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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出生,1965年入行,时至今日,他将整整一个甲子的时间和生命,都投注进了中国武侠电影的创作与传承中。

世人予他“天下第一武术指导”的美誉,他不应也不接,只是如常地,手撑着腮,走到离拥挤的人群三步外的地方,低着头沉沉思虑着什么。

走过去,又走回来,七情不上面,始终不离场。

“不回头”

“不回头”

一身筋骨的赤膊青年黄飞鸿,架起臂膀,两只手拱成擎杯的架势,腿脚初初发动时似摇晃不定,实则定力十足,引而不发,极具迷惑性。他的师父苏乞儿就盘腿坐在一旁,戴一顶黑色圆顶布帽子,泛红的鼻头叫人一眼便识得出,他正仰头,把又一壶美酒灌进嘴中—慑人的醉拳,必得好酒先行饮下。

江湖奇人,奇门和遁甲,一对师兄妹,法力均深不可测。他们各守一处屋宅,相对而立,当中空地上画一条红线,二人约定谁也不许逾越。互斗了半生的两个人,为一个叫树根的后生,默契地联手助之,一起闯过天师争霸赛的一道又一道难关,终存本分道义于了了凡间。

将凌乱头发整齐束起,走出命中迷障的张三丰,在林间,用太极云手搅得漫天漫地的树叶翻飞。

陈真把白衬衫的两个袖子挽起到肘间,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走到师弟—霍元甲的儿子霍廷恩的拳头跟前。

劫富济贫的蒙面大侠“铁马骝”杨天淳和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两两并立在一片火海中的木桩上,腿腿相接、拳拳相护地与敌手大战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一身烈焰,完全没打算回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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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沾不到基努·里维斯的身上。乌玛·瑟曼撂倒了所有人。掠过玉娇龙的那片竹枝,不消多时便被李慕白踩在了脚下,悠悠不问年节。周星驰的巨掌从天际穿云而下。吴京将水缸里的水搅出波谲云诡的气象。宫二在大年夜的火车站,亲自从师哥马三身上拿回了宫家的东西,雪花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宗师陈华顺将一条梆梆作响的腰带紧紧系在7岁的叶问腰间,对他讲出了伴随他一生习武为人的那句话:“一条腰带一口气,上了这条腰带,就是练武之人……”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所有人一时间都不自觉地站起身,绷直了腰板,再一声一声喊起“八爷”。这是一个已经无从追究准确出处的称谓,就这么伴随了袁和平大半生,所到之处,声声不绝。

袁和平的出现是静悄悄的。这间屋子里有他的家人、伙伴,还有几个慕名而来拜访的陌生人。他和客人一一浅浅握手,然后便退出门了。第一遭相见,他几乎一个字也没有说。

但前文所述的那些画面、场景、交手、芸芸众生,早已经在这次会面前的数年、十数年、数十年,就被灌入并扎根于我们的眼中、脑中、心中。袁和平20岁作为演员入行,27岁就第一次担纲功夫电影《壁虎》的动作设计,33岁首次做导演的一年之内连续创作出了两部经典之作—《蛇形刁手》和《醉拳》。此后他步履不停,《勇者无惧》《霍元甲》(1982年版)《奇门遁甲》(1982年版)《双龙会》《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太极张三丰》《精武英雄》《水浒传》《太极宗师》《黑客帝国》《卧虎藏龙》《杀死比尔》《功夫》《功夫之王》《一代宗师》……袁和平的代表作海量等身,与之合作共创过的导演也都极具强烈的个人风格。他穿梭游走于其间,辽阔如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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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么多。很少。我觉得我拍的东西很少。几十部吧。”此刻,时年80岁的袁和平,对这一番事关他成就的历数与回望,就只是以这短短四番字句,作为回应,轻描淡写,模棱两端。

“我从来不回头看。”忽然,袁和平把一行字就这么钉在了这里,“过去已经过去了,怀念往事,有什么用呢?怀念往事有点消磨意志吧。还是往前看比较好,一直去进步比较好。我觉得做人应该是这样的。”

袁和平此刻坐着的长桌对面,白板上,明晃晃写着一行字:距离电影《镖人:风起大漠》(以下简称电影《镖人》)交片还有XX天。其中的“XX”是红色的,其他字都是蓝色的。红色的字下面有明显的涂擦痕迹,可见是每天都要擦掉新写的。

八爷,您真想拍《镖人》吗?”

