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二十八万的彩礼转账截图发给王磊时,手在抖。不是激动,是心疼——那是我父母攒了一辈子的钱,加上我工作六年的全部积蓄。
“兄弟,妥了。”王磊秒回,“这下你丈母娘该满意了吧?”
我没回。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楼下那排婚车上,红得刺眼。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新娘苏小雨,是我谈了三年恋爱的女朋友。
说是恋爱,更像是谈判。从见家长开始,她妈就把条件摆得清清楚楚:市区全款房,不低于一百二十平;二十万以上代步车;二十八万彩礼,一分不能少。
“我就这一个女儿,不能委屈了。”苏母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父母身上的旧衣服。
我父母是县城中学教师,一辈子的积蓄刚够付房子的首付。为了那二十八万彩礼,他们找亲戚借了一圈,我也掏空了所有积蓄。
“小雨是个好姑娘,值得。”我妈当时安慰我。
现在,我坐在婚车里,看着身边穿着洁白婚纱的苏小雨。她今天很美,但眉头微蹙,好像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摇头,勉强笑了笑。
婚礼办得很隆重,三十桌,司仪把气氛炒得很热。当主持人问“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你愿意吗”时,我和苏小雨都说了“愿意”。
但我看见她妈坐在主桌,一脸严肃地数着收到的红包。
敬酒到苏家亲戚那桌时,一个姨妈拉着苏小雨的手:“小雨啊,嫁了个好人家,以后要常回来看看你妈。”
另一个舅舅拍我的肩:“小陈啊,我们家小雨从小娇生惯养,你可不能让她受委屈。要是让她不高兴了,我们娘家人可不答应。”
我点头赔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新婚夜,送走所有宾客后,我和苏小雨回到新房。一百四十平,精装修,花光了父母所有积蓄,还欠着银行八十万贷款。
“累了吧?”我问。
“嗯。”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卸妆,“我妈说,明天回门,要带六样礼,烟酒要中华和茅台,水果要进口的,礼盒要最好的。”
“好,明天一早去买。”
“还有,”她顿了顿,“我妈说,彩礼的二十八万她先帮我们存着,等我们需要用时再给。”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彩礼不是给女方父母的吗?”
“是给女方家庭,但没说必须给父母啊。”苏小雨说得理所当然,“我妈是怕我们年轻人乱花钱,帮我们保管。”
“可那钱...那钱是我爸妈借的啊!”我声音提高了,“他们等着这笔钱还债呢!”
“你凶什么?”苏小雨皱眉,“我妈也是一片好心。再说了,彩礼给了就是给了,怎么处理是我们家的事。”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恋爱三年,她从来不是这样的。她会体谅我加班辛苦,会在我生日时做一桌菜,会说“彩礼意思意思就行,别为难叔叔阿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从谈婚论嫁开始,从她妈介入我们的婚事开始。
“小雨,那二十八万,我爸妈真的等钱还债。”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拿二十万出来还债,剩下八万你妈保管。”
“不行。”她一口回绝,“我妈说了,钱必须全部由她保管。不然就是不相信她,不把她当一家人。”
“可我们才是一家人啊!”我急了。
“那你就是不把我妈当一家人?”苏小雨站起来,“陈浩,你要搞清楚,嫁给你的是我,但我妈养了我二十多年。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她,我们还怎么过?”
那晚,我们不欢而散。我睡沙发,她睡卧室。
第二天回门,我强打精神,买了最贵的烟酒水果。苏母看到礼物,脸上有了笑容:“小陈有心了。”
饭桌上,苏家亲戚又开始轮番“教育”我:
“小陈啊,以后工资卡要交给小雨管,男人有钱就变坏。”
“家务要多做,小雨从小没干过活。”
“早点要孩子,最好生两个,一个跟你姓,一个跟小雨姓。”
我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苏父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小陈,听说你爸妈还在县城?以后老了可以接来住,但最好在附近租个房子,毕竟两代人生活习惯不一样。”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折断。
回家路上,苏小雨看出我不高兴:“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妈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我冷笑,“句句都在教我怎么当你们家的女婿,怎么没一句关心我爸妈?”
“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还需要关心什么?”
