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开宝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情节虚构。
我叫开宝,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我十八岁那年的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就被母亲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开宝,赶紧起来,你爹要杀年猪了。”
窗外的雪下了整整一晚上,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的刺眼。
我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透过纸窗户上面的破洞,看见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穿着旧棉袄,正把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围起的土灶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看着热气腾腾的。
我们家的这头年猪是家里养了一年的黑猪,母亲每天打猪草掺着麸皮喂它,总算在年前长成了快二百斤的大肥猪。
我穿上棉袄,走出屋门。
父亲见我过来,他招了招手:“过来搭把手。”
邻居王叔已经来了,他是村里有名的杀猪匠,每年腊月,附近几个村子人家都请他帮忙杀年猪。
后来,又来了几位帮忙的邻居,大家就开始忙活了。
在大家的帮忙之下,总算是把年猪杀好了。
王叔开始分割猪肉,他一边切猪肉,一边说:“今年这猪不错,膘厚肉实,能出不少好肉。”
父亲点点头,他从猪后腿上割下一大块肉,足足有七八斤重,用麻绳系好,递给我:“开宝,你把这个送到河西村的张来通家里。”
来通是我父亲的老同学,他住在河西村。
看着外面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我一愣:“现在就去?”
“对,趁着猪肉新鲜,秋天的时候,咱家的那三亩玉米倒伏,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并且还准备下连阴雨,要不是来通带人帮忙抢收,估计得损失一大半,这人情,咱们得还。”父亲说道。
母亲在一边也说:“是啊!该谢谢人家,开宝,你赶紧去,早点回来。”
听到父母这么一说,我马上就想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我扭伤了脚,也去不成地里。
所以说,那年秋天,我们家的玉米,多亏了来通叔的帮忙。
我急忙接过那块猪肉,又用麻绳捆好,手掂量一下,感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开宝,你记住了,来通家住在河西村东头,第二家,门前有棵老槐树,来通的媳妇,前些年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他和他爹,你到了,直接把猪肉给来通,要是来通不在家,把猪肉给他爹也行,就说是我送去的。”父亲开始叮嘱我。
我答应了一声,回屋换上了厚实的棉袄,把猪肉装进背篓,又在上面盖了一块旧布,就出门了。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从我们家到河西村,有十几里地,平时走起来不费劲,可这样的大雪天,路就难走多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出了村子,视野开阔起来,到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地?哪里是路?
我只能凭着记忆和路边的树,辨认着方向。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走到半路,雪下的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雪花直往眼睛里扑,我眯着眼,艰难的辨认着方向:这条土路我走过几次,但都是春夏时节,这样的大雪天,还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终于看见河西村了,村子里炊烟袅袅,我的心里一阵高兴。
到了村里,发现有几户人家已经贴上了红对联,我凭着记忆,开始寻找父亲说的来通叔家里。
来通叔的家里,天热的时候,我来过一次,和父亲给来通叔送过一次苹果,可那个时候是天热,村子里面到处绿树成荫,现在到处都是冰天雪地,景象完全不同了。
我沿着村道往里走,心里泛起了嘀咕:是东头第二家没错,可门前有老槐树吗?夏天的时候,树木都是郁郁葱葱的,现在光秃秃的,实在不好认。
到了村东头,我看见两户人家紧挨着,都是土坯房子。
究竟哪家才是来通叔家里呢?我站在两家中间,开始犹豫不决。
父亲说门前有棵老槐树,可我左右看看:两家门前都有树,但都是光秃秃的,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树。
那次给来通叔家里送苹果,我也没有进来通叔的家里,因为父亲虽然和来通叔是同学,但是,两个人平时也不来往,那年秋天,我们家里收玉米的时候,来通叔看到我的父亲一个人在地里忙碌,眼看着明天就有雨,他毫不犹豫的叫来了几位亲戚,帮我们家里收了玉米。
收完玉米后,父亲一直觉得欠着来通叔的人情。
刚好那些天,我家后院种的一棵苹果树上面结了十几个苹果,父亲就把那些苹果都摘了下来。
那天,父亲刚好去镇子上面,给我的脚换药,他就顺道把苹果送到了来通叔的家里,我因为行走不便,就没有去来通叔的家里,在大门口等着父亲。
或许是右边那家吧!因为我记得夏天来的时候,来通叔家的门前确实有棵大树,而右边门口的那棵树看着更大一些。
我走到右边那户门前,敲了敲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大爷探出头来,他看上去70多岁,背有点驼,眼睛似乎也不太好,眯着眼睛打量着我,用沙哑的声音问我:“你找谁啊?”
