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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傍晚,我在厨房切黄瓜,准备拌个凉菜。电视里放着新闻,说房价又涨了,年轻人买房压力大。我关了电视,不想听这些。

门锁转动,儿子李昊回来了。三十二岁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破旧的电脑包。他换了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那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他从十八岁住到现在。

“饭马上好。”我说。

“妈,我今天又看房去了。”他从房间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着光,“这次是南城新开盘的小区,七十五平,户型特别好。”

我手里的刀顿了顿:“多少钱一平?”

“一万二。”他说,“首付百分之三十,大概二十七万。”

我放下刀,看着他:“李昊,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月...两千七。”

“那你跟我说你看房?”我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二十七万是多少钱吗?你爸和我攒了一辈子,存款才十五万!你一个月两千七,拿什么还月供?”

“妈,我可以贷款啊!”他走过来,“现在政策好,首套房利率低。我算了,贷三十年,月供三千左右,我...”

“你一个月赚两千七,还三千的月供?”我打断他,“剩下的三百块你怎么活?喝西北风?”

“我还可以兼职啊!”他说,“晚上去送外卖,周末去做家教,一个月再挣个两三千没问题!”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我的儿子。他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天真,眼睛里的光让我想起他七岁时,说要当科学家造火箭的样子。

可是他现在三十二了,不是七岁。

“李昊,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看的第四套房了。”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上周你说要看东城的二手房,上上周是北城的公寓,再上周是西城的loft。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买房啊!”他说,“妈,我都三十二了,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怎么找对象?怎么结婚?你看我那些同学,哪个不是有房有车?”

“那你看看你那些有房有车的同学,一个月赚多少钱?”我问。

他沉默了。

张伟,你高中同学,程序员,月薪两万五。王鹏,你大学室友,销售经理,月薪三万。李昊,你呢?你在那个破公司干了八年,一个月两千七。你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妈!你又来了!”他不高兴了,“工作不分贵贱,我做行政怎么了?稳定!”

“稳定地穷着?”我气笑了,“李昊,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你爸在你这个年龄,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一个月工资够买两平米的房子。你呢?你一个月的工资买不起半平米厕所!”

他脸涨红了:“那能怪我吗?现在房价这么高,工资这么低...”

“所以你就天天做梦?”我把黄瓜重重摔在案板上,“看房看房,看了就能买得起?李昊,你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要么换个工资高的工作,要么好好提升自己,而不是天天做白日梦!”

“我怎么就做白日梦了?”他也提高了声音,“我想买房有错吗?哪个男人不想有自己的房子?妈,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出息!”

“我是恨铁不成钢!”我的眼泪涌上来,“李昊,妈妈不是嫌你穷,是嫌你不努力!你三十二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切实际!你知道现在房价多高吗?你知道还贷压力多大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做梦!”

“我怎么不知道!”他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我都算过了!只要首付凑够,月供我可以想办法!妈,你把家里的存款给我,我再找亲戚借点,首付就够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些楼盘宣传单,那些花花绿绿的户型图,突然觉得无比悲哀。

“家里的存款是你爸和我养老的钱。”我说,“不能动。”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打光棍?”他急了,“妈,我是你儿子啊!你忍心看我这么大年纪连个家都没有?”

“家?”我指着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这不是家吗?你从小到大住的地方不是家吗?”

“这不是我的家!”他吼出来,“这是你们的家!我要的是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房子!”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李昊愣住了,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也愣住了。三十二年来,我第一次打他。

“滚。”我说,“滚出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叫你滚!”我推开他,指着门,“既然这不是你的家,你滚出去找你的家!”

李昊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再从愤怒变成悲哀。他转身,冲进房间,几分钟后拎着那个破电脑包出来了。

“好,我滚。”他说,“我再也不回来了。”

门重重关上。我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那一巴掌的触感还在掌心,火辣辣的。

窗外天色渐暗,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李昊小时候的样子: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两里路去医院;七岁那年他考了第一名,兴奋地举着奖状跑回家;十八岁那年高考失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来。

我怎么就养出了这样的儿子?三十二岁,月薪两千七,却做着买房子的梦。

老伴回来时,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了?灯也不开。”

“我把李昊打走了。”我说。

他愣了下,打开灯,看见我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因为房子的事?”

“他这个月看了四套房。”我哭着说,“还想要家里的存款付首付。老李,我们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伴坐在我旁边,拍拍我的背:“孩子压力大,理解一下。”

“我理解他,谁理解我们?”我擦着眼泪,“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要生活,要看病,要养老。存款就那十五万,是救命钱啊!他开口就要走,想过我们吗?”

“他不是不懂事,是太急了。”老伴说,“三十二了,没对象,没房子,同龄人都成家立业了,他心里慌。”

“慌就该脚踏实地!”我说,“要么换个工作,要么学点技能,而不是天天做不切实际的梦!”

那一夜,我和老伴都没睡好。凌晨三点,老伴突然说:“其实,李昊上个月找我谈过,想辞职去学编程。说现在程序员工资高,学出来一个月至少一万。”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坐起来。

“他让我别跟你说,说你会反对。”老伴叹气,“他说你总想让他稳定,可那点稳定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愣住了。

“孩子三十二了,有自己的想法。”老伴说,“我们管不了他一辈子。”

天亮时,我给李昊打电话。关机。

我又打到他公司,同事说他请假了。

我开始慌了。这个从小没离开过家的儿子,能去哪?

