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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别院

镇北侯府在京城的别院位于城西,不算豪奢,却清幽雅致。沈清辞幼时常随母亲来此小住,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马车驶入角门,早已有忠心的老仆等候。见到沈清辞下车,老管家眼圈泛红,上前行礼:“小姐,您受苦了。”

沈清辞扶起他:“福伯,我没事。父亲母亲可安好?”

“侯爷和夫人都好,只是万分挂念小姐。侯爷有军务在身,暂时无法回京,夫人原本要亲自来接,被侯爷劝住了,让小姐先在此安心住下,一切有侯爷安排。” 福伯引着沈清辞往内院走,“侯爷说了,小姐想住多久便住多久,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别院显然早已收拾妥当,沈清辞住的还是她从前住的“枕霞阁”。推门进去,窗明几净,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桌上摆着新鲜瓜果,床铺柔软舒适。一切都与听竹苑的破败阴冷,天壤之别。

玉梳和忍冬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才是她们小姐该住的地方。

沈清辞却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她洗去风尘,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有些出神。

福伯悄悄退下,去安排晚饭。玉梳和忍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带来的简单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装着断簪与铜符的妆匣,她们几乎算是净身出户。

“姑娘,” 忍冬小声问,“咱们……是不是算脱离苦海了?”

沈清辞回过神,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肖家……” 玉梳欲言又止。

“肖家如何,自有国法。” 沈清辞语气平淡,“与我们无关了。”

话虽如此,肖府被抄那日的混乱与哭嚎,柳如月狰狞的面孔,肖锦席最后望向内院那仓皇绝望的一瞥,却仍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

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她用了半年的时间,看清一个人,葬送一段婚姻,也亲手……推动了一场毁灭。

值得吗?

她问自己。

想到母亲那对碎了的玉镯,那支断裂的玉簪,想到这半年来遭受的冷眼、轻蔑、刻薄与算计……心底那点空茫,渐渐被更坚实的冰冷取代。

没什么不值得。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在别院深居简出,安静调养。镇北侯夫人派人送了许多补品药材,又挑了几个妥帖的丫鬟婆子过来伺候。沈清辞的气色眼见着好了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丰润了些,只是眼神越发沉静,话也更少了。

外界的消息,通过福伯和监察司偶尔传来的讯息,断断续续地汇拢到她这里。

肖锦席的案子,审得很快。河道贪墨的证据确凿,牵扯出好几个工部和地方官员,结党营私、把持选官的罪名也陆续坐实。至于“泄露机要”一项,监察司似乎查到了些更深的线索,与朝中某些派系倾轧有关,但并未大肆宣扬,只作为定罪的一部分。

判决很快下来了:肖锦席贪墨数额巨大,结党营私,数罪并罚,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婢。念及其祖上微功,其母年迈,免其母没官,但需迁出原宅,由官府另行安置。

至于柳如月,因其身份特殊(监察司似乎查实了她最初接近肖锦席的“任务”,但其中细节,连沈清辞也不完全清楚),且生育幼子,未予没官,但肖家抄没,她自然也一无所有,带着刚满月的孩子,被赶出了肖府,不知所踪。据说离府时,她腕上那对羊脂白玉镯,已被监察司作为赃物(沈清辞嫁妆)追回。

肖家,彻底倒了。昔日门庭若市的探花郎府邸,如今贴满封条,蛛网尘结,成了京城一景,供人唏嘘议论。

有人说肖锦席是得罪了人,有人说他是咎由自取,也有人隐隐猜测是否与那位低调和离的镇北侯府千金有关,但都拿不出证据。毕竟沈清辞这半年来,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到几乎被人遗忘。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明白,这场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之击,背后若没有镇北侯的默许甚至推动,没有监察司的精密布局,绝无可能如此顺利。而沈清辞那枚小小的铜符,便是点燃这一切的引信。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在书房练字,福伯送来一封信,是父亲的家书。

信中,镇北侯并未多谈朝局,只详细询问女儿身体状况,叮嘱她好生休养,不必为往事所困。信末提了一句:“肖氏之事已了,吾儿可安心。柳氏女及其所出之子,已有人接手安置,此生应不至再扰吾儿清静。往事如烟,当向前看。”

