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金牌导演王扶林的办公室,烟灰缸里掐满了烟头,像一座坟。
新版《红楼梦》选角,林黛玉的位置一直空着,送来的一沓沓照片,脸蛋个个精致得像假人。
王扶林指着其中一张,冲副导演吼:“这脸,能咳出血来吗?这脸除了打玻尿酸,还会干什么?”
副导演把最后一份简历递过去,上面贴着一张寸照,女孩叫陈晓旭,相貌平平。
王扶林看了一眼就扔开,“这又是什么?”
副导演小声说:“王导,她有点邪门,试镜的时候,把我们一个道具师傅给看哭了。”
二十一世纪的夏天,粘稠,闷热。一场名为“寻找红楼梦中人”的选角活动,像一场高烧,席卷了整个城市。
出品方放话说要砸钱,要用最好的料,重塑那座纸上的园子。
消息一出,各路人马都动了。这哪是拍一部剧,这是要在文化史上刻自己的名字。
风暴的中心,是林黛玉。
海选现场设在市郊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改造的文创园里。
铁皮屋顶在太阳下泛着白光,空调的冷气混着人身上各式各样的香水味,还有廉价盒饭的油腻气,搅成一团,让人犯晕。
排队的女孩们,一个比一个亮眼。
走在最前面的叫Angel Wang,粉丝都叫她安琪拉。
王牌公司砸钱捧出来的小花,一张脸毫无瑕疵,像AI画的。
她的粉丝后援会包下了文创园门口所有的广告位,横幅拉得像办喜事:“安琪拉之后,再无林妹妹。”
队伍中间有个女孩,气质卓然。她叫刘飞燕,国家歌舞团的首席,练功服外面套了件素色长裙,站在那里,脖颈修长,像一只天鹅。
她不说话,光是那个仪态,就透着一股子古典的韵味。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说她往那一站,就是“娴静时如姣花照水”。
还有一个叫苏眉的,是网红。靠一组“病娇仿古妆”的照片在网上火了半年。她今天也化着那个妆,脸色惨白,嘴唇涂得殷红,眼角下点了一颗泪痣。
她拿着一把团扇,对着手机镜头,气若游丝地说:“家人们,这里的空气好闷,我快要喘不过气了……”直播间里,“妹妹好有破碎感”的弹幕滚得飞快。
陈晓旭就夹在这些人中间。
她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帆布鞋的边都磨破了。
她没化妆,一张脸干净得有点过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但合在一起,就是那种你见过一百次也记不住的清秀。
她刚从戏剧学院毕业,在几部没人看的话剧里演过喊加油的路人。
她来,不是哪个老师推荐的,也不是哪个公司安排的。她就是自己来的。
她抱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红楼梦》,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在周围一片补妆、自拍、聊八卦的嘈杂里,她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书呆子。
轮到她进去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屋里坐着一排人,正中间的就是王扶林。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色很不好看,像一块没发酵好的面团。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紫砂茶壶,正冒着热气。
“叫什么?”王扶林头也没抬。
“陈晓旭。”她的声音有点抖。
“有什么才艺?”副导演公式化地问。
陈晓旭愣了一下,“我……我会背《葬花吟》。”
满屋子的人都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副导演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下一个。”今天来试镜的,哪个不会背两句《葬花吟》?
陈晓旭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那里,没动。
王扶林似乎被她的沉默惹恼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空空的,又好像装满了东西,像深秋的潭水,上面飘着几片残叶。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干净。
王扶林皱了皱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读过几遍原著?”