三天后,李昊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他站在门口,“我想跟你谈谈。”

我让他进来。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什么?”

“培训机构的合同。”他说,“我报了个编程培训班,六个月,学费两万四。学出来保证就业,月薪八千起。”

我接过合同,翻看着。

“学费我借的,跟同学借的。”李昊说,“这六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送外卖,能养活自己。家里的存款,我不会要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妈,那天你打我,我一开始很生气。”他声音有点哽咽,“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我三十二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不切实际。我想买房没错,但前提是我得有那个能力。”

“房子...我还想买,但不是现在。”他继续说,“等我学出来,找到好工作,攒够了钱,堂堂正正地买。不靠你们,不靠借钱,就靠我自己。”

我的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他说,“这些年,我让你们失望了。从今天起,我会努力的,真的。”

我把合同还给他:“学费,妈给你出。就当投资了。”

“不用,我自己...”

“听妈的。”我打断他,“就当是那一巴掌的补偿。”

李昊眼圈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之后,李昊真的变了。他退了之前看的那些楼盘群,退了房产中介的微信,手机里全是编程教程和学习资料。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有时候甚至直接在培训机构过夜。

我开始给他炖汤,做营养餐。三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六个月后,李昊培训结束,找到了一份程序员的工作,月薪九千。虽然不算很高,但比他之前的两千七强太多了。

上班第一个月,他领了工资,交给我五千:“妈,还你的学费。”

“你留着吧,攒着买房。”我说。

“不,先还你。”他很坚持,“然后我再开始攒钱。”

又过了半年,李昊工资涨到了一万二。他搬出了家,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说上下班方便。

“妈,等我攒够了首付,就买房,接你们过去住。”他说。

我笑:“你先顾好自己吧。”

今年春节,李昊带了个女孩回家。女孩叫小雅,文文静静的,是个小学老师。

吃饭时,小雅说:“阿姨,李昊可努力了,周末还接私活,说要早点攒够首付。”

我看着儿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送走小雅后,我问李昊:“买房的钱攒多少了?”

“十二万。”他说,“还差十五万。妈,你放心,我不急,慢慢来。”

我走进房间,拿出存折,放在他面前。

“妈,你这是...”

“家里的十五万,拿去。”我说,“加上你的十二万,首付够了。”

李昊愣住了:“不行!这是你们的养老钱!”

“妈想通了。”我拍拍他的手,“钱放着也是放着,你先用。等你以后赚多了,再还我们。再说了,你买了房,结婚了,生了孩子,妈去给你带孩子,不也是养老?”

他眼睛红了:“妈...”

“别哭,男孩子哭什么。”我说,“但李昊,妈有个条件。”

“你说。”

“买房可以,但要量力而行。”我看着他,“不要买太大的,不要买太贵的,买个八九十平的,够住就行。月供不能超过工资的一半,要留出生活的钱,应急的钱。”

“我知道,妈。”他点头,“我看好了,南城有个小区,八十五平,总价一百万,首付三十万,月供四千左右。我现在一个月一万二,能承受。”

“那就好。”我笑了。

上周,李昊签了购房合同。他特意选了个周末,让我和老伴一起去看房。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李昊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妈,等房子装修好了,你和爸搬过来住吧。”

“我们住这儿,你和小雅呢?”

“我们住次卧。”他说,“主卧给你们。”

“胡闹。”我瞪他,“这是你的婚房,我们偶尔来住住就行。”

“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房子。”李昊认真地说,“妈,那天你打我一巴掌,打醒了我。不然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破公司,一个月两千七,做着买房的梦。”

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熟的男人,突然想起三十二年前,他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我抱着他,发誓要给他最好的生活。

也许我给的并不够好,也许我教育的方式不对,但至少,他现在找到了自己的路。

“儿子,”我说,“妈也跟你道个歉。那天不该打你。”

“该打。”他笑了,“不打不醒。”

如今,李昊的房子在装修,他和小雅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偶尔,他还会说起当年一个月看四套房的荒唐事,我们都当笑话听。

但我知道,那不是笑话,是一个三十二岁男人的焦虑和迷茫,是一个母亲的心痛和无奈,也是一个家庭共同成长的阵痛。

那一巴掌,打醒的不只是李昊,还有我。让我明白,孩子长大了,不能再把他当孩子看。要相信他,支持他,哪怕他走得慢,走得踉跄。

而房子,从来不是家的全部。有爱的地方才是家,有理解的地方才是家,有共同成长记忆的地方才是家。

李昊现在懂了,我也懂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我拿起手机,给老伴发微信:“晚上炖个汤吧,儿子要回来吃饭。”

很快,他回:“好,我买条鱼。”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生活。但这就是家,真实,温暖,有争吵,有和解,有眼泪,也有笑容。

而那套正在装修的房子,将是李昊新的开始。但这里,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永远是他可以回来的家。

因为家从来不是一套房子,而是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住着最亲的人,装着最深的爱。

那一巴掌的故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我们都从中学到了该学的,然后继续向前,带着爱和理解,走好接下来的路。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