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下河村的李大山做梦也想不到,他家门口那对被娃们尿了不知多少回的破石狮子,竟能张嘴“吐”出个状元郎来。

当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相士指着狮子嘴里的青草尖叫时,李大山只想一锄头把他打出去。

可十年后,当官船的旗子真插到村口时,他才觉得那天的日头,毒得有些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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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河村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空气里混着烂泥、鸡屎和野蒿子的味儿。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土地晒得冒白烟。村里的狗都懒得叫,伸着舌头,在屋檐底下一下一下地喘。

李大山蹲在自家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杆子是老竹根做的,被他摸得油光发亮。他眯着眼,看着地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婆娘周氏在院里喊:“修文他爹,晌午了,还不回来吃饭!”

声音尖,带着一股子怨气。

李大山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动。他家那点薄田,今年雨水少,收成怕是又要悬。

他儿子李修文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那年他才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但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像村里别的野娃,浑浊,只有饿。

李大山家的院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

不知道是哪辈老祖宗传下来的,石头风化得厉害,脸上坑坑洼洼,像长了麻子。

村里的娃都喜欢爬到狮子背上,把尿撒进狮子大张的嘴里,然后哄笑着跑开。

李大山骂过几回,没用。日子久了,他也懒得管了。

就是那天下午,一个怪人晃悠悠地进了村。

那人穿件破烂道袍,一只眼是好的,精光四射,另一只眼却是灰白色的,像个死鱼眼珠子。

背上背个布幡,上面写着“知天命,断乾坤”。

他走到李大山家门口,站住了,喉咙里“嗬嗬”地响,像是要讨口水喝。

李大山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这种江湖骗子,他见得多了。

周氏心善,从屋里端了碗凉水出来。“喝吧,道长。”

那人没接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左边那只石狮子,像是被勾了魂。他那只好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突然扔了手里的破碗,一个箭步冲过去,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石狮子上。

“奇了!怪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发颤。

村里几个闲汉本来在村头老槐树下打盹,听见动静,也都凑了过来。

“刘瞎子,你又发什么癫?”一个汉子问。

被叫做刘瞎子的相士不理他,伸出两根指头像钳子一样,小心翼翼地从石狮子大张的嘴里,捻起一小撮东西。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那是一小撮青草,嫩绿嫩绿的,带着湿气,在毒辣的日头底下,绿得扎眼。

石狮子的嘴里,长草了。

李大山也愣住了,他站起来,走到跟前,扒开狮子嘴往里瞅。黑洞洞的石嘴里,确实有一片绿意,像是石头里凭空生出来的。

刘瞎子绕着石狮子走了三圈,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李大山,声音尖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大吉!大吉之相啊!”

他指着那撮青草,唾沫星子乱飞:“看见没有!石狮开口,口生青木!这叫‘狮口衔玉’,也叫‘枯石生机’!乃是文曲星降世的兆头!百年,不,三百年都难遇一次!”

周围的村民都听傻了。

周氏更是眼睛都直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道……道长,这……这是啥意思?”

刘瞎子把布幡一抖,用那只好眼瞪着周氏,一字一顿地说:“意思就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刘半仙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十年之内,你家必定要出一个状元郎!”

“状元郎”三个字,像一道炸雷,在下河村这潭死水里炸开了。

村民们嗡地一下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石头里长草就能出状元?”

“刘瞎子算命有时候还挺准的……”

周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看看相士,又看看在门槛上发呆的儿子李修文,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大山却皱起了眉头,他一把拨开刘瞎子,又把头凑到狮子嘴边闻了闻。

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点骚味。

他嘟囔了一句:“胡说八道,八成是哪只馋嘴的鸟雀,衔了草籽进去,下了几泡雨,就发芽了。”

刘瞎子一听,急了,跳着脚说:“你这夯货!懂个屁!鸟雀衔籽,那是‘死气’,这草根植于石心,吸天地灵气而生,是‘活脉’!你不信?不信就算了!天机泄露于你这蠢物,真是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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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把布幡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氏想追上去塞两个铜板,他却摆摆手,走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村口那片晃动的热浪里。

他一分钱没要。

这一下,周氏心里那点疑虑,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她觉得,不要钱的神仙,才是真神仙。

她冲回院子,一把抱起瘦小的李修文,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眼泪都下来了。

“我的儿啊!我的状元郎啊!”