我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苏小雨,结婚前你说你爸妈通情达理,说彩礼只是走个形式。现在呢?二十八万扣着不给,还要管我怎么花钱,怎么过日子,连我爸妈住哪都要安排。这婚结的是我们俩,还是我入赘你们家?”
“你什么意思?后悔了?”她瞪着我。
“对,我后悔了!”我脱口而出,“后悔没早看清你们家是什么样!”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我心软了,道歉,哄她。但那道裂痕,已经悄然出现。
婚后生活比我想象的更糟糕。苏小雨不做饭,不做家务,每天下班回家就躺着刷手机。我要么点外卖,要么自己做饭。
“我妈说,女人嫁人不是来做保姆的。”她说。
“那我也不是来做长工的啊!”我忍不住反驳。
“你一个大男人,多做点家务怎么了?”她理直气壮,“我闺蜜的老公,工资全交,家务全包,还每天给老婆按摩呢!”
类似争吵几乎每天发生。从谁洗碗到水电费谁交,从周末去哪玩到过年回谁家,每一件事都能吵起来。
而每一次争吵,她最后都会搬出她妈:“我妈说了...”“我妈觉得...”“我妈不同意...”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家,又累又饿。打开门,屋里黑着灯,苏小雨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怎么不开灯?”我问。
“陈浩,我们离婚吧。”她说。
我愣住了,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半个月,我过得一点都不开心。你抠门,小气,不体贴,还总说我妈不好。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为这?”
“这还不够吗?”她看着我,“婚姻应该是幸福的,可我每天都想哭。陈浩,我们不合适,趁没孩子,早点离了对谁都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不合适?婚前三年你怎么不说?收了二十八万彩礼你怎么不说?现在婚结了,礼收了,你说不合适?”
“彩礼是你们自愿给的!”她提高声音,“又不是我逼你的!”
“是,是我们自愿给的!”我吼回去,“所以我们家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我爸妈六十多岁还要省吃俭用还钱!你呢?你妈扣着钱不给,你天天嫌这嫌那!苏小雨,你的良心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哭了,“在你眼里,我就是图你们家的钱!好,钱我还你,婚必须离!”
“还?你拿什么还?钱在你妈那儿!”
“那是我的事!”她抓起包就要走。
我拦住她:“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离婚?这半个月虽然吵,但也不至于到离婚的地步!是不是你妈又说什么了?”
她僵住了,眼神躲闪。
“果然是你妈!”我明白了,“她说什么了?又提什么新要求了?”
苏小雨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妈说...说你们家给的房子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不公平。要么加我的名,要么...再补二十万‘保障金’。”
我愣住了,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十万?保障金?苏小雨,你们家是卖女儿还是嫁女儿?二十八万不够,还要二十万?下一步是不是要我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你们看看?”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脸涨红了,“我妈也是为我好!万一以后你变心了,我怎么办?”
“那你呢?你会变心吗?”我盯着她,“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妈说怎样就怎样!苏小雨,你今年二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你能不能有自己的主见?”
“我就是有主见才要离婚!”她哭着说,“我不想天天听你骂我妈,不想过这种斤斤计较的日子!陈浩,我累了,真的累了。”
“累的是我!”我吼回去,“累的是我爸妈!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全砸在这桩婚事上了,现在你轻飘飘一句‘离婚’,他们怎么办?那些债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她推开我,冲出门去。
门重重关上。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花光所有积蓄布置的新房,只觉得讽刺。
三天后,苏小雨发来微信:“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彩礼钱我会还你。”
我回:“钱呢?先看到钱。”
半小时后,我收到银行短信:二十八万到账。备注只有两个字:还你。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五味杂陈。钱还了,婚离了,但有些东西永远还不清了——父母的期待,亲戚的议论,还有我对婚姻的所有幻想。
第二天,我们在民政局见了面。苏小雨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你妈没来?”我讽刺地问。
她瞪我一眼:“陈浩,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妈的问题?”
“不然呢?”
