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非要去死
我死了九十九次,每次都被同一个女人救活。
她说她是死神,但每次我咽气时,她总会崩溃痛哭。
她哭时,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这一次,我第一百次走上天台,当着她的面割破喉咙。
血喷涌而出时,我笑着问:“为什么非要救我?”
她终于说出真相:“因为你是我的药。”
“每次你死去,我就能从你身上收割痛苦,用来续命。”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忽然想起——九十九次死亡前,她曾是我的新娘。
第一百次走上天台时,风很大,灌满了陈垣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像要提前给他扯一面招魂幡。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贴着城市肮脏的额头。空气里有雨将至未至的腥气,还有远处地面永远散不掉的、属于芸芸众生的沉闷叹息。
他站得很稳,手里攥着一片边缘磨得极薄、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蓝的碎玻璃。指腹传来的锐痛清晰而实在,是这重复到令人作呕的轮回里,为数不多还能让他感到“活着”的触感。
她果然在。
就在天台蓄水箱的阴影边缘,倚着锈蚀的铁架,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晦暗里,只有脸白得惊心动魄,像深夜墓园里一段冰冷的汉玉。她的目光胶着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析——有冰冷的职业性的观察,像屠夫掂量待宰的牲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从眼底深处弥漫出来,浸透了周遭的空气。她看着陈垣,又仿佛穿透他,看着某种循环往复、永无尽头的劫数。
陈垣迎上她的目光,甚至咧开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空洞,扯动了嘴角僵硬的肌肉,却没染上一丝眼底。他扬了扬手里的玻璃片,锋刃折射出一道短暂的亮光,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这次,”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晰,“换个地方。”
他说的是喉咙。前九十九次,他试过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死法。跳楼、沉水、烧炭、割腕、撞车、服毒……每一次,都在意识沉入冰冷黑暗的前一瞬,或彻底沉入黑暗之后不久,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有时是一只手猛地将他拽回栏杆内,有时是冰冷的河水忽然退去,有时是毒药带来的灼痛被一股暖流强行抚平。然后,他会在剧痛、虚弱或浑噩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她这张脸。有时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触,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有时远远站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只有通红的眼眶泄露一丝异样。
是的,她每次都会哭。无论她出现时多么像个没有感情的执行官,只要他的生命体征真正滑向终点,只要他的“死亡”即将被这个世界盖章确认,她的泪水总会准时决堤。那眼泪仿佛不是从眼里流出,而是直接从她灵魂深处某个裂口喷涌而出的寒泉。她哭的时候,从不嚎啕,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地上,或者砸在他逐渐冷却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烧感。
然后,雨就会落下。不是巧合,是必然。从她第一滴泪溢出眼眶开始,天空便像接到了号令,乌云翻涌,雨点砸落。起初是淅淅沥沥,随着她哭声的压抑或断续,很快转为滂沱。那雨冷得彻骨,带着咸涩的味道,仿佛是她泪水的亿万倍稀释与放大,笼罩整个世界。九十九次,次次如此。雨水冲刷掉血迹,淹没了坠落的声音,模糊了车辆的轮廓,也一遍遍洗刷着陈垣死而复生后更加荒芜的心。
这一次,他不想给她任何反应和施救的时间。动作必须快、准、狠,直达要害,瞬间致命。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死寂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哀求的波纹。
陈垣不再犹豫。右手握着玻璃片,用尽全身力气和决绝,横向猛地一抹!
“嗤——!”