袁和平作为总导演,与他的团队已经为电影《镖人》的策划、拍摄、制作,投入了3年有余的时间。这是袁和平职业生涯里又一部不同以往的力作,一部不同寻常的武侠片。整个创作过程里,每一个与影片有关的细节,袁和平都亲力亲为。初见那一面,无声的问候后,他退出门去直接就钻进了隔壁的剪辑房。与他约定采访的这一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有余后,他也没有休息就套上外套去了百米外的录音棚—正有演员在进行部分台词的补录音,他必不缺席。

袁乐琴是电影《镖人》的总制片人,也是袁和平的女儿。在工作的语境里,她习惯喊他“老板”。袁乐琴和父亲一样的亲和,讲话总是温和、善意、体贴。

袁乐琴表示:“八爷很包容我们,就算我们私底下有时候跟他讲话很随意,他也都会认真听我们在讲什么。”她话里的“我们”,是整个电影《镖人》的创作团队。袁乐琴和几位女生伙伴们在后期剪辑阶段曾“坚持发言反馈”,说有一场她们“觉得很美”“有一点意识流”“很会touch(触动)到我们女生的东西”,希望导演可以“拿回来”。“八爷起初也会纠结,然后他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吸收、思考,最终还是摆进去了,留下来了。”

电影《镖人》改编自同名漫画。2022年,漫画第一次被递到袁和平手中后,他只用了大约一周时间就全部看完了。“他觉得这个漫画很带感,每一格都像是电影分镜。内容也是他喜欢的,觉得很热血。”袁乐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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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将投拍《镖人》作为自己渐至耄耋之年的新挑战之后,袁和平第一时间约见了原著作者、漫画家许先哲,后者清晰地记得二人初见那一天的诸多细节。“八爷到得比我早。我到约见的地方时,八爷已经在了。”

许先哲自认是“仰慕八爷多年的影迷”,对袁和平的认知素来是:“香港武打片黄金时代的引领者,世界最顶级的武术指导”。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他,记忆里看过的第一部功夫片,事后方知出自袁和平之手。因此第一次见面,他“非常激动,甚至不大敢相信”。情急之下,他竟脱口而出:“八爷,您真想拍《镖人》吗?”对方回:“当然想啊。”就这么一来一回之后,事情顺利地得以展开。

他们没有再多无用的寒暄,直接摊开来聊角色、聊内容。“一说到具体的创作,八爷没有任何客套的话,而且可以聊很多。”第一次见面,袁和平就已经和许先哲聊到了自己想要怎么去设计几位主要人物的动作戏风格和细节,以及人物的性格特质。“他会征询我的意见,跟我证实。”让许先哲感到“惊讶”的是,才只是第一面,袁和平就和他提到和伊玄—一个故事中“很复杂”的人物,并非绝对主角,但他已经开始思考这个层级的角色的“多面貌”和“多层次的细节”。

在整个创作阶段里,袁和平始终秉持着“让大家发言”的原则,“我们真的觉得很幸运,他肯听我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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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资深武术指导的香港影人谷轩昭,第一次和袁和平合作,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拍摄电影《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时。“第一次见到八爷,他已经是宗师级别的(武术指导)了,我还是小孩子,还在做龙虎武师和副武术指导,那是我第一次和像他那么大名气的武术指导合作。”

谷轩昭留意观察片场的袁和平,“他在现场呢,还没有开拍的时候,就在晃来晃去,左边走,右边走,想东西。”在其中一个镜头开拍前,谷轩昭想到一个主意,想跟袁和平说,“但我又害怕”,后来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来了。“八爷听了之后,就‘嗯’了一下,点个头。然后他就问我‘你感觉李连杰能做吗’。我说,以我了解他的能力,他肯定能做的。”对话完毕,袁和平没再说话,走开了。“又去一边,走来,走去。”待到那一场开拍时,谷轩昭发现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了。

“八爷从来不会说‘这个不好’。他都会听完大家说的,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慢慢走,分析一下哪一个好或是哪几个好,把它拼在一块儿……他从来都是接受人家的意见,从里面拿出最好的东西摆在一块儿。”谷轩昭说。

说到袁和平的兼容并蓄,袁乐琴不住地感叹连连:“他好包容,而且他能接受、能变通,我觉得你让一个80岁的老人家这样子包容、接受、变通,真的不容易,因为他的人生其实很多轨迹都已经定型的,他已经很厉害了,他已经用那么多的作品证明过他是对的了,但八爷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拍我的戏,必须吃得了苦”

“拍我的戏,必须吃得了苦”

青年演员董思成也曾经在拍摄现场向袁和平提出过自己对于角色的设计和想法,“他都会让我去试”。

在参与电影《镖人》的拍摄之前,董思成从未拍过武侠功夫片。但《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黑客帝国》《一代宗师》都是他电影片单里的常客。在他心里,“八爷是武侠电影动作指导的天花板”。

在电影《镖人》的试戏现场,董思成第一次见到袁和平,“感觉他的气息非常沉稳”“眼神非常有神”,握手时更是直观体会到“他的手劲很大”。“他问我有没有练过武,我说没有练过武,但是我从小在北京舞蹈学院学舞蹈,对武术也非常感兴趣!”然后他向袁和平展示了自己的空翻技能。“他的话不多,但是他的行动让我感觉到他对演员是非常严格和有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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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得到出演电影《镖人》的机会后,董思成自袁和平处只得到了一句话:“拍我的戏,必须吃得了苦。”“我马上告诉他,八爷,我能吃苦。”