“大爷,这是张来通的家里吗?”我问。
老人侧着耳朵,大声的说道:“啥?你大点声,我听不清楚。”
于是,我大声的说道:“这是张来通的家里吗?我爹让我来送猪肉。”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背上背的篓子取了下来,把那块猪肉拿了出来。
老人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突然,他看到我手里拿的那块猪肉,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哦!你是送猪肉的,进来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没走错门!
我跟着老人进了院子,院子里到处都是雪。
“来通叔,在家吗?”我问。
老人摆摆手,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我急忙把那块猪肉递给老人:“大爷,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秋天的时候,来通叔帮我们家收过玉米,这是感谢他的礼物。”
老人接过猪肉,手有点颤抖,他盯着猪肉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放光,嘴里喃喃的说道:“好,好,有猪肉吃了。”
我急忙说道:“大爷,我爹姓张,叫张建立,你回来和来通叔说一声。”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话,他又仔细的看着那块猪肉,笑着对我说道:“麻烦你了,给我们家送来这么大一块猪肉。”
看到老人答非所问,我也是无可奈何,但是,我转念又想到老人的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可能没听清楚我说的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猪肉送到了就行,我还得赶回家帮忙。
“大爷,那我走了,来通叔回来了,你和他说一声。”临走的时候,我又交代老人。
老人迷茫的看着我,他愣了一下,随后就连连点头,送我到门口。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抱着那块猪肉,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回家的路似乎轻松多了,背篓空了,脚步也轻快起来,雪也小了些。
我到家时,父亲和王叔还在收拾猪下水,母亲见我回来,问我:“送到了没有?”
我放下背篓:“猪肉送到了,不过来通叔不在家,是他爹收下了猪肉。”
父亲点点头:“只要是来通家的人收到猪肉就行,赶紧来暖和暖和,你的脸都冻成紫色的了。”
我站在火堆旁边,母亲端来一碗热姜汤,我“咕咚咕咚”喝下去,感觉浑身上下暖暖和和的。
那天,我们家里弥漫着猪肉的香味。母亲炖了一锅萝卜和猪肉,又炒了猪肝。
这是大半年来,我们家里最 丰盛的一顿饭,我们围坐在桌子旁边,吃的满头大汗。
“等开春了,咱再买一头小猪,好好养着。”父亲说。
母亲笑着点点头:“到时候,我多打点猪草,把猪喂肥点。”
我埋头吃饭,心里却想着那位收到猪肉的老人,他家看起来挺清贫的,估计很长时间没有吃过猪肉了。
到了初四那天早上,父亲突然说:“明天,我去来通家里一趟,给他拜个年。”
母亲说:“是该去来通家里,人家帮了咱们的大忙。”
正月初五,父亲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说要去看来通叔。
我本来想跟着去,父亲说:“你在家帮你娘干活,我自己去就行。”
那天早上,父亲拎了一瓶酒和一包点心,那瓶酒是年前买的,本来准备过年喝,但父亲又准备送给来通叔。
我在家帮着母亲收拾院子,活干的差不多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父亲一进门,脸色就不大对劲。
“怎么了?来通没在家?”母亲问。
父亲摇摇头,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猪肉送错了。”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
“送错了?什么意思?”母亲问道。
父亲叹了口气:“我今天去来通家里,他正在家,我说谢谢他秋天帮忙,年前送的猪肉,吃着怎么样?他一脸茫然,说根本就没有收到猪肉。”
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说道:“不可能吧!我明明把猪肉送到了来通叔的家里,就是来通叔他爹收的猪肉。”
父亲看了我一眼:“你来通叔他爹,今年春节没有在家过年,你来通叔的妹妹把老人家接到她的家里过年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怎么会这样?想不到猪肉也会送错了地方。
“那我把猪肉送给谁了?”我小声的问道。
父亲摇摇头:“我问了来通,他说他家旁边确实住着一位老人,姓陈,70多岁,耳朵背,眼睛也不好,就他和他的孙女在家里住,因为老人的儿媳妇生下了女儿,没出满月,就去世了;老人的儿子,前几年也去世了。”
母亲叹了口气:“这么说来,开宝把猪肉送给陈家了?”
