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冬梅,你出去,把门带上,谁也不许进。”

病床上的金月姬声音微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妈,秉义他也……”

郝冬梅眼圈通红,不明所以。

“我说的就是秉义,让他留下,你出去。”

金月姬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床头那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目光死死盯着女婿。

“秉义,你岳父替人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临了都没敢告诉你。今天我要是再不说,到了地下,我没脸见你那个死心眼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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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初春,A省的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

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省委高干病房的玻璃窗上。

声音呜呜咽咽,像极了某种压抑已久的哭泣。

病房内,仪器的滴答声单调而刺耳。

金月姬躺在病床上。

曾经那位在省委大院里运筹帷幄、不怒自威的老太太,此刻已经形销骨立。

癌症晚期的折磨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只剩下一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锐利。

走廊外站满了人。

省里的领导、老干局的代表、还有郝家的一些故旧。

大家手里提着花篮和补品,一个个神色肃穆。

可金月姬早就立了规矩:不见客,不收礼,不搞遗体告别。

唯独对周秉义,她发出了最后一道“召集令”。

周秉义匆匆赶到时,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的烟草味和外面的寒气。

他已经显出老态了。

鬓角的白发藏都藏不住。

作为正厅级干部,他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让他敬畏、甚至有些“惧怕”的岳母,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来了。”

周秉义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郝冬梅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见丈夫来了,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秉义,妈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念叨你,医生说……恐怕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金月姬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在周秉义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

她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冬梅……你出去。”

“妈?”郝冬梅愣住了,“我陪着您……”

“出去!”

金月姬突然提高了音量。

虽然声音嘶哑,但那股子命令的口吻让郝冬梅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把门带上,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我有话……单独跟秉义说。”

郝冬梅委屈地看了一眼丈夫。

周秉义冲她点点头,示意她顺着老人的意。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秉义和金月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秉义弯下腰,想要握住岳母的手,却被金月姬轻轻避开了。

“秉义啊,”金月姬喘着粗气,眼神变得幽深,“你跟冬梅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妈。”

“三十多年……”

金月姬惨然一笑。

“这三十多年,你对我和你爸,也是敬重多于亲近吧?在你们周家人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郝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秉义心头一跳,连忙说道:“妈,您这是说什么话,怎么会呢……”

“别跟我打官腔!”

金月姬突然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秉义,我就问你一句实话,1980年春节,你爸带着全家老小去火车站接我们,结果我和老郝没去,连个招呼都没打。后来你爸提着两盒茶叶上门,被门卫拦在外面,最后茶叶还被我们退了回去……这件事,你恨不恨?”

周秉义陷入了沉默。

这是周家心里的一根刺。

一根扎了二十年、早已长进肉里的毒刺。

即便后来两家表面上维持着亲家的体面。

即便父亲周志刚临终前看似释怀。

但这根刺从未真正拔除。

在光字片老百姓的闲言碎语里,在弟弟周秉昆偶尔流露出的愤懑里,甚至在周秉义自己无数个深夜的叹息里,这件事都被定性为——权力的傲慢。

“妈,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周秉义低声道,语气里却难掩一丝酸涩。

“我爸走的时候说,他不怪你们,阶层不同,硬融也融不到一块去。”

“阶层不同……好一个阶层不同。”

金月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如裂帛。

“秉义,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岳父那种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来、在运动里挨过整的人,真的会因为那点所谓的‘阶层’,连亲家的面都不见?真的会因为两盒茶叶,就去羞辱自己的女婿?”

周秉义猛地抬头,看着岳母。

这也是他多年来想不通的地方。

郝省长虽然严厉,但绝不是那种浅薄的势利小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当年的冷漠是实打实的。

“那是为什么?”周秉义问出了压在心底二十年的疑问。

金月姬颤抖着手,指了指床头柜最底层的暗格。

“钥匙……在枕头底下。打开它,那里面有你岳父临死前没敢烧的东西。他背了二十年的骂名,今天……该卸下来了。”

周秉义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不确定这把钥匙打开的是一段尘封的历史,还是另一个让他更加痛苦的真相。

如果是为了解释当年的“势利”,此刻还有意义吗?