“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咬着嘴唇,“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是,我妈要求是多,但你呢?你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我家,觉得我们贪财,觉得我势利。你从来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爱我会在收完彩礼半个月就离婚?爱我会让你妈一次次提要求?”我冷笑。
“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安全感!”她眼泪掉下来,“恋爱三年,你从不主动提结婚。是我妈催了,你才勉强答应。谈条件时,你一脸不情愿,好像我们家在敲诈你。婚礼上,你笑得那么假。陈浩,我要的是一个真心想娶我的人,不是一个完成任务的机器!”
我愣住了。
“那二十八万,我妈确实扣着没给,但她昨天全还我了。”苏小雨擦掉眼泪,“她说,如果这钱是阻碍我们幸福的原因,那不要也罢。她还说,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为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我问。
“因为来不及了。”她苦笑,“我们的婚姻,从开始就错了。错在不该让我妈插手太多,错在你心里早就有了芥蒂。陈浩,有些裂痕,补不上了。”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走进离婚登记室时,苏小雨突然拉住我:“对不起。也替我妈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只是太爱我了,用错了方式。”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三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
“我也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对不起,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
我们在协议上签了字。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刺眼。
“房子...”她犹豫了一下。
“按法律来,该给你多少给多少。”我说,“虽然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但婚后还贷部分有你的一半。”
“不用了。”她摇头,“那二十八万还你,我们两清。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她走了,没回头。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浩浩,小雨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声音哽咽,“说两个孩子离婚了...怎么回事啊?不是才结婚半个月吗?”
“妈,对不起。”我鼻子一酸,“钱...小雨还回来了,二十八万,我刚收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钱回来了...人没了...浩浩,妈宁愿不要这钱,也不想看你这样...”
“妈,别哭。”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是我不够好,没处理好。”
“不是你的错...妈都知道...”她泣不成声,“亲家母那些要求,妈心里都清楚...只是想着你年龄到了,小雨人也不错...没想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有新婚夫妇手牵手走进民政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曾几何时,我和苏小雨也是这样。
也许她说得对,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太急于完成“结婚”这个任务,而忘了婚姻的本质是两个人携手同行;错在让父母过度介入,而忘了婚姻的主角是我们自己;错在把彩礼、房子、车子看得太重,而忘了感情才是基础。
那二十八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两家人的价值观差异,也照出了我和苏小雨之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感情。
如今,钱回来了,婚离了。父母借的债可以还了,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我失去的,可能远不止二十八万能衡量。我失去了对婚姻的信任,失去了对爱情的憧憬,也失去了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女孩。
一个月后,我听说苏小雨去了外地。她妈在亲戚群里解释:“两个孩子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没人再提那二十八万。
我把钱还给了父母,剩下的存起来。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偶尔会想起苏小雨,想起恋爱时的点点滴滴,然后摇摇头,把回忆甩开。
上周,王磊找我喝酒,喝多了,拍着我的肩:“兄弟,想开点。现在离婚率这么高,不丢人。下次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不要彩礼的那种。”
我苦笑。不要彩礼,就会幸福吗?也许问题从来不在彩礼多少,而在两个人是否真心想在一起,是否愿意为对方着想,是否能在婚姻里保持独立又彼此依靠。
二十八万彩礼,半个月婚姻。这场闹剧般的经历,教会我一个道理:婚姻不是买卖,不是交易,不是两个家庭的博弈。婚姻是两个人决定共度余生,是无论贫穷富贵都彼此扶持,是即使有分歧也愿意坐下来好好沟通。
而我和苏小雨,我们都没准备好。
窗外又有一对新人放鞭炮,喜庆的红色纸屑漫天飞舞。我关上窗,把热闹隔在外面。
手机里还存着婚礼那天的照片,我和苏小雨站在台上,司仪说“祝福这对新人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多美好的词,多难实现的愿望。
我删掉了照片,也删掉了所有关于她的联系方式。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能再见。
而那二十八万,就像一个昂贵的教训,提醒我:婚姻不是儿戏,彩礼不是筹码,真心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未来,如果还能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我希望我们是因为爱而结合,不是因为条件而凑合。我希望我们的婚姻里没有算计,只有真诚;没有博弈,只有包容。
至于那二十八万彩礼的故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们都能成熟一点,理智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而我,必须承担这个后果,然后继续向前。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无论你愿不愿意。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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