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替老板顶罪,他许诺给我50万,出狱后,他却给了我他老婆。

李建军没给我五十万。

他把他老婆给了我。

当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囚服,站在他金碧辉煌的别墅客厅里时,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指着沙发上那个穿着真丝睡裙,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的女人,对我说:“阿风,这是你嫂子,苏晴。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十五年的牢狱生涯,磨平了我所有的棱角,却没磨掉我的听力。

“李哥,”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我不是来要你老婆的。”

“我要我的五十万。”

李建军,我曾经最敬重的老板,如今大腹便便,油光满面。他闻言,笑了。

那笑声,和他十五年前在工地小棚子里,拍着我肩膀许诺时的笑声,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笑,是兄弟间的豪迈。

现在的笑,是看傻子时的怜悯。

“阿风啊,时代变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洋酒,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比法官的 gavel 还让我心寒。

“九五年的五十万,和现在能一样吗?通货膨胀,你懂不懂?”

我不懂。

我只懂,我用我人生最宝贵的十五年,换了他一句“时代变了”。

我只懂,我爹娘到死,都没能住上我答应给他们盖的新房。

我只懂,我妹妹为了给我爹娘治病,早早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瘸子,就为了那点彩礼钱。

而这一切,本该是那五十万能解决的。

我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沙发上的女人,苏晴,从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她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就是李建军打发我的“报酬”。

一件比五十万块钱更廉价的,会喘气的物品。

我的目光,越过李建军肥硕的身体,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荒唐。

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和李建军,还有十几个兄弟,赤着膊在工地上挥汗如雨。

那时候,他还不是李总,我们都叫他李哥。

我是他手下最卖力的一个小工,因为我需要钱。

家里穷,下面还有个妹妹要读书,爹娘身体又不好。

李建军很器重我,说我肯干,脑子也活,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常常在收工后,买几瓶啤酒,一袋花生米,跟我坐在工地的废料堆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他说:“阿风,咱们兄弟一场,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你喝汤。”

我信了。

我把他当成亲哥,当成我人生的贵人。

直到那天,脚手架塌了。

我们承建的那个小区,为了赶工期,也为了省钱,李建军进了一批不合格的钢材。

那天下午,三楼浇筑混凝土,七八个工人在上面。

我刚从下面递完灰浆,一转身,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

天塌了。

钢管、木板、混凝土,还有人,像下饺子一样从上面掉了下来。

哭喊声,哀嚎声,响彻整个工地。

死了三个人,重伤五个。

天大的事故。

李建主当时就吓瘫了,躲在工棚里,抖得像筛糠。

是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给他递了根烟。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点不着火。

“完了,阿风,这辈子完了。”他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要坐牢的,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沉默着,递给他一杯水。

那天晚上,警察封锁了工地,所有人都被叫去问话。

李建军把我拉到没人的角落,塞给我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阿风,哥这辈子,求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嘶哑。

“这个项目,法人代表写的是你的名字。当时为了方便,你也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那时候他跟我说,让我挂个名,以后分红方便,我傻乎乎地就答应了。

“你替哥顶下来。”他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就说,是你不懂行,为了省钱,私自进的那批料。”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哥……”

“五十万!”他打断我,“阿风,只要你点了头,我给你五十万!现金!”

五十万。

在1995年,那是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在村里盖最气派的楼房,我爹娘可以风风光光地安享晚年,我妹妹可以上大学,嫁个好人家。

我的人生,我全家的人生,都能被改写。

代价是,我的自由。

“我爹娘,我妹妹……”我艰难地开口。

“我养!”李建军拍着胸脯,斩钉截铁,“我把你爹娘当亲爹娘,把你妹妹当亲妹妹!他们有任何事,就是我的事!我李建军对天发誓!”

他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阿风,你年轻,进去几年,表现好点,很快就出来了。出来以后,你揣着五十万,还是条好汉!可我不一样,我倒了,你嫂子,我这一大家子,就全完了!”