皮肉被割开的闷响,血管断裂的轻啸,温热的液体呈喷射状狂涌而出!那不是缓慢的流淌,是决堤,是崩溃,是生命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脱离桎梏。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下巴、脖颈、前襟,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溅开大朵大朵触目惊心的红梅。空气里猛地炸开浓重的铁锈味。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贯穿了喉咙,但更强烈的是窒息感,空气从破口疯狂涌入又漏出,却无法到达肺部。视野迅速被红与黑侵袭,身体的力量被抽空,他踉跄着向后倒去。
倒下的过程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到蓄水箱的锈斑,看到阴沉天空的一角,最后,定格在她瞬间缩紧的瞳孔里。那里面,冰冷的职业外壳终于彻底碎裂,被一种纯粹的、巨大的惊恐和绝望取代。她的脸,比刚才更加惨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她动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过来。但他知道,来不及了。这种伤势,这种出血量,神仙难救。何况,她不是神仙,她是死神。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却变得敏锐。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听见她几乎是连滚爬扑到自己身边时,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还有……她那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第一声破碎的哽咽。
然后,那熟悉的、让他第一百次憎恶的雨水,开始砸落。一滴,两滴,打在他滚烫流血的伤口旁,激得他残余的神经一阵抽搐。雨迅速变密,变急,哗哗地浇下来,冲刷着满地鲜血,也打湿了她和他。
她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嘶哑的、扭曲的、仿佛灵魂被片片撕碎的哀鸣。她跪在他身边,双手徒劳地想要按住他脖子上那个可怕的裂口,但那滚烫的鲜血汹涌地、持续地从她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止不住。雨水混着血水,将她黑色的衣袖浸透成更深的暗红色。
陈垣感到寒冷,无边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包裹住心脏。视野彻底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挤出一个扭曲的、带血的笑容,对着那团模糊的、颤抖的白色光影,气若游丝,却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九十九次的问题:
“为……什么……非要……救我?”
声音混着血沫,破碎不堪。
她的哭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天地。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嘶哑、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雨水和某种更深重的、难以言喻的苦痛:
“因为……你是我的药。”
陈垣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颤。
“药?”他无法出声,只能在心里咀嚼这个荒谬的词。血快要流干了,思维也开始凝固。
她的声音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抽泣和雨水砸落的噪音,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钉进他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每次……你死去……我就能……从你身上……收割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或者抵抗着某种巨大的反噬,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用来……续命。”
续命。
收割痛苦。
药。
这几个词在他空茫的脑海中碰撞、回响,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却激不起更多涟漪。太荒谬了。太可笑了。原来九十九次的死亡与复生,九十九次目睹她的崩溃与世界的落雨,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收割?
寒冷更深了。黑暗像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冰窖前一刻,就在她那张惨白如纸、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庞即将完全模糊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一个画面,一段色彩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猛地刺破了这重复了九十九次的灰暗轮回,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那是一片温暖的光。不是阳光,是烛火,许多许多的烛火,跳动着,晕染出暖黄的光晕。
光晕中央,是一张脸。
是她的脸。
却截然不同。
那张脸上没有惨白,没有死寂,没有泪痕。双颊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笑意从弯弯的嘴角溢出,流淌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她穿着不是黑衣,是鲜艳的红,红得像火,像霞,像生命最初最炽热的样子。红纱轻轻覆在她乌黑的发上,垂落几缕在光洁的额前。
她在对他笑。
不,不止是对他笑。她微微侧着头,带着一种羞涩的、无比幸福的甜蜜,目光流转间,全是倾慕与信赖。她的唇瓣轻启,似乎在唤一个名字,一个对他而言本该刻骨铭心,却在此刻感到无比陌生又隐隐刺痛的名字。
周围似乎有很多声音,喧闹的,祝福的,笑闹的。空气里飘着酒香、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叫做“喜悦”的、实实在在的暖流。
那是……
陈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狠狠烫了一下,猛地窜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
那是……
九十九次死亡之前?
她曾是他的……
新娘。
这个认知,带着旧照片般褪色的温暖,和足以撕裂灵魂的尖锐痛楚,与他此刻喉咙破碎、鲜血流尽、躺在冰冷雨水中的现实,轰然对撞!
最后一眼,他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无比狼狈、惨白绝望的、属于“死神”的脸。
试图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烛光中那张羞涩幸福的脸重合。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唯有冰凉的雨水,和似乎永不会停歇的、她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伴随着他,坠向或许再无醒来的深渊。
雨,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都在哭泣,为了这一次真正抵达终点的死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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