陈晓旭小声说:“记不清了。从十二岁开始,每年都读。”
王扶林没说话,他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过了一会儿,他说:“给你三分钟,演一段‘黛玉初进贾府’,就演拜见王夫人那段。”
陈晓旭的表演,笨拙,生涩。她学着书里的描写,一步一步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的紧张是真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惶恐也是真的。
她的表演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怯生生的感觉,让王扶林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表演结束,她鞠了一躬,等着宣判。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那个……陈晓旭是吧,你的资料我们收下了,回去等通知吧。”
这是客套话,陈晓旭懂。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扶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一下。”
陈晓旭停住。
“你那本书,拿过来我看看。”
陈晓旭把那本起了毛边的《红楼梦》递了过去。王扶林接过来,翻了几页。
书页泛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有些地方的字迹还很稚嫩,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写的。
在“黛玉葬花”那一回,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花落,人亡,皆是天意。”字迹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认命的凉意。
王扶林合上书,递还给她。
“下一轮复试,你过来吧。”
复试的地点,换成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人少了一大半,但气氛更紧张了。安琪拉换了一身更华丽的行头,刘飞燕还是一身素雅,苏眉的妆更浓了。
这一关,考才情。
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古筝、琵琶。题目是“秋窗风雨夕”,要求选手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出这句诗的意境。
安琪拉的团队早有准备。她走到古筝前,弹了一首哀怨的曲子,琴技不说多好,但架势十足,赢了不少掌声。
刘飞燕更绝。她不弹琴也不画画。她就在大厅中央,跳了一段古典舞。
水袖翻飞,身段柔软,一个旋转,一个下腰,把那种秋风萧瑟,孤寂无助的感觉演活了。连王扶林都点了点头。
苏眉另辟蹊径,她用手机APP,现场做了一张图。
一张病美人的脸,叠加上风雨的效果,配上伤感的文字,发到社交平台,瞬间就有了几千个点赞。
她把手机屏幕递给评委看,说这是新媒体时代的表达。
轮到陈晓旭,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戏了。她既不会弹琴,也不会跳舞,更不懂什么新媒体。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最秃的毛笔,蘸了点墨。她没有画什么复杂的画,就在一张宣纸的角落里,画了几根竹子。
那竹子画得并不好,歪歪扭扭,笔触很稚嫩。
但奇怪的是,那几根竹子,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竹叶稀疏,旁边还滴了几滴墨点,像是雨,又像是泪。
整张纸,大片大片的留白,显得那几根竹子,孤零零的,格外凄凉。
王扶林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最后,他指着画上的一滴墨点,问:“这是什么?”
陈晓旭说:“是雨打在窗户上。”
王扶林又问:“为什么不画窗户?”
陈晓旭想了想,说:“因为人在屋里,看到的就是竹子,看不到窗户。心里的那扇窗,也看不见。”
王扶林没再说话。
复试结果出来,安琪拉,刘飞燕,苏眉,还有几个热门选手都进了。名单的最后,是陈晓旭的名字。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安琪拉的经纪人找到副导演,话里带刺:“李导,我们家安琪拉的时间很宝贵的,你们这选角,是不是有点太……不拘一格了?”
副导演只能陪着笑脸。他自己也想不通。他跑去问王扶林。
王扶林正在看陈晓旭画的那幅画。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说:“你不懂。前面那些人,演的都是别人眼里的林黛玉。只有她,画的是她自己心里的林黛玉。她心里,有那股子凉气。”
终选名单剩下十二个人。王扶林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把这十二个女孩,全部拉到京郊的一个影视基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这个影视基地,是专门为拍《红楼梦》建的,里面一比一复刻了大观园的景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集训的规矩很严。没收所有手机和电子设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学书法,练礼仪,读原著。下午,有老师来讲诗词和昆曲。晚上,每个人都要用角色的口吻写日记。
这一个月,简直是地狱。
女孩们都快疯了。安琪拉好几次跟经纪人打电话哭诉,说这哪是选演员,这是在办国学班。
苏眉没了手机,整个人像丢了魂,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刘飞燕虽然适应得最好,但眉宇间也多了一丝疲惫。
她们都在用“演员的专业素养”来应对这一切。她们把这当成一份工作,一项任务。她们练习书法,是为了让镜头拍到的时候手型好看。
她们学习礼仪,是为了表演的时候不出错。她们写日"记",写的都是表演心得和人物小传,工工整整,像交作业。
只有陈晓旭,像变了一个人。
她好像不是来集训的,而是回家了。
她很快就瘦了下去,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她不怎么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
清晨,别人在练功房跟着老师学万福礼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跑到潇湘馆的竹林里,对着带露水的竹子发呆。
下午,别人在教室里听昆曲老师讲《牡丹亭》的时候,她会抱着那本旧书,坐在沁芳闸的桥边,一看就是一下午。风吹着书页,哗哗作响,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晚上,别人都在宿舍里敷着面膜,小声讨论着哪个老师更严厉,哪个对手更有威胁的时候,她的房间总是黑着灯。
有好几次,宿管阿姨都以为她不在。但推开门,总能看见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在日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的日记,后来被副导演无意中看到了。那本子,根本不是什么“人物小传”。
里面的字,是娟秀的小楷,用的还是繁体。
“……今日晴,然风甚大,吹落桃花无数。宝玉差人送来手炉,心下稍暖。然思及己身,如飘萍,终无所依。夜半闻雨声,辗转难眠,咳疾又重……”
“……读《西厢》,心有所感。世间男女,皆盼才子佳人,然终不过梦一场。我与他,亦是梦中人否?”