他说的“嫂子”,就是苏晴。

那时候,我见过她几次。

她来工地送饭,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像天上的仙女。

每次她来,李建军都笑得合不拢嘴,我们这些糙汉子也都看直了眼。

我承认,那一刻,我想到了仙女一样的苏晴,想到了他们那个“家”。

也想到了我那个漏雨的土坯房。

我的心,动摇了。

“哥,”我看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举起三根手指,“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我信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他的眼泪,信了他的誓言。

在审讯室里,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我告诉警察,那批不合格的钢材,是我贪图便宜,绕开老板私自采购的。

我说得有鼻子有眼,因为采购的每个环节,李建军都带我跑过。

我只是把主角,从他换成了我。

最终,我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那天,李建军没来。

他托人给我带了句话:家里一切都好,放心。

我真的放心了。

在监狱里,我掰着指头算日子。

我想象着出狱后,揣着五十万,回家盖新房,给爹娘养老,给妹妹置办嫁妆。

前两年,家里还偶尔托人带来信。

信里说,李老板人不错,逢年过节都送米送油,还给了几千块钱。

我看着信,在狱中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可后来,信越来越少。

直到第五年,家里的信,彻底断了。

我开始慌了。

我给家里写信,一封封,都石沉大海。

我求狱警帮忙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我家,已经搬走了。

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十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十年。

我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

支撑我活下去的,只剩下两个念头。

第一,出去后,找到我的家人。

第二,找到李建军,拿到我应得的五十万。

那是我的卖命钱,是我爹娘的养老钱,是我妹妹的幸福钱。

如今,我出来了。

家人还没找到,李建军倒是先找到了。

他成了“李总”,住着我做梦都梦不到的豪宅,喝着我叫不上名字的洋酒。

然后,云淡风轻地告诉我,五十万没了,拿他老婆抵债。

我的思绪,从十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回到了这个冷得像冰窖的客厅。

我看着李建军那张油腻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施舍。

我笑了。

“李建军。”我连“李哥”都懒得叫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坐了十五年牢,人就傻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风,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在补偿你吗?你看你嫂子,多好的女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现在一穷二白,有这么个女人跟着你,你下半辈子不愁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把自己的老婆送人,是一件多么光荣,多么为人着想的事情。

“我再问你一遍。”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五十万呢?”

李建军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陈风,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是要撕破脸了。

“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答应给你五十万?有合同吗?有录音吗?”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眼神阴鸷。

“你别忘了,当年在警察面前认罪的是你!现在出来翻案,你觉得有人会信吗?你这是敲诈勒索!”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再进去待几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当年拼了命去维护的“好大哥”。

一条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毒蛇。

我的心,彻底凉了。

但我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十五年的牢狱,没让我变傻,反而让我学会了思考。

学会了在最绝望的时候,寻找一线生机。

“李建军。”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证据,没有合同,没有录音。”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是,”我话锋一转,“当年那批不合格钢材的供货商,叫王麻子,对吧?”

李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麻子当年为了躲债,跑路了。警察找不到他,这个案子就成了死案,所有责任都在我这个‘采购人’身上。”

我一步步地,缓缓地,走向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很不巧,去年,我在牢里碰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王麻子没跑远,就在邻市,改名换姓,开了个小厂子,活得还挺滋润。”

李建军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找警察,告诉他们,我找到了关键证人王麻子。再告诉他们,当年真正的采购人是你李建军,我只是个替罪羊。警察会不会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最清楚。”我冷笑一声,“就算王麻子不敢作证,但只要警察去查,你当年跟他的资金往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吧?九五年,几十万的货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建军,你现在是大老板,身家上亿。你说,你是愿意花五十万,买个心安理得。还是愿意为了这区区五十万,冒着身败名裂,再进去陪我几年的风险?”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建军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像个调色盘一样精彩。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没想到。

他绝对没想到,十五年后的我,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小子了。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

“讲我们之间,未完成的‘合同’。”

“讲法律,也讲良心。”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苏晴。

那个女人,依然低着头,但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李总,你是个体面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没必要为了一点‘小钱’,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对吧?”

我把“小钱”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李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干,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

“五十万……”他喘着粗气,“现在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我心里冷笑。

住着上千万的别墅,跟我说拿不出五十万现金?