沈清辞捏着信纸,久久未语。

父亲说“已有人接手安置”,是谁?监察司?还是别的势力?柳如月背后,果然不简单。

至于那个孩子……肖承嗣。她想起柳如月生产那日的喧嚣,想起那孩子响亮的啼哭。稚子无辜。

父亲既然说“安置”,想必不会为难一个婴儿。罢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将信收好,继续提笔练字。笔下写的,是“放下”二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放下仇恨,也放下执念。

肖锦席于她,已是上辈子的人了。

第十二章 探监

秋意渐深。

这日,福伯面色凝重地来报:“小姐,监察司陆大人派人传话,说……肖锦席在死牢中,数次请求,想见您最后一面。”

沈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见我?”

“是。狱卒报了上来,陆大人说,全凭小姐意愿。若小姐不愿,他自会回绝。”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玉梳和忍冬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她们生怕小姐心软,再去见那个负心薄幸之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放下笔,用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告诉他,我去。” 她声音平静。

“姑娘!” 玉梳忍不住唤道。

“总要有个了断。” 沈清辞抬眼,眸光清冽,“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见她心意已决,玉梳和忍冬不再劝,只是心中难安。

次日,天色阴沉。

沈清辞只带了福伯和一名侯府护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前往监察司大狱。

大狱位于京城西北角,高墙森严,守卫林立,透着一股压抑的死气。陆廷亲自在侧门等候,见了沈清辞,拱手为礼:“沈小姐。”

“有劳陆大人。” 沈清辞颔首。

“肖锦席关在天字三号牢房,” 陆廷引路,低声道,“按规矩,您只有一刻钟时间。下官会守在牢门外。”

“多谢。”

穿过重重铁门和阴暗潮湿的甬道,浓重的血腥味、霉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侧牢房里隐约传来锁链声和痛苦的呻吟。这里是人间地狱。

走到甬道尽头的一间独立牢房外,陆廷示意狱卒打开沉重的铁门。门开处,更加浓烈的臭气涌出。

“沈小姐,请。”

沈清辞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牢房狭小,只有一扇极小的铁窗透进些许微光。地上铺着些肮脏的稻草,墙角一个破瓦罐。一个人影蜷缩在稻草堆里,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是肖锦席。

不过月余不见,他竟已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布满污垢和胡茬,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沈清辞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又化为巨大的痛苦和哀求。

“清辞……清辞!真的是你!”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上的铁镣哗啦作响,却因虚弱,只撑起半个身子,便又跌坐回去。

沈清辞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衣裙,未戴任何首饰,在这污浊阴暗的牢房里,干净得格格不入,也……遥远得如同云端之人。

“你找我?” 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清辞!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肖锦席涕泪横流,向前爬了两步,铁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拿你的镯子,不该冷落你,不该宠着柳如月那个贱人!清辞,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救救我!让你父亲跟陛下求求情!我不要死!我不能死啊!”

他语无伦次,哭求着,哪还有半分昔日探花郎的清傲风姿。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

“肖锦席,”她打断他的哭嚎,“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肖锦席哭声一滞,抬起浑浊的泪眼,望着她:“清辞……你……你恨我,对不对?所以你才让你父亲……才让监察司……”

“恨你?” 沈清辞轻轻重复,摇了摇头,“不,我不恨你。”

肖锦席愣住了。

“恨,是需要力气的。” 沈清辞缓缓道,目光掠过他肮脏的脸,落在他身后冰冷的石墙上,“这半年,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了。”

“那你……”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沈清辞看着他,“肖锦席,你走到今天,不是我父亲害的,也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既要仕途前程,又要红颜知己;既想借我镇北侯府的势,又想全你与柳如月的情。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无尽的讽刺,“从你大婚当日携她跪求平妻开始,到你偷拿我母亲遗物相赠,纵容她打碎我另一件遗物,默许下人克扣我的用度,甚至在我‘病重’时,不闻不问……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一时糊涂?”