正式开机前,董思成和其他演员、龙虎武师们一起集中训练了两个月。“训练的那段时间,八爷基本两三天就会过来一趟,看我们的成果。”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袁和平将一个创作观念逐渐植入这一代年轻演员们的意识里,“他一直告诉我们说,功夫演员不仅要会打,还要会演。动作是外在,情绪是内在,要两者合一,才是这个人物完整的本身。武戏和文戏是相通的,必须结合起来一起服务于角色。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演员来打,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很多年轻人想做好一个功夫片演员,不是你‘希望’就可以的,演功夫电影是很辛苦的,你一定要不怕辛苦,而且还要学习演戏。你不能光会打,戏不好也没用,‘打中有戏’才是最高层次的,这个是比较难搞一点,很难有新人能做到这点的。”谈起这个话题,袁和平的口气倏然变得不容置疑。

“他说,武术不是打出来就行,更要打出这个人是谁。他教给我们的不仅是武术动作,而是动作之外思想层面的东西。”董思成深深领受的这份功夫片创作观念,30多年前,袁和平虽未和当时合作的演员用言语讲过,但却用行动实实在在地永远留在了作品里。

于荣光深深记得在和袁和平合作电影《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时,有一场他和甄子丹的对手戏,两个人没有交手,没有打斗,但功力已然具现。

“我的个头高,练的是北派的拳,以长拳、长腿、长脚见长,和甄子丹的南派有不一样的套路。八爷就让我削面,让黄麒英炒菜,用这么一场戏来体现南北文化的差异和人物性格的不同。”于荣光快人快语,这段回忆也随着他鲜活的描述,穿越了30余年的时间,喷薄着冲到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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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笑谈,但于荣光在拍摄的当下就意识到了“八爷的牛”,“他为什么设计这么一场戏?这就是八爷最高超的地方。一般的武侠电影里人物的建立,就是打,你打,我打,就完了,就通过武术和套路来体现差异嘛,但八爷用的是文化。《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的高,就高在这里。”

事实上,我们第一次与袁和平坐下来漫谈,请他自选几部自己满意的作品,他说出的第一部电影,就是这部上映于1993年的《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

“那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于荣光回忆道,“有足够的时间和资金来尽情地创作。”

一场体现“铁马骝”杨天淳武功高强的戏,袁和平设计让于荣光和搭档演员王静莹在药店的场景内完成。于荣光回忆道:“如今我们在电影画面里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30秒左右一气呵成的镜头,但在当年,我们拍了十几天,我不知道从那个高台上空翻下来多少次,但很多次都不尽如人意,终于有一次,我听到八爷很轻地说了一句‘ok’。”

于荣光当时不理解,“哇,就这么一场戏,至于这么一次一次拍吗?拍这么多天。”直到后来自己也做了导演,他终于明白了,“八爷追求的是,艺无止境。”“你打得再好,他也觉得……差一点劲头,再来试试。”“这种东西不可言传。就好像今天我们看八爷的作品,很多所谓的名场面也是没法用语言形容的,他的东西就是会让你百看不厌,很有味道。”

“差一点儿都不对的”

“差一点儿都不对的”

“就是时间和空间嘛……”

所有的溢美之词到袁和平这里时,总是会被他三言两语接住或拆掉,像极了你在他跟前花里胡哨呜呜喳喳打了一套乱拳,他只轻轻抬一下手,你就轰然倒地。但他也根本没想伤你,马上又会一把拉住你,让你重新站起来。

袁和平耐心讲解起那些“不可言传”的关隘一则:“拍武侠片和做武行都是一样的,要对时间和空间有把握,镜头过来时,你要打到哪一招,就一定要到,时间掐得很准的。演员也要很醒目,知道镜头在哪里,打归打,也不能挡到机器。好的演员是会这样的。”

没错,于荣光当年从袁和平那里也是学到了这一手。“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把握很精妙,这个拳出得多长,这一脚出得多短,这一招要打多长时间,都需要演员精准地掌握。不仅是演员,镜头也要完美地和演员配合,还有灯光、威亚……任何一方,差一点儿都不对的。”

于荣光称:“八爷是在这行里边使用威亚的先驱者,最先使用,玩儿得最高明。有些小动作,离地面大概一两米,转两圈,落地,那都是人体自身完成不了的动作,他在威亚的辅助下,能够实现自己的设计,动作上也相当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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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轩昭记得,拍摄《卧虎藏龙》时有一个难点,便是周润发与章子怡竹林斗剑那场戏,那场戏直到今天都被公认是“难以超越的经典”场面。在拍摄时给到袁和平和他的动作团队的一个挑战即在于威亚的设计。“那个竹林很大,我们就想,这要怎么飞呢?只有10天的时间。因为地形原因,有些吊车的位置很难摆。八爷就带着我们研究,最后决定把拍摄范围缩小、收窄。那时候我们埋头在那边弄威亚,我猜李安导演也不知道我们在干吗。因为这就是武术指导的工作职责嘛。”