父亲周志刚已经走了。

母亲李素华也走了。

光字片都要拆迁了。

“秉义,打开。”

金月姬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急切。

周秉义蹲下身,打开了那个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

盒盖上的红五星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斑驳的铁锈。

这种盒子在那个年代很常见,通常用来装军功章或者机密文件。

他把盒子捧到病床上。

“当年,”金月姬看着那个盒子,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动荡后的复苏年代,“1980年,那是你岳父刚复出不久的时候。外面的人看着风光,郝省长官复原职,大权在握。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时候的省里,形势有多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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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义点了点头。

那段历史他有所耳闻。

那时虽然百废待兴,但旧有的派系斗争并没有完全平息。

权力的重新洗牌伴随着无数的暗流涌动。

“那时候,有一帮人盯着老郝。”

金月姬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想把他再次拉下马,但是老郝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抓不到把柄。于是,他们把目光盯向了他的‘软肋’。”

“软肋?”周秉义皱眉。

“对,软肋就是你,就是你们周家。”

金月姬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你是我们郝家唯一的女婿,而你父亲周志刚,是个虽然正直但毫无政治经验的建筑工人。在那些人眼里,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周秉义的心猛地一沉。

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重点。

“妈,您的意思是,当年你们不跟周家来往,是有人在盯着?”

“何止是盯着……”

金月姬苦笑。

“简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秉义,你还记得那两盒茶叶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父亲周志刚一辈子的耻辱。

父亲特意托人从南方带来的好茶,兴冲冲地跑到省委大院。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后来茶叶被退回,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两盒茶叶扔进了火炉里。

那个画面周秉义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两盒明前龙井。”周秉义声音沙哑。

“是啊,好茶。”

金月姬叹息道。

“但那茶,不是你父亲买的吧?是他托的一个工友,或者说是你弟弟秉昆的一个‘朋友’帮忙弄的?”

周秉义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

确实,当时家里条件一般,买这种高档茶叶没路子。

好像是秉昆的一个结拜兄弟帮忙搞到的,说是渠道货,便宜。

“问题就出在那茶里。”

金月姬语出惊人。

“如果不退回去,如果不跟你家划清界限,那天晚上,纪委的人就会冲进你家,把你父亲和你,全都带走。”

“什么?”

周秉义大惊失色,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妈,这……这怎么可能?那就是两盒茶叶啊!”

“打开盒子。”

金月姬不再多解释,只是指了指那个铁盒,“你自己看。”

周秉义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铁盒的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盖子掀开,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没有金条,没有存折。

只有一沓发黄的信纸,和一份用牛皮纸密封的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绝密 · 1980】。

而在档案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那是郝省长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一股仓皇:

“以此证清白,以此保周家。阅后即焚(未遂)。”

周秉义拿起那个档案袋,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当年老郝动用了他在北京的老战友关系,才截下来的一份黑材料。”

金月姬喘息着说道。

“本来老郝想带进棺材里,但他不想让你记恨他一辈子。秉义,看看吧,看看当年如果你爸进了那个门,会有什么后果。”

周秉义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一在那年春节前夕的“举报信”复印件。

信的内容触目惊心:

“举报省委郝xx利用职权,通过其亲家周志刚(建筑工人),大肆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现已查明,周志刚将于春节期间,以‘送茶叶’为名,转移大量现金及存单……”

周秉义看得手脚冰凉。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

父亲周志刚一辈子清清白白,连公家的一块砖头都没拿过,怎么可能转移现金?

“这……这是污蔑!”

周秉义怒道。

“谁写的?这是谁写的?”

“继续看。”金月姬的声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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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文件,是一张监控报告。

报告详细记录了周家那段时间的一举一动。

甚至连周秉昆那个“朋友”送茶叶到周家的时间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而在报告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诱饵已放入茶叶盒夹层。金额:三千元存单(于敏名义开户)。一旦郝接收,即刻实施抓捕。”

三千元!

这足以判处重刑,甚至......