副导演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一个现代女孩写的日记?这分明就是林黛玉本人在写。他把本子拿给王扶林看。
王扶林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很久。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丫头,是在用命换。她不是在演,她是在把自己变成那个人。”
集训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天气骤然变冷。陈晓旭病了,发高烧,咳得很厉害。医务室的医生给她开了药,让她好好休息。
可那天下午,她不见了。
整个剧组的人都出去找。最后,是王扶林在潇湘馆后面的那片桃林里找到了她。
那片桃林,是剧组为了拍“葬花”专门种的,因为季节不对,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陈晓旭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站在雨里。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小花锄,正在一下一下地挖着树下的泥土。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浑身都在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
王扶林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花锄,对着她吼:“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陈晓旭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迷茫,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她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花都谢了,埋了,干净。”
王扶林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彻骨的悲伤,是演不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跟一个叫陈晓旭的演员说话,而是在跟一个几百年前的,多愁善感的魂灵对话。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陈晓旭身上,半拖半抱地把她带了回去。
那天晚上,王扶林做了一个决定。终极试镜,提前。
终极试镜,只剩下三个人。
安琪拉,刘飞燕,和陈晓旭。
试镜地点,就在剧组搭的“潇湘馆”里。竹影婆娑,流水潺潺,香炉里点着幽幽的檀香。
王扶林,副导演,还有最大的几个投资方,都坐在监视器后面。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第一个上场的是安琪拉。她准备的是“黛玉焚稿”。她不愧是当红小花,演技很专业。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肝肠寸断。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计算过一样精准。表演结束,一个投资方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很有爆发力,观众就喜欢看这个。”
第二个是刘飞燕。她表演的是“黛玉初进贾府”的片段。
她的仪态太好了,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察言观色,那种寄人篱下的自卑和敏感,她都表现出来了。
她怯生生的眼神,让人看了就心生怜爱。副导演也小声说:“这个基本功扎实,稳。”
她们的表演,都很好。是那种放在戏剧学院,可以当成范本的“好演技”。
最后,轮到陈晓旭。
她试镜的片段,是公认最难的——“黛玉葬花”。
她穿着集训时发的那件最简单的素色衣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提着那把她从雨里挖土时用的小花锄,还有一个锦囊,缓缓地走进那片假的桃林。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上来就进入状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摄影棚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通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站在那片用丝绸和塑料做的假桃花树下,风扇吹动着她的衣角和发丝。她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监视器后面的投资方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姓张的老总,皱着眉,正要开口说什么。
王扶林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他感觉到了,气场变了。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稀薄,而悲伤。
陈晓旭慢慢地蹲下身。
她用那把小小的花锄,轻轻地,轻轻地,拨开地上的泥土。那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它。
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神是空的,又是满的。像是穿越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些随风飘落的,无法挽留的宿命。
她缓缓启唇,开始念那首《葬花吟》。
起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的哭泣。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棚里的灯光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不知怎么的,手指就自己动了。
他把一盏主灯的亮度调暗了一点,又给侧面加了一道柔和的冷光。光线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像清晨的薄雾,又像傍晚的月色。
那阵一直匀速吹着的风扇,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风力突然大了一下。几片道具桃花瓣被卷了起来,一片,两片,恰好拂过她的脸颊。
王扶林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监视器里那张脸,明明还是陈晓旭那张算不上惊艳的脸。
可是在那样的光影和氛围里,却透出一种让人心脏抽紧的,绝美的脆弱。那不是演出来的悲伤,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真的悲伤。
她继续念着。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她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喘息。每一句,都像是在用尽生命。
念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时候,她没有像安琪拉那样做出撕心裂肺的表情,也没有像其他演员那样设计什么夸张的肢体动作。
她突然停了下来。
一滴眼泪。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酝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滚落下来。它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最后,精准地,滴在她手心里捧着的一片桃花瓣上。
那一刻,整个摄影棚,死一般的寂静。
连机器的嗡嗡声都好像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像喘气都是一种亵渎。
就在这极致的安静里,陈晓旭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评委身上,而是穿过他们,望向了布景深处那片空无一人的竹林。
她的眼神,一开始是迷茫的,是委屈的。但很快,那种迷茫和委屈,就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久别重逢的惊喜。
随后,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灵魂为之震颤的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