20世纪末,好莱坞奇才沃卓斯基“兄弟”好不容易“搬”动袁和平亲往《黑客帝国》剧组,助他们成就了这部经典名作。袁和平不仅将“子弹时间”这一“科幻与武术完美结合的发明”永久赋予了电影,更为珍贵的是,他将中国武侠片的武术指导工作模式和“中国的威亚模式”也输出给了好莱坞电影工业体系。

“在我去之前,好莱坞都是用机器操控威亚,机器比较危险,一飞,一撞墙,收不住,就完蛋了。但我们香港style(风格)的做法是用人来控制,比较安全。”“武行有专门操控威亚的人,都是非常有经验的。”袁和平谈及此处,话里尽是知足,“我在为《黑客帝国》工作时,培养了十几个外国的动作指导和武行,现在他们在美国都是一流的。”“我想这也是对中国功夫片的一种传播和传承。”

袁和平以自己的作品之力所达成的文化传播与传承,还远不止于此。

当我们去问袁和平,他依旧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我不知道我影响过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到今天这个年纪还能拍电影,已经算好了。”

2025年10月,袁和平过了自己的80岁生日。之后袁乐琴就总会对他讲:“老板你的人生80岁才开始,80岁正是闯的年纪!”“他听了后会心一笑,代表他也很认可吧。”

不止一次地,袁乐琴听袁和平表达过,“他不想退休。只要还能动,他就想做下去。”

“他把压力都给了自己”

“他把压力都给了自己”

董思成生于1997年,他出生的那一年,袁和平已经接下了导演三顾茅庐请他出手担任动作指导的电视剧《水浒传》。在董思成看来,袁和平在电影《镖人》中给予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众年轻电影人“最好的传承”,就是“给我们年轻人机会”。

董思成在电影《镖人》开机前两个月的集中训练中,找到了少时练舞时的那种“辛苦”而又“真实”的感觉,“身体会疼,但是也开心,因为体会到了努力就会有收获,每一天都直观地感觉自己变强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胯不是很柔软,每次蹲马步的时候都不能蹲得很深,袁和平每看到一次都会直接地给他指出这个问题。

更多的收获来自拍摄现场。

电影《镖人》有超过一半的戏份都在新疆实地取景,正值盛夏,地表温度最高时近60摄氏度,太阳暴晒,风沙又大,但在董思成的眼里,“八爷顶多就是戴顶帽子”,“始终在现场,就在离我们演员最近的地方”。尽管演员们在开拍前已经根据各自的角色进行了有针对性的训练和套招,但大部分的创作还是要在现场根据实际环境来进行调整和优化。“我因为有舞蹈功底所以腿部柔韧,侧空翻有优势,我们每个人的特长,都被八爷在现场加进了我们的动作里,打出来确实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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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现场的八爷,非常地认真,非常地专注,而且我觉得他可以给武打动作注入美学的意义,武打不仅仅是一种暴力,更是一种角色表达自我的身体语言。”董思成说。

于荣光也在《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的现场收到过来自袁和平近乎神一般的指点。“他跟我说:小于,你人高马大的,拳还能打得那么快,脚还能踢得这么好看,你能练到这种程度是非常难的。我们要尊重你的苦练,这个片子里边,我也会着重地来发挥你这些特长。”也是在那时候,于荣光才了解了自己的“优势”。袁和平也没有食言,在电影里,他专门设计了一段杨天淳打给少年黄飞鸿看的武功展示,“那段戏里有场耍棍,完全是京剧跟武术的完美结合。”

这一身在现场根据环境和演员量身定做动作方案、随时随地掏出“兵器”的本事,在谷轩昭看来,是“必须的啦”,“之前香港电影都是这样的节奏,很多时候都根本没法事先预知拍摄环境是怎样的,就必须随时随地想办法。我们都是习惯了到现场马上观察、马上脑筋转起来。”

谷轩昭还记得拍《卧虎藏龙》时,是袁和平第一次和李安合作,“李安导演大概也很紧张。第一场戏开拍之前,李安专门找到我们,问八爷可不可以中午吃完饭之后,先在酒店楼下的会议室套一下晚上要拍的东西,因为我们第一场戏是夜戏。但我跟八爷以前都没有这个习惯的,我们通常都是现场见,要看过场景的环境再来现场调整设计。”

《卧虎藏龙》因为拍摄制式不同,许多事情都有比较早的准备,即便如此,现场依旧会有许多不可预见的突发情况。谷轩昭举例讲给我们听:“打比方说,这一场戏是周润发打,那如果本来设计的动作,他在实际的拍摄场地里打得不顺手,我们就不能硬要他打,就要改到趁手为止。”

做袁和平的“副手”和“搭档”多年,谷轩昭从未见过他执拗地非要坚持什么不可,“八爷不会勉强人,演员如果做不到的动作,那我们就再想办法。有一些动作如果有危险,他也会首先考虑演员的安全和状态。有些东西必须要给你做,我们才给你做的,有些真的有危险的,我们就请替身演员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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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受访对象无一例外地告诉了我们一个完全一致的信息:在他们与袁和平相处、一起工作长则40余年、短则两三年的时间里,他们从未见过袁和平生气、发脾气。