骗鬼呢。

但我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李建军这条毒蛇。

“我不要现金。”我平静地说,“我要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什么?!”李建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你疯了!我公司现在市值几个亿,百分之五是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算过。”我淡淡地说,“按照你公司去年的财报,市值大概是三亿。百分之五,就是一千五百万。”

“你……”李建军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急。”我安抚他,“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我不是白要的。”

“第一,它抵了你当年欠我的五十万。九五年的五十万,算上这十五年的利息和通货膨胀,再加上我十五年青春的赔偿,一千五百万,多吗?”

“第二,我拿了股份,就等于上了你这条船。当年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王麻子的事,我也会当不知道。我们,还是‘好兄弟’。”

“第三,”我看着他,笑了笑,“我陈风,虽然坐了十五年牢,但手艺没丢。当年在工地上,技术活我哪样不会?现在出来,给你当个工程顾问,帮你把把关,让你以后别再用到‘不合格’的材料,也算是物超所值吧?”

我的话,软硬兼施,有理有据。

既点出了他的痛处,又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

李建军不是傻子。

他知道,跟一千五百万相比,他的自由、他的名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要珍贵得多。

用一小部分股份,买一个永久的封口费,和一个能帮他干活的“自己人”,这笔买卖,划算。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眼神里的挣扎、盘算、狠厉,不断交替。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但是,”他补充道,“股份转让需要时间,手续很麻烦。这几天,你没地方住,就先住在这里。”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苏晴。

“让苏晴,先照顾你。”

我皱了皱眉。

我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忘把这个女人推给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想用她来抵债,还是想用她来监视我,甚至……陷害我?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如海。

我不得不防。

“不用了。”我直接拒绝,“我在外面有地方住。”

“不行!”李建军的态度异常坚决,“你必须住在这里!不然,我不放心!”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交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晴,忽然抬起了头。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白。

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像一潭死水。

她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我,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就让他……住下吧。”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李建军听到她开口,似乎松了口气。

我却从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求。

她在求我,留下来。

为什么?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个女人,这个家,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好。”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留下。”

李建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种“好大哥”的亲热模样。

“这就对了嘛,阿风。我们永远是兄弟。”

他让保姆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就在苏晴卧室的隔壁。

然后,他借口公司有事,匆匆离开了。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我,苏晴,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保姆。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保姆给我送来一套新换的衣物,是李建军的。

我脱下那身囚服,在浴室里,冲了整整一个小时。

仿佛要洗掉身上十五年的晦气。

换上干净的衣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清澈。

取而代之的,是经历过风雨后的沧桑和警惕。

走出浴室,我看到苏晴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她的背影,单薄,孤寂。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我不解。

“谢谢你,肯留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走到她面前,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留下来?”我直接问道,“你和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叫陈风,对吗?”

我点了点头。

“我认识你。”她说。

我愣住了。

“十五年前,你常来工地给李建军送饭。”

“不。”她摇了摇头,“在那之前,我就认识你。”

我的脑子飞速旋转,搜索着关于她的记忆。

除了在工地上那几面,我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我们是高中同学。”她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答案。

“你坐在我后面,第三排。你数学很好,还借过橡皮给我。”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怀念的神色。

我呆住了。

高中同学?

我努力地回忆着那段模糊的岁月。

似乎,是有那么一个文静的,不爱说话的女孩。

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一个马尾辫。

因为家境不好,我高中时很自卑,几乎不跟女同学说话。

所以印象很模糊。

没想到,她竟然是……苏晴。

“你……”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界真小。”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风,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她问我,“是不是觉得,我和李建军合起伙来算计你?”

