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比我大七岁,打我记事起,他就没正经上过一天班。

小时候住老城区的筒子楼,邻居们总见他要么蹲在巷口修自行车,要么搬个小马扎在楼下帮人缝补衣物,偶尔还会推着三轮车去早市卖些自家腌的咸菜。我妈那时候总唉声叹气,逢人就说:“我家老大就是个没福气的,嘴笨手拙,进不了工厂端不了铁饭碗。”我爸倒是看得开,拍着大哥的肩膀说:“凭力气吃饭不丢人,总比偷奸耍滑强。”

大哥话是真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一身灰扑扑的,手上总带着伤,不是被针扎了就是被零件划了口子。我那时候不懂事,总嘲笑他:“大哥你就是个闲不住的命,人家上班的都有节假日,你倒好,全年无休。”大哥也不恼,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咧嘴笑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

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2008年,那年我刚上大学,大哥三十岁。有天我回家拿生活费,撞见大哥在跟我妈吵架。“妈,这钱我必须交!”大哥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以后老了有个保障,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我妈抹着眼泪:“你一个打零工的,挣钱多不容易,每个月抠出这几百块,日子还过不过了?再说社保这东西,谁知道以后怎么样!”我凑过去一看,大哥手里攥着一张社保缴费单,上面写着“最低缴费档次”。

从那以后,大哥更拼了。除了白天的零活,晚上还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手套。有次我放假回家,凌晨三点起来喝水,看见大哥坐在客厅里,借着台灯的光缝补破损的袜子,手指被针扎得通红。“大哥,你这是何苦呢?”我忍不住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你还小,不懂。没个正经工作,老了动不了了,谁管我?”我想说“有我呢”,但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没说出口。

这社保一交,就是十六年。

期间家里发生了不少事。我结婚那年,首付差五万块,急得团团转。我妈跟大哥说:“你那社保停两年,先把钱给你弟救急。”大哥沉默了半天,摇了摇头:“妈,这钱不能动。我再想想办法。”第二天,他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三轮车卖了,又跟相熟的摊主借了些,凑够了五万块给我。我拿着钱,心里又酸又涩,想说点什么,大哥却摆摆手:“赶紧买房结婚,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2020年,我爸突发脑溢血,住院花了二十多万。医保报销后,还剩八万缺口。我和二哥商量着平摊,大哥却突然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六万,我先垫上。”我愣住了:“大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他挠挠头:“这些年摆摊攒的,除了交社保,没怎么花过。”我妈在一旁抹眼泪:“你这孩子,自己省吃俭用,把钱都攒着,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大哥只是笑笑:“爸的病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

就在去年,大哥五十岁了,可年初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查出了胃癌中期。手术费需要十五万,这对大哥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我和二哥赶紧凑钱,可就在手术前一天,社保中心突然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说他的社保缴费有问题。我们赶到社保中心一问,工作人员查了记录,说大哥这十六年的社保,有八年是通过一家劳务派遣公司交的,可那家公司早就注销了,缴费记录存在异常,可能影响退休待遇。

大哥当时就懵了,脸色惨白:“不可能啊,我每个月都按时交钱,怎么会有问题?”工作人员说:“可能是当年的劳务派遣公司没按规定缴费,现在公司没了,这部分记录很难核实。”我气得不行,想找当初的公司讨说法,可早就人去楼空,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大哥坐在社保中心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发抖。我妈哭着说:“十六年啊,省吃俭用交了十六年,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果,这命也太苦了!”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二哥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哥,你当年是不是跟劳务派遣公司签过合同?还有缴费凭证都留着吗?”大哥猛地抬起头:“合同好像还在,缴费单我都按年份收着呢!”我们赶紧回家翻箱倒柜,在大哥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一沓厚厚的合同和缴费凭证,整整齐齐,按年份排得清清楚楚。

我们拿着这些材料,又去了社保中心。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后,终于确认了缴费记录的真实性:“幸好材料齐全,不然真不好办。这些年最低档社保累计下来,退休后每个月能领一千八百多块。”大哥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都红了。

手术很成功,大哥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他特意去社保中心确认了退休后的待遇,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件新外套,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新衣服

现在大哥每天早上会去公园遛弯,下午在家看看电视,偶尔还会帮邻居修修小东西。有次我问他:“大哥,这十六年,后悔过吗?”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说:“怎么会后悔?你看,现在有医保,以后有养老金,不用给你们添麻烦,多好。”

我看着大哥眼角的皱纹,突然明白,他这十六年的坚持,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给家人添负担。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那些起早贪黑的奔波,都是他对这个家最深沉的爱。而那张薄薄的社保缴费单,承载的不仅仅是他的晚年保障,更是一个普通人对生活的敬畏和对家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