“他从来没有跟我们发过火,”谷轩昭说,“他都是自己头撞墙,拳头打墙,都是他自己痛的,他不会跟人发脾气。”这些场景,都是袁和平讲给他的,说是自己年轻时会做的事,“但我跟他在一起之后,都没见过了。”

在袁乐琴的记忆里,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老板,袁和平都从未严苛对待过身边人。“他不会要求我什么,但你知道他会希望你很好。例如说,如果你跟他讲,这次考试你考了第八名,他就会说‘你怎么不考个第一名’那样比较传统式的爸爸会说的话,但是你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他也不会怎么样,就只会很温柔地说,你要加油。”

在工作的语境里,袁乐琴也从没有见过袁和平给别人施压,“其实他的地位跟他所承担的责任,有的时候真的压力蛮大的,但他蛮豁达的,虽然他表面常常会说很担心,也常常会把东西先想到最坏的一步,比较悲观主义,但是他对我们总是很宽容。八爷也常说,如果你给一个演员设计了一套动作,他(她)做不到,你也不用勉强,设计另一套他(她)能做到的就好了,一样也可以拍得很漂亮。”

“他把压力都给了自己。”袁乐琴说。

随着时间和经验的累积,谷轩昭也能独当一面做武术指导之后,他才终于懂了袁和平,懂了他“为什么要头撞墙”。

“你比方说,一个镜头本来设计好要打十下,演员打到第八下,哎呀,就打错了。差两下就打完了,而且那组镜头其实是非常完美的,就差这两下。你也没办法去怪任何人,就是可惜,没办法,就再来吧。”结果等到下一个镜头,十下都打完了,没有问题,可能摄影机或者灯光或者威亚又出了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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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轩昭也会在某一个时刻思忖,“八爷也想过要发脾气吧……”“我问过他的,我说你为什么不骂那个人?他就跟我说,你骂他(她)也没用啊,不会就是不会啊,难道你骂完了,人家就会了吗?你不会翻跟头的,难道我骂你之后你立马就能翻吗?不可能的嘛,对不对?”

“八爷,您为什么不发脾气,都要自己忍住呢?”面对面交谈时,我们也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今天的袁和平,得到了和当年的谷轩昭几乎一样的回答。

“你发脾气有用吗?如果他(她)是能做到的,你讲三句,他(她)就能做到。做不到,你发脾气也没用,你就不要骂了。”

我们目前所见的几乎所有流传下来的香港功夫片里,每一个镜头里的所有部门,都要配合到极致精妙,要做到绝对的完美,实非易事。想来,遗憾也大抵无处不在。

于荣光忘不掉《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拍摄期间,他听到袁和平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来一条吧”。“有一场戏,拍了十几遍他都不满意,就总说:差了一点儿,再来一条吧,你还行吗?我说没问题啊!其实我已经累得腿都打颤了。”后来他自己做了导演,终于理解了袁和平一直让他“再来一条”的意义,“就是总会觉得可以更好,但最好的永远是下一次。”

袁和平似乎不愿多谈“遗憾”二字。“一部戏拍得很好,我当然很满意了,那你问有没有遗憾?有!改一个拍法可能比这更好。每部戏我都有这样的感觉,但你不能总想那些过去的事啊。没有那么多时间想‘遗憾’的,没有时间想。”

“他怎么可以这样分秒必争?”

“他怎么可以这样分秒必争?”

一桩小事,虽不涉及任何要害,也着实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吊足了我们的胃口。

这个信息第一次是袁乐琴告诉我们的。电影《镖人》整个的拍摄时长预计是120天。“结果在两个独立场景各自占去两个星期才拍完的情况下,八爷提前4天杀青了。这样一算,八爷拍得好快。”

重点来了,由于拍摄任务密集,全剧组在新疆外景实地拍摄时,只给大家放了一天假。结果就是在这唯一的一个休息日里,袁和平自己驱车,去了邻近的克拉玛依市,只为看一场电影。袁乐琴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往返车程要3个小时?”“如果知道要这么久,那到底是什么电影,值得他这么长途跋涉?”“有时候我们都会偷懒,八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分秒必争?”然后袁乐琴马上把自己的猜测和理解缀在了后面:“我猜八爷是不是不仅把电影当成自己的工作,也当成了自己的娱乐,或者也是一个休息。他也会一直想要了解现在市场上的电影什么是好看的、受欢迎的,如果一部片卖得很好,他可能也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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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么一直揣着这个问题,把它带到了袁和平跟前。

“拍摄《镖人》期间,到底是一部什么电影,让您跑了这么远?”