我沉默。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个好人。”苏晴看着窗外,幽幽地说道,“你千万,不要再相信他。”

“那你呢?”我反问,“你也不是个好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水。

“我没得选。”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嫁给他,不是我愿意的。”

“当年,我爸做生意失败,欠了李建军一大笔钱。他还不起,李建军就说,让我嫁给他,那笔账就一笔勾销。”

“我爸妈,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心头一震。

没想到,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豪门阔太,背后竟然有这样不堪的过往。

“他根本不爱我。”苏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娶我,只是为了把我当成一个花瓶,摆在家里,向别人炫耀。”

“他脾气很差,喝了酒,就会打我。”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我瞥见,她真丝睡裙的袖口下,手腕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些年,我过得生不如死。我想过逃,可是我能逃到哪里去?我爸妈只会把我抓回来,求他原谅。”

“我也想过死,可是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陈风,你不一样。你敢跟他对抗,你让他害怕。”

“求求你,带我走。”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只要你能带我离开这个地牢,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彻底懵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本以为,这是一场我和李建军之间的金钱博弈。

却没想到,卷进了一个女人的血泪史。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你先起来。”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客房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李建军去而复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们。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

“好啊,陈风!”他指着我,怒极反笑,“我真是小看你了!刚来第一天,就勾搭上我的老婆了?”

“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彻头彻尾的,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他假装离开,就是为了杀个回马枪,抓我一个“现行”。

他把我留下来,把苏晴推给我,根本不是为了抵债,也不是为了监视。

他是想,再给我安上一个罪名!

一个和老板老婆通奸的罪名!

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赶出去,甚至,再送我进去!

好狠毒的计策!

“李建军!”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无耻!”

“我无耻?”他冷笑着,走了进来,“你们两个,一个下跪,一个拉拉扯扯,当我瞎吗?”

他走到苏晴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子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苏晴的脸上。

苏晴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建军。

“住手!”我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两个保镖,立刻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们像两座铁塔,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陈风,我劝你别乱动。”李建军掐着苏晴的下巴,阴恻恻地对我说道,“不然,我可不保证,你的腿还能不能完整地走出这个大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现在动手,吃亏的肯定是我。

我必须用脑子。

“李建军,你演这出戏,不就是为了赖掉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是又怎么样?”他毫不掩饰,“你以为你抓住了我的把柄,就能威胁我?我告诉你,你太天真了!”

“我李建军能在商场混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就你这点小伎俩,还嫩了点!”

他松开苏晴,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五十万,我也可以给你,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如果你还敢提股份的事,哼哼……”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不仅能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还能让你,还有那个王麻子,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信不信?”

赤裸裸的威胁。

带着血腥味的威胁。

我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这些年,他从一个包工头,变成身家上亿的大老板,手上不可能干净。

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头已经吃过人,并且不介意再多吃一个的猛兽。

硬碰硬,我没有胜算。

我的目光,落在了被他推倒在地的苏晴身上。

她蜷缩在地上,长发凌乱,嘴角流着血,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了哀求,也没有了绝望。

而是一种……决绝。

仿佛在告诉我,不要放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恐惧。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如果我今天灰溜溜地走了,那我就真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拿不到钱,还会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甚至,连我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

我必须反击。

我必须找到他的弱点,给他致命一击。

“李建军。”我忽然笑了。

我的笑,让他感到了意外。

“你笑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我笑你,太自信了。”我摇了摇头,“你以为,你真的吃定我了吗?”

“你以为,我陈风在牢里待了十五年,是白待的吗?”

我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王麻子的事,只是我手里的第一张牌。你以为,我就没有第二张牌,第三张牌吗?”

李建军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你对我家人造成的伤害,我要你加倍偿还。”

“你今天设的这个局,很好,很精彩。但可惜,对我没用。”

我转头看向苏晴,然后又看向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因为,我对你的老婆,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是你这些年,是怎么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包工头,变成身家上亿的李总的。”

“你承建的那些项目,是不是都像十五年前那个小区一样,‘质量过硬’?”

“你的第一桶金,是不是也像答应给我的那五十万一样,‘来路干净’?”

“李建军,你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把我逼急了。”

“把我逼急了,我大不了再进去待几年。可你呢?”