肖锦席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

“你心里,何尝真正将我当作过妻子?”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在你眼里,我不过是块垫脚石,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需要时,拿来用用;厌烦时,弃如敝履。肖锦席,你落到今日下场,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不……不是的……” 肖锦席喃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我只是……我只是太喜欢如月了……她那么柔弱,那么需要我保护……”

“柳如月?” 沈清辞听到这个名字,眸光微动,终于染上了一丝别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肖锦席,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肖锦席茫然抬头。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如月,是我父亲,三年前安排到你身边的人。”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肖锦席耳边。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辞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柳如月,本是我父亲布下的一枚棋子。为的是在某些时候,能知道你的动向,必要时……引导你,或者劝阻你。”

她顿了顿,看着肖锦席瞬间扭曲、崩溃的脸,继续道:

“只是没想到,这枚棋子,自己生了心,反过来,将你这执棋人,当成了她攀附荣华的全部指望。而我,则成了她必须除掉的绊脚石。”

“不……不可能……你骗我!如月她那么单纯,那么爱我!她怎么可能是……” 肖锦席嘶吼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沈清辞,却被铁镣死死绊住。

“爱?” 沈清辞轻笑,“是啊,她‘爱’你,爱到可以怂恿你贪墨,爱到可以看着你结党营私,爱到在你东窗事发时,除了哭喊,别无他法。肖锦席,你这一生,真是可悲又可笑。你以为的真爱,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你弃之如敝履的,才是你本该珍惜的。”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眼前的男人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终于连最后一丝情绪也消散了,只剩下彻底的漠然,“柳如月自有她的去处,你的儿子,也会有人安置。至于你……”

她转身,不再看他。

“好生上路吧。”

“沈清辞!你回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 肖锦席癫狂的嘶吼和铁镣的撞击声从身后传来,凄厉绝望。

沈清辞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出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男人的绝望、嘶吼,连同他那可悲可笑的一生,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甬道依旧阴暗,但尽头,已有天光。

陆廷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神色如常,微微松了口气。

“沈小姐,可还好?”

“我没事。” 沈清辞道,“有劳陆大人,我们回去吧。”

走出监察司大狱,深秋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似乎终于散尽了。

抬头,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缝隙里,隐约透出些许微光。

结束了。

真的,都结束了。

第十三章 新生

从监察司回来后的几日,沈清辞格外安静。

她没有再提过肖锦席,也没有问过柳如月的下落。只是每日照常起居,看书、练字、偶尔在院子里散步,或是去小佛堂静坐片刻。

玉梳和忍冬小心观察着,发现小姐虽安静,眉宇间却似乎轻松了许多,那种在肖府时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紧绷,渐渐消散了。

这日,镇北侯夫人终于得了空,亲自来别院看望女儿

母女相见,沈夫人未语泪先流,抱着沈清辞细细打量,心疼得无以复加:“我的儿,苦了你了……瘦了这么多……”

沈清辞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宁,眼眶也有些发热:“母亲,我没事。都过去了。”

沈夫人拭去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细细问她在肖府的境遇。有些事沈清辞早已在家书中提过,此刻听女儿亲口述说,沈夫人仍是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真是瞎了眼!好在……好在如今总算脱离苦海了。”

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叹道:“你父亲都跟我说了。那柳氏……唉,也是我们当初思虑不周,埋下祸根。幸而你机警,及时传信,才没酿成更大的祸患。”

“父亲信中提过,柳氏已被‘安置’,母亲可知详情?” 沈清辞问。

沈夫人脸色微沉,低声道:“那柳氏,并非简单棋子。监察司深挖下去,发现她早与朝中另一派势力有所勾连,后来接近肖锦席,虽是奉你父亲之命,却也存了脚踏两只船、为自己谋后路的心思。在肖府时,她没少暗中传递消息,肖锦席一些结党营私的证据,便是经她手漏出去的。她本是想借肖锦席攀高枝,后来见肖锦席与你离心,便觉机会来了,想除掉你,自己上位。那对玉镯,便是她故意向肖锦席索要,一来炫耀得宠,二来……也是想试探你的底线,激怒你。”

沈清辞默然。原来如此。难怪柳如月对她敌意如此之深,手段又如此狠绝。

“那她现在?”