“我都忘了看什么戏了。”袁和平微微垂下眼帘,还没等我们再追问,就好像预见到了什么似的,直接抢答了,“其实我也不累,就趁中午去了几个小时,也还可以了,那个时候《镖人》的戏差不多拍了一多半了,我已经知道后面怎么拍了,所以还可以了。”

谷轩昭告诉我们:“八爷一直很爱看戏的……以前在香港,大家也都会去看午夜场,看看什么电影卖座。你既然还在干这个活,就不只是为自己干,你不能做观众不喜欢的东西对不对?”

“对哦……”袁和平隔空给出老朋友一计回应,“要时刻留意一下,什么片拍那么好,什么片拍得那么烂。观众不喜欢的片,我也要去看看,记住不要拍成这样子。”袁和平一讲完,围在旁边听的人都笑了,他自己也笑了。

在采访前,我们便得到了来自各方关于对话袁和平给到的温馨提示。于荣光说:“八爷不太善于言辞……你访问他的话,他可能也不会有太多的话,你如果问他‘一直还在创作、还在思考、还在进步的动力是什么啊’这种问题,他大概率只是会跟你说简单的一句‘哎呀,就那样啊,反正我就是干活嘛,我工作喽,总要干的吧’。这几句话,就完事儿了。”

袁乐琴也说,“等你访问他的时候就知道了,比如你问他怎么做到把很多事都做得那么厉害的,他一定会说‘我就这样啊’‘我很普通的啦’。”“但是你不要担心,如果他一个问题回答得很简单,你就继续问,没关系的,你只要一直问,他就会一直答。”

“我过不了这个坎了,完蛋了”

“我过不了这个坎了,完蛋了”

“我很普通的……”果不其然,他们事先说的话都一一应验了。

“我小时候从来都没想过要做武术指导。”“我的身体条件其实不好。”“我是跟着戏班子学练功,比较晚一点,我十二三岁才开始练功。”

为什么会晚?

“懒嘛!”袁和平开自己的玩笑,不遮不掩,幽默也像冷枪,“是真的,练功的时候我是最懒的,我记得我弟弟很勤快。”相比于硬桥硬马地练功、打斗,小时候的袁和平更喜欢“看书”“动脑筋”“下象棋”,“是不是聪明不知道,我的个性是喜欢安静了。”

那时候跟谁下棋呢?

“全部是街坊。都跟我差不多年纪,比我大的也有很多。”

您下棋时是那种步步为营、胜负心很强的吗?

“不一定,经常输的,遇到高手就输了。我是最多看三步,人家一看能看十步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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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输了,您会生自己的气吗?

“有什么生气的,技不如人,输就输咯。”袁和平露出无所谓的笑意。

但有的人很争强好胜,如果今天不赢,谁都别走……

“我遇到过这种人了,比我年纪大很多的,遇到这种人,我就赶快走吧,快走。”这下,他笑得更酣畅了一些。

我们在心里默默对袁乐琴讲着“谢谢”,是她说的,“你不要担心……你就继续问,没关系的,你只要一直问,他就会一直答。”

应该快了,就快可以触到一点点袁和平精神形成的内核了。

您是输得起,对吗?

“对。我是输得起的,输就输了,为什么要发脾气呢?为什么要做一个人家看了不喜欢的事情呢?”

要怎么去接受自己的输呢?

“输了,你去检讨,对吧。没有一个人会是常胜将军,一定有输的时候的。”

1987年,袁和平独立担任导演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电影作品《蛇形刁手》《醉拳》先后上映,在当时一众相似的香港功夫片里以独创的喜剧功夫类型杀出重围。其中,《醉拳》在香港收获了超过700万元的票房成绩,一时间风光无两。

“全世界都说很好,很厉害,我自己都吓一跳。”那时的袁和平还未预见到,他职业生涯里最难挨的日子也将随之而至。

那一年,袁和平33岁,风头极盛,他接连拍了《不择手段》《南北醉拳》,“都失败了,根本没办法和《醉拳》比。”

挫败感最强烈的时候,袁和平想过“退出影坛”。“我后面拍什么?怎么拍?”“我拍什么才能超越《醉拳》啊?”“我过不了这个坎了,完蛋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该做的事他一刻也没有停。

继续拍下去,于是有了《林世荣》。“《林世荣》还好,不失败。”时隔46年再去看这一切,时间给予袁和平最大程度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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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世荣》开始,他也终于可以甩掉那个沉重的包袱了。“我想那么多干吗?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给自己那么多压力,就好了。”1981年,《勇者无惧》上映,袁和平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和信心。次年,他就完全从自己的兴趣和意志出发,拍出了奇绝吊诡的《奇门遁甲》。

那一遭沉浮,教袁和平懂了,过度的压力会让人失去判断力,“结果就是千选万选,一定选个不好的。”“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也会变成无用的负担。”“人噢,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力从地起

力从地起

许先哲数次亲赴电影《镖人》的拍摄现场,将袁和平的工作状态深深地刻入了自己的记忆里。采访中,他以语言和文字,为我们绘出了这样一个袁和平。

“在整个拍摄的间隙里面,他都是背着手,站起来,然后低着头,闭上眼睛,我就知道他在脑海里面把每一个打斗的细节再重新去过一遍,再找到一个可能需要去调整或他觉得可以更加完善的部分,然后,他就会把这个创意想出来,走到演员们跟前,说出他的想法。”