“你舍得你这栋豪宅吗?舍得你这亿万身家吗?舍得你外面养的那些小老婆和私生子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他的心窝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事情,我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不知道。

我全都是在诈他。

是在赌。

赌他心虚,赌他做贼心虚。

从他刚才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我就断定,他一定有比“王麻子”更大的把柄。

而一个暴发户,最常见的把柄,无非就是发家史不干净,和私生活混乱。

我赌对了。

看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全都说中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我是谁,你不清楚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十五年前,他拍我那样。

“我是你的‘好兄弟’,陈风啊。”

我凑到他耳边,用他刚才威胁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

“现在,我们来重新谈谈那百分之五股份的事。”

“或者,你更希望,我们跟纪委的同志,一起谈谈?”

李建军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来扶他。

整个客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主动权,再一次,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知道,这场仗,我暂时赢了。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建军这种人,绝不会轻易认输。

他今天被我唬住了,但等他回过神来,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对付我。

甚至,杀人灭口。

我必须尽快拿到股份,尽快掌握更多能制住他的证据,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上的苏晴。

她正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光。

是震惊,是钦佩,也是……希望。

李建军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答应,第二天就让律师来办股份转让协议。

他让我继续住在这里,直到手续全部办完。

我知道,他这是想稳住我,名为安抚,实为监视。

我无所谓。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留在这里,我才能找到更多的机会。

李建军带着他的人,狼狈地离开了。

离开前,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晴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等他们走后,我才把苏晴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咧了一下。

“刚才,谢谢你。”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不用。”我淡淡地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她忍不住问道,“关于他外面的那些事……”

“一半是猜的,一半是诈他的。”我没有隐瞒。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然。

“你变了。”她说,“跟高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尤其是在那种地方待了十五年之后。”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保姆战战兢兢地给我们做了晚饭。

饭桌上,我和苏晴相对无言,气氛沉闷。

吃完饭,我回了我的客房。

我没有立刻睡觉,而是站在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别墅外面的动静。

我知道,李建军随时可能派人来对付我。

大概午夜时分,我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我立刻警觉起来,从床头拿起一盏台灯,作为防身的武器。

“谁?”我压低声音问。

“是我,苏晴。”门外传来她微弱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她穿着一身保守的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

“我怕你睡不着,给你热了杯牛奶。”她说。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能进去说吗?”

我让开身子,让她进了房间。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把小巧的钥匙,还有一个U盘。

“这是什么?”我皱眉。

“这是他书房的钥匙。”她指了指那把钥匙。

“这个U盘里,”她又指了指U盘,“是他这些年,所有的账目,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合同和照片。”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当了他十年的花瓶,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苏晴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她柔弱外表不符的冷酷。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一直在偷偷搜集他的证据。”

“本来,我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跟他同归于尽的。”

“但是你出现了。”

她看着我,目光灼灼。

“陈风,你比我勇敢,也比我聪明。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和U盘,感觉它们重如千斤。

这已经不是百分之五股份的问题了。

这里面的东西,足以让李建军万劫不复,把牢底坐穿。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看着她,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就不怕,我拿到东西后,反过来用它们来要挟你?”

“你会吗?”她反问我。

我沉默了。

“你不会。”她替我回答了,“虽然你变了很多,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把橡皮借给我的少年。”

“你只是,被逼得长出了满身的刺。”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看穿我坚硬外壳下的内在了。

“帮我,也是帮我自己。”苏晴收起了脸上难得的温情,恢复了冷静。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扳倒他之后,我要他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还有,我要我的自由。”

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而是一朵在黑暗中,隐忍了十年,等待着绽放的带刺玫瑰。

“好。”我点了点头,郑重地收下了钥匙和U盘。

“我答应你。”

这是一个联盟。

一个由两个被李建军伤害过的人,组成的复仇者联盟。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建军没有再出现,只是每天让律师打电话来,跟我沟通股份转让的细节,言语间充满了拖延。

我知道,他是在想对策,在找我的破绽。

而我,则利用这个时间,和苏晴一起,为我们的计划做着准备。

在她的帮助下,我深夜潜入李建军的书房,用那个U盘,拷贝了他电脑里所有的秘密文件。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偷税漏税,行贿,做假账,工程项目的豆腐渣工程记录,甚至还有他和一些官员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去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我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做了好几个备份,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王牌。