“肖家事败,她背后的人怕牵连自身,已将她当作弃子。监察司本想抓她审问,但她似乎提前得了风声,带着孩子想逃,慌乱中……坠河了。” 沈夫人声音压得更低,“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孩子倒是命大,被路人救起。你父亲说,那孩子终究无辜,且身上流着肖家的血,便暗中派人将那孩子送到南边一处稳妥的善堂寄养,给了足够的银钱,留了个假身份,让他日后做个寻常百姓,安稳一生,也就是了。”

沈清辞听了,心中五味杂陈。柳如月机关算尽,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是那孩子……但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平安长大吧。

“至于肖锦席,”沈夫人继续道,“秋后处决的旨意已下,就在下月初三。他母亲,你那个婆母,官府将她安置在京郊一处庵堂里,有老仆陪着,余生青灯古佛,也算是个了局。”

沈清辞点了点头。肖老夫人懦弱糊涂,但并未直接作恶,这样的结局,已是最好。

“清辞,”沈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目光怜爱又坚定,“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陛下那里,你父亲已陈明原委,和离的文书不日便会正式下来。咱们镇北侯府的姑娘,不愁没有好前程。等过些日子,风声淡了,母亲再为你……”

“母亲,”沈清辞轻轻打断她,微微一笑,“女儿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沈夫人一怔。

“女儿想先静一静。” 沈清辞望着窗外凋零的秋色,目光清澈而平静,“读读书,养养身子,或许……做些以前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嫁人也好,前程也罢,都不急。”

经历了这样一场婚姻,她身心俱疲,也确实需要时间,来修复,来沉淀,来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沈夫人看着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眉眼,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也真的有了主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终究是伤了心。

“好,好。” 她连连点头,“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母亲都依你。这里清静,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说。”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体己话,直到日头西斜,沈夫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送走母亲,沈清辞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妆匣。打开,里面是那枚铜符,还有用手帕包着的三截断簪。

她拿起那包断簪,走到窗前,就着最后的日光,看了许久。

然后,她打开手帕,将三截断玉,轻轻放在书案上。

玉碎难重圆。

但人,总要往前走。

她将断簪重新包好,放回匣中,与铜符并排。然后合上匣子,锁好。

转身,她对侍立一旁的玉梳道:“去取个火盆来。”

玉梳很快端来一个烧得旺旺的小铜火盆。

沈清辞走到书架旁,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物件。打开,是那对赤金嵌宝的合卺酒杯中的一只。另一只,大概早已在肖府被抄没时,不知流落何处了。

杯中空空,杯身冰凉。

她拿着这只酒杯,在火盆边坐下。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姑娘,您这是……” 玉梳不解。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金杯。上面并蒂莲的纹路依旧清晰,只是再也不会成双。

良久,她抬起手,将金杯,轻轻放入了火盆中。

火焰立刻贪婪地舔舐上来,金子的熔点并不算高,在炽热的炭火中,杯身渐渐开始软化、变形,精美的纹路扭曲、消融,最终化为一小滩流动的、耀眼的金水。

沈清辞一直看着,直到那金色彻底融入炭火,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

“姑娘……” 忍冬也看得呆了,喃喃道,“您……不恨了吗?”

沈清辞拨了拨炭火,看着最后一缕金色消失,才缓缓抬起头。

火光在她眸中跳动,却驱不散那眼底的沉静。

“无恨,亦无爱。” 她声音平和,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过是,清理了门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这些都撤了吧。明日,我想去城外的梅林看看。听说,今年的梅花,开得格外早。”

玉梳和忍冬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火盆。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初现。

寒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梅香。

冬天到了。

但冬天过后,便是春天。

沈清辞推开窗,任由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眸中,映着星光,清澈而坚定。

前尘已烬,新生伊始。

这一夜,枕霞阁的灯,熄得格外早,也格外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