周秉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岳母会说那是“天罗地网”。

如果那天郝省长顾及亲家的面子,收下了那两盒茶。

或者如果两家表现得亲密无间,让人觉得郝省长对周家毫无防备。

那么这三千元的存单,就会成为郝省长“受贿”的铁证,也会成为父亲周志刚“行贿”的罪证。

“老郝当时收到风声的时候,你爸已经拿着茶叶在路上了。”

金月姬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老郝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但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周秉义红着眼问。

“因为你爸那个脾气,你了解的。”

金月姬叹道。

“那是头犟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还要被扣上行贿的帽子,他能直接拿着茶叶去省委门口喊冤,甚至去找那个‘朋友’拼命。那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正好中了人家的圈套——‘高干亲家仗势欺人,干扰司法’。”

周秉义沉默了。

确实,父亲周志刚是典型的“大三线”工人。

性格刚烈火爆。

这种阴谋诡计,父亲根本处理不了,只会越描越黑。

“所以,老郝只能选了一条最绝的路。”

金月姬看着周秉义。

“就是彻底切断联系。表现出一种‘郝家看不起周家’的姿态。让所有人都觉得,郝省长根本不把这个穷亲家当回事,连门都不让进,东西更是看都不看就退回去。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觉得,通过周家根本搞不倒郝省长,因为郝省长‘六亲不认’。”

周秉义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的“势利眼”,竟然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为了保全周家,郝省长宁愿背上“陈世美”、“忘恩负义”的骂名。

甚至不惜伤害亲家那颗自尊心极强的心。

“那退回去的茶叶……”周秉义声音颤抖。

“退回去之前,老郝让人偷偷把夹层里的存单抽出来了。”

金月姬指了指档案袋,“就在那个信封里。”

周秉义打开一个小信封,果然,一张泛黄的存单滑落出来。

日期:1980年1月。

金额:3000元。

铁证如山。

周秉义拿着那张存单,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想起父亲当年把茶叶扔进炉子里的愤怒。

想起父亲一辈子因为这件事在光字片抬不起头。

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在郝家面前的小心翼翼和内心深处的怨怼。

原来,所有的委屈,都是岳父岳母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秉义,你别急着哭。”

金月姬突然喘息着,手紧紧抓住了床单。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这才是老郝这辈子最痛心、最不敢让你知道的真相。”

“还有?”

周秉义擦了一把泪,看向铁盒底部。

那里还剩下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婿秉义亲启”。

这是郝省长的亲笔信。

看字迹的潦草程度,应该是他在病重期间,瞒着所有人偷偷写下的。

周秉义颤抖着拆开信封。

“秉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岳母应该都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法说,也不能说。说了,就是在你们周家的心窝子上捅刀子;不说,我这心里又憋得慌。

大家都以为,当年我不见你爸,是因为门第之见。甚至连冬梅都这么认为。也好,让他们这么认为吧,至少这样,你们周家是安全的,你父亲的晚节是保住的。

可是,那个‘局’,不仅仅是外面的人设的。

那天我让人查那两盒茶叶的来源,查那个把茶叶给你弟弟朋友的人。我本以为那是政敌安插在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查到的结果,让我三天没睡着觉。

秉义,你体会过最让一个政治家感到恐惧的是什么吗?不是敌人的刺刀,而是身边的鬼。

我为了保全周家,不得不装作冷酷无情。因为那个想要置我于死地、想要把你全家拖进泥潭的内鬼,就在你们周家身边,甚至就在你父亲最信任的人堆里!”

读到这里,周秉义只觉得头皮发麻。

呼吸都要停滞了。

内鬼?在周家身边?

光字片都是些穷苦老百姓,大家知根知底。

谁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谁会配合省里的高层斗争来陷害周家?

他急切地翻到信纸的下一页。

“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因为按照你父亲的性格,一旦清楚真相,他的世界观会崩塌。他一辈子讲义气,讲团结,如果明白他视如手足的人出卖了他,他恐怕活不过那个冬天。

所以,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做。

但我留了一张照片。那是当年监控拍下的,那个人和上线接头的照片。

秉义,你自己看吧。看完了,把它烧了。这辈子,烂在肚子里。”

周秉义的手指触碰到了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只有巴掌大小。

照片的背景是光字片的一处废弃工地,光线昏暗。

但依稀能辨认出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人穿着中山装,显然是干部模样。

而另一个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戴着雷锋帽,正卑躬屈膝地接过一叠钱。

郝省长用红笔,在那个穿棉袄的人头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并在旁边批注了一行让周秉义魂飞魄散的小字:

“此人即是联络人,茶叶里的存单,便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周秉义定睛一看,只一眼,他便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那张脸,那张在阴影中露出谄媚笑容的脸,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