一个星期后,律师终于通知我,股份转让协议办好了,让我去李建军的公司签字。

我知道,鸿门宴要来了。

苏晴为我选了一套得体的西装,是李建军的,穿在我身上,却比他合身得多。

她为我打上领带,仔细地抚平衬衫上的每一丝褶皱。

“小心。”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

“放心。”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等我回来。”

李建军的公司,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一层。

气派,辉煌。

这些,都是用我的十五年青春,和那三条无辜的人命换来的。

我在会议室里见到了李建军。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律师将文件递给我。

我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

确认无误后,我拿起了笔。

就在我的笔尖,即将落在签名处的那一刻。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警察,亮出了证件。

“陈风是吧?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涉嫌敲诈勒索,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我抬起头,看向李建军。

他正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

果然。

他还是选择了最蠢,也最直接的方式。

恶人先告状。

他赌我不敢把那些证据拿出来。

因为一旦拿出来,就是鱼死网破。

他赌我,没这个胆子。

“李总,这是怎么回事?”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

“陈风,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却贪得无厌,敲诈到我头上来了。”李建军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只能选择报警,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了。”

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我早就知道他的为人,恐怕真的要被他骗了。

“好吧。”我放下了笔,站起身,对着警察伸出了双手。

“我跟你们走。”

我的平静,让李建军和警察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们可能以为,我会大吵大闹,或者惊慌失措。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我被带到了审讯室。

还是熟悉的场景,还是熟悉的冰冷。

负责审讯的,是一个老警察,姓张,看起来很精明。

“陈风,刚出来没多久,怎么又想进来了?”张警官开门见山。

“警官,我是被冤枉的。”我平静地说。

“哦?”他挑了挑眉,“李建军可是把什么都说了。说你拿十五年前的案子威胁他,向他索要公司股份,价值一千多万。”

“他还提供了一段录音。”

说着,他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了我和李建军在别墅里的对话。

经过剪辑,只剩下了我威胁他,向他索要股份的部分。

听起来,证据确凿。

“怎么样?还有什么话好说?”张警官看着我。

我笑了。

“警官,如果我说,这段录音是剪辑过的呢?如果我说,不是我敲诈他,而是他欠我的呢?”

“证据呢?”

“证据,我很快就会给你们。”我说,“不过,在给你们证据之前,我想先给你们提供另外一个案子的线索。”

张警官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什么线索?”

“一个关于‘宏图建筑公司’,也就是李建军的公司,涉嫌偷税漏税,工程质量问题,以及商业贿赂的线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案子,可比我这个小小的‘敲诈勒索案’,要大得多吧?”

张警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我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

我知道,我的命运,我的人生,就在此一举。

审讯,暂时中止了。

我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等待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进来的,不止张警官,还有一个看起来级别更高的领导。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陈风,”那位领导开口了,语气很客气,“你说的那些线索,我们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证据。”

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我可以提供证据。”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把证据交给你们,李建军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我,甚至杀我灭口。”

“这个你放心。”领导点了点头,“只要你提供的线索属实,警方会确保你的安全。”

“好。”

我把我藏在其中一个地方的备份U盘的地址,告诉了他们。

然后,我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是对李建军的审判,也是对那段被埋藏了十五年的罪恶的审判。

两个小时后,张警官回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拿到了证据。

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当天晚上,我就被放了出来。

不是无罪释放,是“取保候审”。

但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从敲诈勒索的嫌疑人,变成了重大经济案件的“污点证人”。

走出警察局大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苏晴。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摇了摇头。

“没事了。”

“都结束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我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以后,你自由了。”

她愣住了,然后,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释放,有解脱。

是她压抑了十年的,所有痛苦的宣泄。

我没有去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我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我的人生,也是。

李建军很快就被刑事拘留了。

他公司的账目被封,所有项目都被叫停,接受调查。

墙倒众人推。

很快,更多关于他的黑料被爆了出来。

他彻底完了。

我作为本案的关键证人,积极配合警方的调查。

同时,我也在苏晴的帮助下,找到了当年那些工友,还有那个关键的材料供应商,王麻子。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们都选择了开口作证。

