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良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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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2日 周三 晴

父亲确诊早期胃癌,CT和胃镜都显示,病灶局限在黏膜下层,没有淋巴结转移。普外科的赵医生指着片子,语气轻松得让我觉得这几乎不算个病:“T1期,非常早。做个根治性胃大部切除,腹腔镜微创,创伤小恢复快。术后五年生存率,超过90%。运气很好,发现得及时。”

“90%。”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那意味着,十个做手术的人里,九个都能跨过五年这个临床治愈的门槛。父亲就是那幸运的“九个”之一。我们全家都沉浸在一种“不幸中的万幸”的庆幸里。

2023年5月8日 手术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时,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带着笑意:“手术很成功,病灶完整切除了,淋巴结清扫也很干净。肿瘤分期比预想的还早,恭喜。”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父亲被推回病房,身上插着胃管、引流管,但在我们眼里,那都是通往“90%”胜利路上的临时勋章。接下来,就是等排气、恢复饮食、慢慢康复。

术后第5天:转折的征兆

父亲开始低烧,体温在37.8℃到38.5℃之间徘徊。伤口有些红肿。管床医生说:“术后吸收热,正常现象,用点抗生素预防感染。”

我们没多想。赵医生查房时也说:“手术很漂亮,肿瘤这块不用担心了。现在就是平稳恢复。”

术后第8天:警报拉响

低烧变成了持续高热,逼近39.5℃。引流管里原本淡红色的液体,突然变得浑浊、有异味。父亲开始说肚子胀痛,比手术伤口疼得更深、更剧烈。

复查的腹部CT结果,像一盆冰水浇下:腹腔积液,吻合口周围渗出明显,考虑“吻合口瘘伴腹腔感染”。

“瘘?”我懵了。

“就是胃和肠子接起来的地方,没完全长好,有点漏。消化液和食物残渣漏到腹腔里,引起了严重的感染。”医生的解释变得简洁而迅速,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术后第10天:ICU

感染来势汹汹。父亲迅速出现了感染性休克早期表现:血压需要升压药维持,呼吸急促,意识开始模糊。他被紧急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吻合口瘘是胃癌根治术后一种严重的并发症,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处理起来非常棘手。”ICU的医生面无表情地介绍着病情,“目前已经形成了弥漫性腹膜炎,感染指标极高。我们正在用最强的广谱抗生素,并进行腹腔穿刺引流。但感染源持续存在,感染很难从根本上控制。”

“那……怎么办?手术不是成功了吗?肿瘤都切干净了啊!”我的声音在发抖。

“肿瘤手术是成功的。但手术本身,对于身体就是一次巨大的创伤。吻合口愈合不良,可能跟局部血供、患者体质、营养状况等多种复杂因素有关,有时难以完全避免。”医生看着我,“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癌症,而是这次严重的术后并发症。他需要先闯过感染这一关。”

在ICU外的日子:与“10%”的正面遭遇

我们被挡在ICU厚重的门外。探视时,看到父亲身上增加的管子比在普外科时多了不止一倍:中心静脉置管、动脉监测管、更多的腹腔引流管,还有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他因为镇静药物昏睡着,肿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手术成功”的喜悦。

我开始疯狂查阅资料,才真正明白赵医生那句“五年生存率90%”背后,冰冷的另一半事实:这90%的生存率,是排除了围手术期(通常指术后30天内)因各种并发症死亡病例之后的统计数据。那没有说出口的10%,包含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术后出血、吻合口瘘、严重感染、肺栓塞、心肺功能衰竭……

父亲没有倒在癌症上,却倒在了通往“治愈”路上的一道高坎前。他成了那不被轻易提及的“10%”中的一员。对我们家庭而言,这个“小概率事件”,就是100%的灾难。

术后第15-25天:消耗战

感染像野火一样难以扑灭。尽管使用了最高等级的抗生素,进行了多次超声引导下的腹腔脓肿穿刺引流,但感染指标始终居高不下。父亲相继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和急性肾损伤,需要呼吸机支持和持续的血液净化治疗。

他瘦得脱了形,皮肤因为水肿和黄疸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蜡黄色。医疗费用呈几何级数增长,ICU每天的费用,相当于之前普通病房一个月的开销。

术后第28天:衰竭

主治医生再次找我们谈话,语气沉重而坦诚:“所有抗感染和器官支持的手段都已经用到极致了。但感染源头无法自行闭合,患者的多个重要器官功能已在不可逆地衰竭。继续当前治疗,只能暂时维持生命体征,但预后……可以说没有希望了。”

他顿了顿:“从医学角度,我们建议考虑过渡到以减轻痛苦为主的安宁支持治疗。这可能是对患者更人道的选择。”

我们明白他的意思。继续下去,父亲只是在冰冷的仪器包围下,被动地承受痛苦,等待着必然的终点。

术后第30天:回家

我们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在签署了一系列文件后,带着深度镇静、依靠微量升压药维持血压的父亲,乘救护车回到了家中。社区医生协助我们,维持着基础的镇痛和生命支持。

离家整整一个月,他终于在昏迷中,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窗外是他种的花,只是已无人照料,有些枯萎了。

术后第32天:终点

回家不到48小时,父亲的心跳在监测仪上缓缓变成了一条直线。平静,无声。

他终究没能开始那“90%”的人所拥有的、术后漫长的康复和生存期。他倒在了起点线之后,第一个陡峭的斜坡上。

如今,我仍会想起赵医生最初那句“五年生存率超过90%”。他说的是严谨的医学统计事实。但他没有告诉我,在通往这90%的路上,布满了诸如“吻合口瘘”、“腹腔感染”、“脓毒症”这样致命的陷阱。这些风险,在医生看来是“发生率低”,是谈话中必须告知但常被患者家属忽略的条款;对经历其中的家庭而言,却是山崩地裂的全部。

我明白了,当医生说出一个光辉的成功率时,我们不该只看见那耀眼的“90%”,更该看清并敬畏那沉默的“10%”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是一次心跳骤停,是一块要命的血栓,是一次无法控制的感染。

父亲用他的生命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医学没有百分之百。再成熟的手术,面对的都是复杂而充满个体差异的人体。那冰冷的百分比背后,每一个小数点,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悲欢。

我们赌赢了癌症的早期发现,却输在了一场凶险的术后感染上。这或许就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它给了你战胜主要敌人的希望,却让你在打扫战场时,倒在了一枚看不见的地雷上。而我,将永远记得,那没说出口的“10%”,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