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年初,在一场聚焦“AI+医疗”的行业论坛上,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上海)主任张文宏的一席话引发轩然大波。他直言:“我们医院目前拒绝将AI引入电子病历系统。”理由直指核心——AI可能让医生产生依赖,进而“变蠢”。

这一表态迅速登上热搜。在AI席卷千行百业、医疗领域尤被寄予厚望的当下,张文宏的“拒绝”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部分人斥为“保守”或“反智”。然而,若细究其担忧,便会发现这并非简单的技术抗拒,而是一场关于人类专业能力、判断力与技术边界之间张力的深刻反思。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的埃隆·马斯克在一次公开访谈中抛出更激进的观点:“3年后,AI将取代外科医生;未来不要让孩子学医。”一边是临床一线权威对AI“侵蚀”医生思维的警惕,一边是科技巨头对AI全面接管医疗的笃信——两条看似对立的路径,实则共同指向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AI深度介入医疗,我们究竟是在解放医生,还是在消解医生?

张文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文宏

张文宏的警告:医生被AI驯化

张文宏的立场,并非否定AI的价值。事实上,他在多个场合肯定AI在流行病预测、药物研发、影像识别等领域的潜力。他的警惕集中在临床决策环节,尤其是电子病历这类直接嵌入诊疗流程的系统。

电子病历本应是医生记录、分析、沟通的工具。但当AI开始“智能推荐”诊断方案、“自动填充”病程记录、“一键生成”治疗建议时,问题就来了。张文宏担忧的是,过度依赖这些“快捷方式”,会让医生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

张文宏对医疗AI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去技能化风险正引起越来越多医学专家的关注。在一月发表于《英国精神医学杂志》的专题文章中,研究者分析了医生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的问题。

文章指出,过度依赖AI可能会降低临床推理和决策的质量,对医患沟通产生负面影响,并增加医学领域去技能化风险。随着AI成为医疗行为的常规环节,医生必须认识到这些工具的局限性。

对于年轻医生来说,这一风险尤为突出。试想一位年轻住院医师,面对复杂病例时不再反复推敲病理机制、权衡鉴别诊断,而是习惯性点击AI弹出的“Top 3 诊断建议”……久而久之,其临床推理能力、对细微症状的敏感度、对不确定性的容忍与处理能力,都可能退化。这不是危言耸听——心理学中的“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理论早已指出,当人类将记忆或计算任务外包给外部工具,相关脑区活动会减弱,长期可能导致能力萎缩。

张文宏的立场,本质上是在捍卫医学作为一门“人学”的核心:诊断不仅是数据匹配,更是基于经验、直觉、同理心的综合判断;治疗不仅是执行方案,更是与患者共同决策的过程。若AI成为“黑箱式”的决策代理,医生沦为操作员,那么医学的人文温度与批判性思维,或将被算法逻辑悄然吞噬。

马斯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斯克

马斯克的预言:AI外科医生来了

与张文宏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马斯克描绘的医疗未来充满赛博朋克色彩。他认为,AI不仅能在诊断上超越人类,甚至将在极短时间内就能取代外科医生——理由是AI具备超高的精准度、无疲劳操作能力,以及不断从海量手术视频中学习进化的能力。

客观而言,技术进化论支持这种乐观预测,AI在外科领域的进展确实迅猛。达·芬奇手术机器人已在全球完成数百万例手术;AI辅助的微创手术系统能实现亚毫米级操作;深度学习模型在术前规划、术中导航、术后并发症预测等方面展现出强大潜力。某些标准化程度高的手术(如白内障摘除、部分腹腔镜操作),AI或机器人主导的自动化流程已在试验阶段。

麦肯锡报告显示,AI在医疗影像识别准确率已达96%,超过人类专家平均水平;IBM Watson对肿瘤的诊断建议采纳率在部分医院超过60%。更关键的是,AI不受疲劳、情绪波动影响,理论上可实现永续精准操作。

AI最终能取代医生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I最终能取代医生吗?

AI不是“取代者”,而是“镜子”

抛开极端立场,或许真正的出路在于寻找一种平衡:AI不应成为医生的“替代品”,而应成为一面“镜子”——照见知识盲区,提示潜在风险,但最终决策权始终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

目前全球领先的医疗AI实践,正朝此方向演进。例如:

AI辅助而非主导:系统提供多套可能诊断及依据,但要求医生逐项确认或驳回,强制其进行思考;

可解释性优先:不再使用“黑箱”模型,而是采用能展示推理路径的AI,让医生理解“为何如此建议”;

人机协同训练:通过AI反馈,帮助医生识别自身认知偏差,提升临床判断力。

这种模式下,AI不是削弱医生,而是放大医生的专业价值。正如听诊器没有让医生“变聋”,CT没有让放射科医生“失业”,真正的好工具,应激发而非抑制人的潜能。

AI+医疗的终极目标,不应是打造一个无人医院,而应是构建一个让医生更专注于“人”、让患者获得更有温度照护的系统。

至于马斯克的预言?或许3年后,AI能完成一台完美的阑尾切除术。但要取代那个在深夜查房、诚恳地握着患者的手说“别怕”的医生——恐怕还是很难吧。

警惕“变蠢”的,不只是医生。张文宏的警告,其实适用于每一个与AI共处的普通人。当我们习惯用导航代替认路、用语音输入代替书写、用推荐算法代替主动探索,我们的空间感、表达力、好奇心是否也在悄然退化?

在这场人与AI的共舞中,我们需要的不是盲目拥抱,也不是全盘拒绝,而是清醒地问一句:我们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