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三去给老邻居王大爷吊丧,回来路上,撞见李百万在小花园里打太极。
李百万穿一身滑溜溜的真丝褂子,脚下踩着布鞋,手里揉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咯吱咯吱响。
他快九十了,腰板挺得像根旗杆子。
而刚躺进盒子里去的王大爷,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却刚过七十就没气了。
张三心里堵得慌,这世道,怎么好人跟那不经放的豆腐似的,坏种反倒成了千年不烂的老姜?
筒子楼里又死人了。
死的不是别人,是住在三楼的王大爷。
楼道里从天亮起就飘着一股子怪味儿,是那种劣质香烛和纸钱烧起来的味道,混着墙角陈年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王大爷的婆娘哭得没力气了,瘫在小马扎上,两个眼泡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张三提着一挂烧纸,从一楼往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被经年累月的鞋底子磨得发亮,一脚踩上去,能听见自己鞋底黏上灰尘的沙沙声。
王大爷家门口挤满了人,都是些街坊四邻,脸上挂着相似的、木然的悲伤。
屋里太小,灵堂就设在门口,王大爷的照片摆在正中间,黑白色的,人笑得有点拘谨,像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张三把烧纸递过去,对着照片鞠了三个躬。
他想起王大爷,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谁家水管爆了,王大爷拿着扳手就去;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他踩着凳子就换;前两年小区里有几棵树长疯了,挡了二楼的阳光,也是王大爷借了锯子,吭哧吭哧弄了一下午。
他是个好人,公认的。好到有点窝囊。
自己的退休金,一半都拿去买了书,送给山里的娃。自己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袖口都磨出白边了,还舍不得扔。
这样一个人,医生说他积劳成疾,五脏六六腑都提前报废了。躺在床上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张三从人群里挤出来,下意识地掏烟。
手伸进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戒烟好久了。那股烧纸的烟味儿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呛得他想咳嗽。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空洞地响。
筒子楼就是这样,一家有事,整栋楼都不得安生。他没直接回家,绕到楼后的小花园里,想透透气。
花园不大,几块秃了皮的草坪,几张掉漆的长椅。下午的太阳懒洋洋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片懒洋洋的日光里,张三看见了李百万。
李百万正站在花园中央那块最平整的空地上,闭着眼睛,一招一式地打太极。
他身上那套白色的真丝练功服,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光,衬得他整个人仙风道骨似的。可张三知道,这人骨子里是什么货色。
李百万是这片儿的名人,外号“李百万”。听说年轻时倒卖批文,坑蒙拐骗,什么来钱快干什么,手上不干净。
发家之后,人更是刻薄,跟他老婆离婚,连孩子都不管,自己搬进这片最好的楼王单位,雇了个小保姆伺候着。
邻里之间,谁家占他一分钱便宜,他能堵着门骂上半天。他家门口那块公共区域,被他用花盆圈起来,不许别人停车,谁停他就去划车胎。
就是这么一个浑身冒着坏水的人,快九十了,腿脚利索,面色红润,说话声音洪亮得像口钟。
每天不是提着鸟笼子溜达,就是在这儿打拳,活得比谁都滋润。
张三站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李百万一套拳打完,收了势,睁开眼。
他旁边的小保姆立刻递上一个紫砂壶。李百万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张三的心口上。
他想起王大爷灵堂前那股呛人的烟,又看看眼前李百万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情绪,像发了酵的面团,在他胸口不断膨胀,堵得他喘不过气。
凭什么?