父亲点点头:“来通说,腊月二十六那天,陈老汉确实收到一块肉,还以为是远方亲戚送来的,他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猪肉,高兴的不得了。逢人就说,有亲戚惦记着他,快过年了,给他送来一大块猪肉。”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把猪肉送错了地方,可那位老人还那么高兴。
“那该怎么办?猪肉都让人家吃了。”母亲问道。
父亲沉思片刻:“吃了就吃了吧!陈老汉家里不容易,就当咱们做件好事。只是来通那边的人情,咱们还得还。”
母亲点了点头:“改天咱们家里有别的东西了,再给来通家里送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可我的心里总惦记着那位陈老汉,想着他接过猪肉时颤抖的手,还有那句“有肉吃了”,他的满脸都是笑容,他以为是有亲戚惦记着他,其实只是个送错猪肉的陌生人。
正月十五过后,年就算过完了。
一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一看是一位女孩,约莫十六七岁,她绑着麻花辫,衣服虽然旧,但洗的很干净,手里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些菜。
“你找谁?”我问。
女孩有些害羞,低着头说道:“这里是不是张建立的家里?”
张建立是我父亲的名字,我急忙点点头。
女孩急忙说道:“我爷爷让我来送菜。”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的爷爷是谁?”
“我爷爷姓陈,住在河西村,他说过年时,收了你们家一大块猪肉,心里过意不去,让我送点自家种的菜。”女孩说道。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陈老汉的孙女,就赶紧把她让进院子里面:“进来坐会吧!外面冷。”
女孩摇摇头:“不坐了,我还得回去给爷爷做饭。”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把篮子递给我:“菜是自己种的,也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篮子,里面是一些菠菜和蒜苗,都洗的干干净净的。
“那你先等等我,我把菜放到屋里,篮子还给你。”
我急忙跑回屋,把菜拿出来之后,又拿了几块母亲做的米糕,用纸包好,放进篮子里:“带回去,给你的爷爷尝尝。”
女孩推辞了一下,后来还是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从邻居家回来,知道这件事情,她看了看菜:“这陈老汉是个实在人,菜也挺新鲜的,晚上炒了吃。”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女孩就来送一次菜,有时候是菠菜,有时候是蒜苗,春天来了,还有嫩野菜。
每次来我的家里,女孩都不多说话,放下菜就走,母亲总会让她带点东西回去: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把挂面。
后来,我慢慢的知道:女孩姓陈,叫作美琴,她16岁,从小跟着爷爷生活,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但还能种点菜。(那天我去送猪肉,刚好美琴去镇子上给爷爷买了半斤白糖,她没有在家,要不然我也不会把猪肉送错了地方。)
春天到了,得知来通叔的家里买了两头小猪,父亲就用另一种方式还了来通叔的人情:他帮来通叔家修了猪圈,又送了些玉米。
至于陈老汉那边,美琴还继续给我的家里送菜,因为关系熟悉了很多,美琴每次来我家,都会多说几句话,她说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耳朵也更背了,但还是一天到晚念叨着:要多种菜,用来还我们家的人情。
“美琴,你告诉爷爷,不用再惦记着送菜了,那块猪肉是我乐意送给他的。”我对美琴说道。
美琴却认真的说道:“爷爷说人情不能欠,欠了心里不踏实。”
四月的一天,美琴又来送菜,这次篮子里装的是刚挖的野菜,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美琴低下头,声音哽咽:“爷爷病了,发烧咳嗽的厉害。”
我赶紧告诉母亲,母亲二话没说,对我说:“走,咱们去看看。”
我们跟着美琴去了河西村。
因为年前的时候,我曾经去过美琴家里,那个时候,院子里面白雪皑皑,根本就看不清楚家里的状况;这次我们又去了美琴家,看到美琴家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两间土坯房子,屋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老人躺在炕上,盖着破旧的被子,不停的咳嗽着。
母亲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发现老人的额头很烫,急忙说道:“得送医院。”
父亲那天正好在家,我们拉着家里的平板车,铺上被褥,把老人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是肺炎,需要住院治疗,住院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美琴家里根本就拿不出来钱,父亲和母亲商量后,决定先垫上。
母亲说:“钱的事情,以后再说。”
美琴的爷爷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病情才好转,期间,美琴一直在医院陪着老人,我每天给她们送饭,母亲则在家里和医院之间奔波着。
出院那天,美琴的爷爷拉着我父亲的手,他老泪纵横:“建立,我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你们对我家的恩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啊!”