李大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只嘴里长草的石狮子,又看了看被婆娘抱在怀里,一脸懵懂的儿子。他吐掉嘴里的烟蒂,心里乱糟糟的。

状元郎?就凭他李大山这个刨了一辈子土的泥腿子?

他觉得这事儿,比地里长出金疙瘩还邪乎。

刘瞎子的预言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下河村的每个角落。

周氏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抱怨日子苦,不再骂李大山是窝囊废。

她走路都带着风,见了人就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光。

她看儿子李修文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疼爱,现在是敬畏,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饭桌上,一碗稀粥,她把上面那层最稠的米油,小心地撇到李修文碗里。

家里杀了只老母鸡,鸡腿和鸡翅,全都夹给了修文。李大山想伸筷子,被她一筷子打了回去。

“你个老东西吃什么吃!这是给我状元郎补身子的!你还想不想抱孙子了?”

李大山没吭声,默默地啃着鸡脖子。

李修文也被他娘这架势搞得有点怕。他吃饭的时候,周氏就坐在旁边盯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晚上,周氏开始给李大山吹枕边风。

“修文他爹,你看,这可是老天爷给咱们指的路啊。”

“什么路?”李大山装糊涂。

“状元路!你还装!刘半仙都说了,十年之内,必出状元!修文这孩子,从小就比别的娃聪明,你忘了他三岁就能背三字经了?”

李大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背几句三字经有啥用,能当饭吃?读书费钱,咱们家这光景,拿什么供?”

周氏也翻过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把那二亩水田卖了。”

李大山猛地坐了起来,黑灯瞎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那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卖了田,咱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怎么会喝西北风!”周氏也急了,“等修文考上了状元,当了大官,什么田地没有?到时候别说二亩,二百亩都有!你个死脑筋,眼光就不能放长远点?”

“状元是那么好考的?万一……万一考不上呢?”

“没有万一!”周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是石狮子开口说的!是天意!你敢违抗天意?”

李大山不说话了。

“天意”两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上。他信了一辈子力气和汗水,可现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却让他乱了方寸。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眼圈发黑,蹲在门口,抽了一早上的烟。太阳升起来了,他看着儿子李修文又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他心里一动。

他站起来,把烟杆子往腰上一别,对屋里的周氏吼了一嗓子。

“去!把赵员外叫来!就说我家的水田,要卖!”

周氏从屋里冲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田卖了。二亩上好的水田,换了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赵员外是邻村的地主,他捻着山羊胡,眯着眼看了看李家的石狮子,笑得意味深长。

“李大哥,真是好魄力。这钱,是打算给修文侄儿交束脩的吧?”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把沉甸甸的银子揣进怀里。那银子,凉得他心口发慌。

拿着这笔钱,李大山托了关系,把李修文送进了县城里最好的“白鹿书院”。

送儿子去的那天,周氏给修文换上了她连夜赶制的新布衫,虽然料子粗,但洗得干干净净。李大山租了头毛驴,驮着儿子和简单的行李。

到了书院门口,李大山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的富家子弟,再看看自己身边穿着土布衣裳、一脸怯生生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一个布包塞到修文手里,里面是几两碎银子。

“修文,到了书院,别惹事,好好念书。爹……爹没本事,就指望你了。”

李修文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

他走进书院大门的那一刻,李大山觉得,自己好像把全家人的命,都赌了上去。

白鹿书院的日子,不好过。

李修文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怎么都融不进去。

书院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他们谈论的是诗词歌赋,玩的是名家字画。而李修文,身上还带着下河村的泥土味。

他的床铺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挨着茅厕。

晚上读书,别人点的是昂贵的蜡烛,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没有钱买好纸好笔,就在院里的沙盘上,一遍一遍地练字,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

赵员外的儿子赵康,也在这个书院。他仗着家里有钱,在书院里拉帮结派,横行霸道。他第一眼就看李修文不顺眼。

“哟,这不是下河村的‘状元郎’吗?”赵康带着几个跟班,把李修文堵在墙角。

“听说你家门口的石狮子嘴里长草了?怎么着,是不是每天出门前还得给你家那畜生磕个头啊?”