“只要他背着手,一低下头,整个人的气场就是完全地专注和聚焦……这个气场,我觉得是非常富有创作力的一种状态。”

“还有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是,八爷在拍摄现场基本上都不坐着,也不会在导演帐篷里面待太长时间,他总是要去现场,在演员打斗的场地跟前,一边导,一边在拍,再一边导,再拍……他就坐不住。”

袁和平的拼,就这样“震撼”到了许先哲,“他平常就是非常和蔼可亲、非常谦逊的一个人,像是把刀藏在了鞘里一样。但他一去到拍摄现场,就把‘刀’拔出来了,整个人就是杀气腾腾,一往无前。”

最初着手创作《镖人》时,许先哲的本意就是想要做一部“拳拳到肉”的作品,“我想画出更能让人信服的武侠,不是那种架空式的武侠,而是扎根于历史的,可以站得住脚的武侠。”他也实心实意想要对深远影响自己的香港功夫片致敬。

电影《镖人》的开机仪式上,许先哲说:“我从小就看着八爷的电影长大,做了一个武侠梦,我把这个梦画成了一幅漫画,这就是《镖人》。现在八爷来把它拍成电影,就是把这个梦还给八爷了。”

袁和平接住这个“梦”的方式,也一如他60年来所坚持和奉行的那般—力从地起。

袁乐琴告诉我们,这一次电影《镖人》的武术设计,几乎都是“以实战为主,打得很实”“没有太多飘逸或者不切实际的东西”。“他还是比较注重物理原理,要求所有动作的形成都能够有根基。就好像你习武,一定得马步扎稳,才能打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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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轩昭对袁和平的“力从地起”有更加深切的感知。他至今都对袁和平在《卧虎藏龙》中的一个设计赞叹不已。在一场杨紫琼和章子怡的追逐戏拍摄现场,袁和平拉住谷轩昭说:“前面那些戏,已经叫他们太多飞来飞去的了,这一场,我们可以不让他们那样飞吗?”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玉娇龙轻功一跳,我们就让俞秀莲给她的脚踩一下,不给玉娇龙跳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踩脚压制动作,谷轩昭一直记到今天。“那场戏最后拍得所有人都很过瘾,因为既是一个变化,也是一个限制。八爷这一招在我心里,一直是很厉害的。怎么在那么多的相同里找出不一样的变化,这对于武术指导来说是非常大的挑战。”

“全部都是要借力才能去飞嘛。”袁和平说起这场戏,也讲出了一样的四字歌,“再怎么飞,还是要从地上用力起嘛,全部都是力从地起,不能违反地心吸力。”

谷轩昭记得,从李安第一次找到袁和平说他想要拍“轻功”时,他们就已经确定了,要拍“有力学根据的轻功”。“当时我们都已经很怀疑,因为什么呢?香港的电影已经飞来飞去,飞到都停不下来了。那八爷就说,我们可以拍一些有力学根据的,就比方说,你飞的过程中,下来踩一踩东西。不要一直飞,很奇怪的。”

1982年版的《奇门遁甲》现在看来依旧充满了神秘的“法术”,袁乐琴笑说父亲那时候就是和一伙人一起“古法炼钢”。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特效的年代,袁和平一想到这部戏就忍不住挠头皱眉,“我拍得最累的电影就是《奇门遁甲》,不是难在动作设计,是怎么做‘法术’,每天在现场做实验,全部是想怎么搞,找了一些研究物理学的朋友来一起研究。不过(结果)很好的,也做得不错了,这个(电影)。”

《太极张三丰》里有一段李连杰在树林里练习云手,将周围树叶全部搅动起来形成一阵旋风,再团成一个“叶子球”,最后“炸开”的画面,袁和平说这个设计里有“合理的夸张”,但也没有使用特效的条件,就想办法用线把叶子串起来,再随着李连杰的动作去使之运转。

那么,又要如何理解周星驰在《功夫》里那从天而降、力大无穷的如来神掌呢?袁和平笑笑说:“那个功夫动作是有点似是而非的,但放在整个电影的叙事和风格里,观众也觉得是合理的。”

当我们问及袁和平,一个优秀的武术指导必须要具备的能力是什么,他讲出的第一条便是:“经验是第一了,跟导演沟通最主要,导演需要什么,你要跟他聊得很清楚,你需要什么,你告诉我。”“导演是一部电影的灵魂嘛,你要帮导演完成他(她)的想法。”

“都忘了”

“都忘了”

董思成因为一些或许可以被定义为“缘分”的东西,在电影《镖人》拍摄结束后,依旧可以和袁和平拥有更多创作之外的相处,“他私下里是一个很可爱的爷爷,有点像小朋友,非常直率,会直接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他喜欢吃甜食!”但董思成还是难以忘记电影拍摄现场的导演袁和平,“他夸奖人的方式也是很含蓄的,如果他对你的表现比较满意,就会在收工之后来拍拍你的肩膀,说‘今日还行’。”他说每每听到这4个字,就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八爷的存在像一座桥梁。”董思成说。