他扭头就走,不想再看。回家的路不长,他却觉得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那天晚上,张三做了个梦。
他先是梦见王大爷,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在他家门口修水管。
他喊了一声:“王大爷,歇会儿吧。”王大爷回头冲他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整个人就像水汽一样散了。
接着,他又梦见李百万。李百万在他家客厅里打太极,把他的茶杯、花瓶全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李百万打完拳,拿起张三桌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
张三猛地一挣,感觉自己从床上掉了下去。
但没有意想中的疼痛。他好像掉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然后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四周很黑,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熟悉,像是老图书馆里那种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又有点像地窖里返上来的潮气。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大厅里。大厅高得看不到顶,四面墙壁都是由一格一格的书架构成的,架子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颜色发黄,卷着边儿。
“新来的?排队,那边登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三一回头,看见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一个穿着一身黑,脸也黑得像锅底。
另一个一身白,脸白得像墙灰。他俩手里都拿着铁链子和牌子,牌子上写着字,张三眯着眼,看清了是“赏善”和“罚恶”。
张三心里咯噔一下,腿有点软。他虽然是个退休教师,信奉唯物主义,可眼前这景象,跟老人们嘴里说的阴曹地府也太像了。
“我……我不是死了吧?”张三结结巴巴地问。
穿黑衣服的那个翻了个白眼,露出眼白,看着有点吓人。
“你阳寿未尽,是自个儿心里那点不平事,把魂给勾下来了。赶紧问完赶紧回去,别在这儿占地方。”
白衣服的那个脾气好像好一点,他指了指大殿深处:“生死有命,寿夭有数。你那点事儿,我们俩说不清楚。判官大人在里头审卷子,你要是胆子大,就自己进去问。不过我可告诉你,判官大人最近火气大,别说我们没提醒你。”
说完,黑白无常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押着几个新来的魂魄,往一个发着幽光的大门走去。
张三站在原地,心里天人交战。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那股气还是憋在心里。他一辈子教书育人,讲究一个“理”字。今天这事儿要是没个说法,他怕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他咬了咬牙,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旧纸张的味道就越浓。两边的书架高耸入云,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张家长,李家短”、“爱恨情仇部”、“生老病死科”,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大殿尽头,有一张巨大的红木桌案,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官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暗纹,乍一看像干涸的血迹。他低着头,正拿着一支朱砂笔,在一本比门板还大的册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桌上的卷宗堆得像山一样高,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张三走到桌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那人却头也不抬地说话了。
“又是一个来问‘为什么好人不长命’的。”
声音很干,像两张砂纸在摩擦。
张三被这开场白噎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现在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判官依旧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嘴里继续说道:“你们凡人,脑子就是一根筋。总觉得我给你一毛钱,你就该对我笑一笑。我对你好了,你就该保佑我长命百岁。天道要是这么简单,我这判官也不用干了,找个三岁小孩来就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致的不耐烦,像一个被无数人问了同一个蠢问题的老师。
张三骨子里那点教书匠的倔劲儿上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提高了声音:“大人此言差矣!我不是来求保佑的,我是来问一个公道的!我们那儿有个王大爷,一辈子行善积德,自己省吃俭用,帮助了不知道多少人。可他刚过七十就走了。还有一个叫李百万的,年轻时坑蒙拐骗,老了也自私刻薄,没做过一件好事,可他快九十了,身体好得很!这难道就是大人说的‘天道’?”
判官手里的笔终于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张三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年龄来形容的脸,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王大爷,李百万……”判官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然后伸手在小山一样的卷宗里扒拉起来。他的手指干瘦,指甲又长又黑。
“找到了。”他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王大爷,生于甲子年,卒于庚子年,阳寿七十,一生功过录:助人三百余次,小善不断,无大恶。评:上善之人。”
他又拿起另一本:“李百万,生于丙寅年,至今未卒,阳寿核定九十二。一生功过录:损人利己千余次,伤天害理数十桩,无一善举。评:极恶之徒。”
张三瞪大了眼睛:“既然都记录得这么清楚,那为什么……为什么结局是反过来的?”
判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谁告诉你结局是反过来的?阳寿是阳寿,功过是功过。这是两本账,你非要混在一起算,算不明白就跑来我这里闹。”
他把那两本册子合上,往旁边一推。
“你们凡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只看自己想看的。你只看见李百万的‘恶’,没看见他为了多活几年,在自己身上下的功夫。你也只看见王大爷的‘善’,没看见他为了当个好人,是怎么把自己一点点耗干的。”
判官站起身,绕出桌案,走到张三面前。他的个子不高,但那股压迫感却让张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天道,或者说你们凡人嘴里的‘老天爷’,它没长眼睛,也没长心。它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它只认规矩。”
判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张三的心口,“谁遵守了让这副皮囊活得更久的规矩,谁就能活得久。就这么简单。”
张三还是不服气:“他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能遵守什么规矩?”
判官听完,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动作粗暴地翻找着,纸张哗哗作响。
最后,他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档案,重重地砸在张三面前的桌案上,灰尘都扬了起来。档案的封皮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李百万。
“这人,在你们人间的道德簿上,一分都得不到。但在我这本关于‘怎么活’的养生簿上,他几乎是满分。”判官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这种人,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都大。为了活着,活得舒坦,他给自己立了两条戒律,守得比谁都严。你们这些好人呢,天天嘴上说着要保重身体,转头就把这两条戒律犯了个遍,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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