跟班们一阵哄笑。

李修文抿着嘴,不说话。他越是沉默,赵康就越是来劲。

“一个泥腿子,也敢做状元的梦?我告诉你,就算你把四书五经都吞进肚子里,你也还是个泥腿子!你爹娘卖了地供你读书,我看最后就是个血本无归!”

赵康伸手,一把打掉了李修文怀里抱着的书。

书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李修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康。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

赵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更横了:“怎么?还想动手?你动我一下试试!”

李修文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书,用袖子小心地擦掉上面的泥污。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李修文变得更加沉默。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别人在嬉笑打闹,他在读书。别人在吟诗作对,他在读书。别人在睡大觉,他还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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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野草,拼了命地汲取着养分,想要长成一棵大树。

他的才华,像锥子放在布囊里,很快就露出了尖。

书院的陈夫子是个学问深厚的老头,脾气古怪,但最看重学生的才学。一次课上,他出了个极难的对子,满堂学生,包括自诩才子的赵康,都抓耳挠腮,答不上来。

最后,陈夫子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李修文。

“李修文,你来试试。”

李修文站起来,思索片刻,缓缓地对出了下联。对仗工整,意境深远。

满堂寂静。

陈夫子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光。从那以后,他便对李修文多加照拂,时常将他叫到自己的书房,单独指点。

赵康等人看在眼里,更是嫉妒得发狂,明里暗里,没少给李修文使绊子。

但李修文不在乎。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读书,考试,出人头地。

他不能输。

因为他身后,站着卖了地、给人当短工的爹娘。

时间就像下河村村口那条河里的水,不声不响地就流走了好几年。

李大山和周氏,老得很快。

卖了田地,他们就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为了供儿子读书,李大山去给赵员外家当长工,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氏也接些缝缝补补的活,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家里的日子,过得像那碗底的粥,清汤寡水。但只要一收到儿子从县城捎回来的信,老两口就像是过了年。

李修文争气。

十五岁,考中秀才。喜报传到下河村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李大山第一次在村里挺直了腰杆。周氏更是跑到院门口,抱着那只石狮子,又哭又笑。

“灵!真是太灵了!我儿是文曲星下凡!”

那只石狮子,成了下河村的“神物”。村民们路过,都要恭恭敬敬地看一眼。甚至有人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偷偷在狮子嘴边摆上一点供品。

十八岁,李修文又中了举人。

举人,那可是“老爷”了。见了县官都可以不跪。消息传来,县里的老爷们都派人送来了贺礼。李大山家那破旧的茅草屋,头一次这么热闹。

李大山喝得酩酊大醉,他拉着李修文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儿啊,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周氏看着已经长得比他爹还高的儿子,穿着一身崭新的举人袍,英气勃勃。她觉得,这十年的苦,都值了。

那个关于状元郎的预言,像一根绳子,牵着李家,也牵着整个下河村人的心。如今,这根绳子似乎离天空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都相信,李修文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只差最后一步了。

又过了两年,到了春闱会试的时候。

这是通往“状元郎”的最后一道门槛。

李修文要上京赶考了。

整个李家都沉浸在一种混杂着期盼和紧张的气氛里。周氏早就开始为儿子准备行囊,吃的、穿的、用的,生怕缺了什么。

李大山更是郑重其事地买来了红绸布,亲手给院门口那对石狮子披上。红绸在风里飘,喜庆得像是在办喜事。

“老伙计,就看你的了。”李大山拍了拍石狮子的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李修文的妹妹,李小妹,如今也长成了个十三四岁的大姑娘。她不像她娘那么迷信,也不像她爹那么沉默。她心思细,一双眼睛像她哥一样,亮得很。

她看着家里人为哥哥忙前忙后,看着村里人敬畏地对着石狮子指指点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在李修文出发去京城的前一晚,天,突然变了脸。

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像是打翻了的墨汁。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在头顶上炸开。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一场瓢泼大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泥土味。

李修文今天要启程,家里人起得都早。

李小妹拿着扫帚去打扫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的院子。她扫到门口,看见那只披着红绸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红绸的一角,湿漉漉地耷拉在狮子嘴边。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想把红绸扶正。

她一眼就看到了狮子嘴里的那撮青草。经过一夜大雨的冲刷,青草周围的泥土松动了,露出了黑乎乎的根部。

李小妹盯着那撮草,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草,长得也太……太规矩了点。就像是有人特意种进去的一样。

出于孩童的好奇,她伸手进去掏了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