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22日,这个在国际公共卫生治理史上原本并不显眼的日期,因为一纸程序性节点而被重新标注。一年前,美国正式向联合国提交退出世界卫生组织的通知;一年之后,从章程意义上说,这个曾经的最大出资国之一,已站在世卫组织门外。行政命令的墨迹早已干透,法律时钟也完成了倒计时,但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退没退出”,而是这场退场本身所揭示的秩序变化。
在现实层面,美国并非潇洒离席。两年合计约2.6亿美元的会费欠款,仍悬在桌面之上,被列入世卫组织执行委员会的正式议程。这一细节颇具象征意味:多边机制并不是一扇可以随意摔上的门,它更像一套缓慢而顽固运转的制度齿轮,个人意志再强,也难以令其瞬间停摆。退出的政治姿态完成了,但制度的清算尚未结束。
美国政府给出的解释并不复杂。财政负担过重、投入与回报不成比例、多边机构效率低下,这些理由在过去几年中被反复使用,语调甚至显得有些陈旧。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被放置在一个更加明确的叙事框架中:美国不再为“不直接服务于自身利益的全球公共产品”承担责任。世卫组织不过是这个逻辑下最醒目的一个节点,而非唯一目标。
如果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这并非孤立事件。退出或削弱多边机制参与度,已成为美国外交政策中一种高度工具化的选择。当规则能够放大国家利益时,它们被赞颂为秩序;当规则被认为构成约束时,它们便被重新定义为负担。在这种判断体系中,多边主义不再是一种长期制度安排,而是一项随时可以中止的合同。
国内政治的推动力同样清晰。通胀压力、财政赤字、选民对“对外支出”的敏感,使“退群”成为一种成本低廉却符号意义强烈的政策动作。它不需要复杂立法,不必触碰国内结构性改革,却能够迅速转化为“美国不再为世界埋单”的政治宣示。对于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而言,这样的姿态,胜过一切技术性辩论。
问题在于,公共卫生并不遵循选举周期运行。病毒的传播速度,不会因为一国政府更迭而放缓;疫情的预警,也不会因为预算争议而自动暂停。世卫组织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在国家利益之外,维持一套最低限度的全球协作机制。它并不完美,却在信息共享、疾病监测、应急协调中,承担着不可替代的功能。
美国的退出,首先削弱的并非世卫组织的象征意义,而是其实际运作能力。资金缺口、技术资源流失、协调权威受损,这些后果将以一种缓慢却持续的方式显现。更重要的是,它向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即便是在公共卫生这样的“低政治化”领域,多边合作也可以被随时政治化、工具化。这种示范效应,远比资金本身更具破坏性。
对于美国自身而言,风险同样真实。退出并不意味着隔绝。全球疾病监测网络的任何断点,都会在未来以不确定的方式回流。历史已经多次证明,公共卫生体系的薄弱环节,往往不是在边缘国家暴露,而是在资源最集中的中心地带被放大。所谓“节省成本”,很可能在下一次危机中,以更高昂的方式被重新计价。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美国退出世卫组织,是当下国际秩序深层裂变的一部分。多边制度正在经历一种去稳定化过程:规则的普遍性被质疑,制度的中立性被侵蚀,合作被重新解释为交易。这并不意味着多边体系会迅速崩塌,但它正在失去曾经赖以维系的共识基础。
世卫组织的应对显得克制而制度化。强调程序、追讨会费、维持运转,这些做法本身,就是对“任意退出”逻辑的一种回应。制度无法阻止国家离开,却可以坚持自身的规则边界。在当前国际环境下,这种坚持本身,已成为一种稀缺的力量。
美国的这次退出,最终或许会被未来的某一届政府重新修正,也可能成为一种长期状态。但无论结果如何,它都已经留下了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当全球性风险日益增多,而大国选择后退一步,谁来填补那片空白?答案并不乐观。多边机制的弱化,往往不会被更高效的替代方案填充,而是被碎片化、区域化甚至真空所取代。
在公共卫生领域,这样的真空从来不是抽象概念。它意味着预警延迟、信息不对称、协调失灵,也意味着每一个国家在危机来临时,都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来弥补原本可以共享的防线。美国退出世卫组织,看似是一次主权宣示,实则是一记回声,敲击着正在松动的多边秩序,也提醒世界:当共同的“烟雾报警器”被人为切断,真正的风险,往往在沉默中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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