父亲拍拍他的手:“老人家,别说这话,人都有难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从那天起,我们两家的走动更频繁了:父亲带着我,经常去帮美琴家干农活;母亲做了好吃的,总会让美琴带一份回去;美琴也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美琴是个勤快的姑娘,她的眼里有活,手也巧,帮我母亲做饭洗衣,缝补衣服。
母亲常夸美琴:“这丫头心灵手巧,并且还很懂事。”
又到了秋收季节,我家种的那些玉米长势不错,父母的脸上每天都挂着笑容。
我们家里收完玉米之后,就帮着美琴家收玉米。
美琴的爷爷身体好了些,也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帮忙,他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能帮着剥玉米。
美琴跟着我的母亲在厨房里做饭。
人多力量大,一天的功夫,美琴家的玉米就收完了。
晚上,我们都在美琴家里吃饭。
美琴的爷爷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的往事;说起美琴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动情处,又抹起了眼泪:“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美琴这么个孙女,我只想让她将来找一个好婆家,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老人家,美琴这么好,将来一定能找到好人家的。”母亲急忙安慰着陈老汉。
然而,美琴的爷爷耳朵太背了,他没有听到母亲说的话,又接着说道:“开宝这个小伙子真不错啊!他比我家美琴大两岁,如果将来他们两个人能成为一家人,那该有多好啊!”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低下了,心里却觉得有一股暖流,又偷偷的看了美琴,发现她也在红着脸看着我,我的脸就更红了。
“美琴这个丫头,我是越看越喜欢,她勤快懂事,性格好,是个好姑娘,只是两个孩子的年龄还小,再过几年再说,让她们两个人再相处几年。”母亲笑着说道。
美琴的爷爷依然没有听到母亲说的话,他自顾自的说着话,意思很简单:就是想让我和美琴成为一家人。
自从那天晚上,美琴的爷爷说过那些话之后,我和美琴之间的关系好像发生了变化,我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相处着,我发现美琴来我家的次数更多了;而我的母亲也经常让我给美琴家送吃的喝的。
经过长时间的接触,我发现美琴就是我要找的人:她腼腆的笑容;干活麻利的身影;照顾爷爷时的耐心……
不知不觉中,美琴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有一天,美琴又来我家,我鼓起勇气对她说:“美琴,你觉得我怎么样?”
美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的时候,她轻声说:“开宝哥,我觉得你很好的。”
听到这些话之后,我的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三年之后,我的父母拿着聘礼去美琴的家里提亲。
美琴的爷爷高兴的不得了,他对我们说道:“这就是缘分啊!两个孩子能成为一家人,我也安心了,我不收你们家的彩礼,把美琴交给你们家,我放心!”
现在,我和美琴已经结婚了这么多年,从满头青丝到白发,我们两个人从来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经过我们的努力,生活也越来越好!
就要过年了,我想起当年的这件事情,心里都会感慨万千:一块猪肉送错了门,牵出一段好姻缘,善良是缘分最好的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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