十五年前那起重大责任事故案,得以重审。

我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沉冤得雪。

当我走出法院大门,看到阳光的那一刻,我哭了。

我为我逝去的十五年青春而哭。

也为我那枉死的爹娘而哭。

苏晴一直陪在我身边,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都过去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我和李建军的恩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在监狱里,我最后一次见到了李建军。

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我们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拿起电话。

“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怨毒,“你明明可以拿着股份,安安稳稳地当个富翁。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因为,”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公道。”

“比如,我爹娘的命。”

他沉默了。

“苏晴呢?”他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我说,“她跟你离了婚,分到了一笔财产,不多,但足够她开始新的生活。”

“她把大部分钱,都捐给了慈善机构,专门帮助那些像她一样,被家暴的妇女。”

“她现在,过得很开心。”

李建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悔恨。

“陈风,”他忽然说,“我对不起你。”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道歉。

迟到了十五年的道歉。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如果时间能重来,我……”

“没有如果了。”我打断他,“你就在这里,好好忏悔你犯下的罪吧。”

我挂掉了电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李建军这个人。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村子已经变了样,很多老房子都拆了,盖起了新楼。

我家的那间土坯房,早就在风雨中倒塌了,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我找到了我爹娘的坟。

坟前,长满了杂草。

我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儿子不孝,回来看你们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我在村里打听到了妹妹的消息。

她嫁到了邻村,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个瘸腿的妹夫,嗜赌成性,喝了酒还打人。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地里干活,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看到我,她先是愣住,然后,扔掉手里的锄头,不顾一切地向我跑来。

“哥!”

她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也抱着她,这个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泣不成声。

我把她和外甥,接到了城里。

我用李建军赔偿给我的钱,还有苏晴硬塞给我的钱,买了一套房子,开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

凭着我当年在工地上学的手艺,和这些年积累的人脉,生意很快就走上了正轨。

妹妹跟我学着管理账目,外甥也转到了城里最好的学校读书。

我们的生活,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天,我正在公司看图纸,苏晴来了。

她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她告诉我,她要去南方的一座城市了。

她在那边,找到了一个公益组织的工作,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来跟你告个别。”她笑着说,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的飞机。”

我的心,忽然空了一下。

“我送你。”

“好。”

第二天,在机场。

我们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陈风,”临进安检口前,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笑了笑,“把公司做好,把我妹和我外甥照顾好,就够了。”

“那你自己呢?”她追问,“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住了。

这些年,我的人生里,只有仇恨和生存。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个人问题。

“或许吧。”我含糊地说道。

她看着我,忽然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保重。”

说完,她转身,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原地,抚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淡淡的香味。

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因为共同的敌人而结盟,如今,敌人倒下了,我们的联盟,也该结束了。

她有她要追寻的新生。

我也有我要守护的家人。

这样,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生活,还在继续。

我的公司,越做越大。

妹妹也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有了笑容。

外甥学习很好,很懂事。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南方的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日记。

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赠予陈风。”

是苏晴的字迹。

我翻开日记,里面,记录了她这十几年来的,所有心路历程。

记录了她被卖给李建军的绝望。

记录了她被家暴的痛苦。

记录了她偷偷搜集证据时的恐惧。

也记录了……

从高中时代起,一个少女,对一个坐在她身后,数学很好的男生的,默默的暗恋。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陈风,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两次。”

“第一次,你借给我一块橡皮,擦去了我卷面上的错误。”

“第二次,你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十几年的黑暗,擦去了我人生的污点。”

“我曾以为,我们会有故事。但现在我明白,有些故事,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愿我,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晴空。”

我合上日记本,眼眶,早已湿润。

我走到窗边,看向南方。

天空中,一架飞机,正划过蔚蓝的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我知道,那是她,在飞向她的未来。

而我,也该开始,我自己的未来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前几天,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认识的一个女老师的电话。

她人很好,很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喂,是王老师吗?”

“我是陈风。”

“我想问问你,这个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惊喜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正好。

我知道,我的人生,也该放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