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火温差十度,釉色便判若两物。窑内气氛稍变,纹路就截然不同。这不是人力能完全掌控的,却能靠经验引导,这便是钧瓷的魅力。窑变看似偶然,实则是土、火、气、温的精妙平衡,这份平衡,需要用一辈子去感知、去呵护。”
为解锁更多釉色可能,杨国政大师尝试以木柴辅助升温至1300℃临界值,借木柴燃烧产生的独特烟气优化窑内还原气氛,让釉色层次更显丰富。“改良不是背叛传统,是吃透用料与技艺本质后,给钧瓷多一些表达可能。钧瓷是有生命的,我要做的,就是读懂它、成全它,让它在当代活出自己的风采。”他的这份感悟,藏着他与钧瓷跨越半生的深情,更彰显出他对钧瓷艺术的通透理解。在他眼中,钧瓷的器型可改、釉色可丰,但根植于中华文化的厚重底蕴,绝不可丢。
匠心如炬:诠释土火交织的精神密码
“钧瓷的艺术,本质是火的艺术,更是人的艺术——火赋予它形态,人赋予它灵魂。”这是杨国政大师深耕半世纪的感悟,也是工匠精神的核心。在他看来,匠心并非固执,而是“敬畏传统而不盲从,追求极致而不松懈”。钧瓷“十窑九不成”的魔咒,他背负了数十年,每一次烧制失败,都不气馁、不抱怨,只是蹲在窑旁捡拾残片,对着光观察釉色、分析胎质,琢磨火候与釉料的细微偏差,直到找到问题症结。
他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从失败里读懂钧瓷的诉求。每一块残片,都是钧瓷给我的反馈,它在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每一件作品,我都亲力亲为,从选料时的精挑细选,到拉坯时对弧度的极致追求,再到烧窑时的日夜坚守,容不得半点敷衍。做钧瓷,要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失败,更要守得住初心。不能为了产量、名利,丢了对器物的敬畏,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它做到极致,让每一件钧瓷都承载匠心与温度,让它能说话、能传情,便是我对这门技艺最好的交代,也是一生的追求”。
五十载光阴,在窑火映照中悄然流逝。从青春韶华到鬓染风霜,杨国政大师始终扎根神垕镇,守在窑炉旁,将自己的生命轨迹,悄然刻进每一件钧瓷的肌理。作为河南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他从未停下脚步,以严谨态度深耕技艺、推动行业发展,在他心中,有窑火升起的期许,也有出窑万彩的惊艳,这份对器物的纯粹热爱,无关名利,只为初心。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透过作坊木格窗,与窑火的橘红光晕交织,将杨国政的身影拉得悠长。年过七旬的他,依旧每天穿梭在这份烟火与温润之间,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作坊时,他会俯身轻触瓷坯,感知泥土的松紧与张力,似与器物低语。夕阳落幕时,他仍坐在窑旁的木凳上,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望向窗外神垕镇的窑火连绵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谈及未来,杨国政大师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守住这千年窑火,把钧瓷技艺好好传下去。只要身体允许,我便会一直烧下去。我想让年轻人知道,老祖宗留下的不只是手艺,更是与自然对话、与时光相守的智慧。钧瓷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更能走进现代人的生活,它带着土火的温度,传递着东方的美学。相信,在一代代匠人的不懈努力与创新传承之下,穿越千年历史长河的钧瓷雅韵一定会在新时代绽放出绚烂的华光。”
文 | 记者 贾淘文 □ 曹 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