这些年来,在很多不同的场合,袁和平都表达过一个相似的看法,他觉得动作片演员现在有断层。在袁乐琴看来,父亲坚持在当下选择“拍自己想拍的东西”“把这么多功夫巨星集齐在一起”,“等于也是在培养一些后代吧。这么多人跟他合作过,亲身见到他的工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传承了。”

谷轩昭以前常常会在工作中跟袁和平搭手套招,“他是上手,我是下手。”在他的印象里,袁和平并没有比较偏爱哪一样拳法,“他只会在意,怎么打出来更有力,让观众可以透过银幕看到力量。”“说到底,一个人就只有两只手、两只脚,八爷做了半个多世纪的武术指导,能打的东西基本都打过了,但他还是不停在变化、在进步,终究他还是觉得可以一直精进,怎么打是好看的?打到哪里,拳脚的力量可以被观众最大程度接收到?就是他不停在思考的问题。”

袁和平之于于荣光则是,“你愿意为了他去拼尽全力。你让我摔多少下,我就给你摔多少下,摔不好,我站起来,你不要管我,疼是我的事儿,哪儿断了我自己接去,不要管我。”在他看来,那个所谓的“黄金时代”,不是一个人塑造出来的,而是“无数人在一起合作、较劲,每个人都贡献出了全部的自己”。“拍电影太苦了,人如果不喜欢,是很难受这个苦的。你去问他:‘八爷,您为什么坚持到现在?’他会简单地跟你说:‘啊,我也不会别的,我不就会拍电影吗?’”

于是我们真的去问了袁和平,只是变了一个问法:“您在决定将拍功夫片作为毕生事业之后,心里的目标和愿景是什么?”

袁和平的回答紧跟着就来了,当真跟于荣光的预言八九不离十。“其实没有。就是一部一部拍。人家都很有远大的目标、有远大的愿望,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性格比较随和吧,过一天算一天,终归是自由自在比较好一点的,想那么多干吗,我拍一部戏,我就把这个戏的事想好,要怎么拍怎么拍。”

《镖人》里其实有一个角色,袁和平觉得和自己“比较接近”,老莫,一个父亲,“为了子女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自己去做,我的性格,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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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乐琴想起,父亲在很多部影片里,“其实都有刻画过父子情和父女情”。她出生的时候,爷爷袁小田—中国第一位武术指导,已经去世了,但她依旧可以在自己的父亲身上,看到爷爷留下的印记与精神。

袁和平告诉我们,以前家里的家教很严,“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能上桌吃饭,父亲跟母亲吃,吃完才叫我们吃。”但父亲对儿女们却并不严苛,除了教给他们功夫,其他“处世做人的都没有教我们,我们就自己看父亲怎么做”。

“他很勤快。拍戏收工回来,晚上他还做兵器。以前的功夫片,很多刀剑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他比较厉害,会做到差不多夜里两三点。父亲的勤快,对我还是有影响的。”

我们好奇,这许多年来,袁和平是否也如《镖人》中的老莫一样,守护、保护、帮助了很多人。他的回答甚至是不容再多追问的:“很少,很少。有人求我,我能做到,我一定帮。就这样,很少,都忘了。”

电影《一代宗师》里,袁和平客串出演了叶问的师父陈华顺,只有一场戏。他把一条腰带牢牢扎在7岁的叶问腰间,然后说了一句台词:“一条腰带一口气,往后,你就要凭这口气做人。”许先哲说,他觉得这句台词便可以概括自己对袁和平执守到今天的理解,“凭一口气。”

世人都说袁和平是“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对此不接不应。“我从来都不承认自己天下第一,是人家讲的。没有‘天下第一’的。争什么呢?我都不知道。”

许先哲对此名头这般理解:“‘天下第一’是一个世人在乎,但是本人应该是不在乎的(事物)。可能做事的人本身就不在乎‘第一’‘第二’这样的东西,因为他们知道天下有多大,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袁和平完全不吝讲出自己的偏爱:“我做武行,开始就是跟张彻做的。他的镜头怎么打,怎么拍,我就学。如果说谁对我有影响,唯一就是他。”“张彻的《独臂刀》是不错的,有动机,有人性,有感情在里面。”“徐克的《梁祝》也拍得不错。梁山伯死了以后,祝英台去拜他那一场,你可以去看看那个。”

关于“过去”和“现在”的话题,至此大抵算是悉数问遍了。我们想和袁和平聊聊未来。“现在,应该是,磨灭了吧。”袁和平的回答,叫我们一时间都有些意外,这个意外却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到我现在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心愿呢?”他狡黠又深沉地继续慢条斯理道:“希望我可以,还有很多的时间。”

们赶紧拍马赶上,再度确认:“那您刚才说‘磨灭了’,不是真的吧?”袁和平笑了,两只手摊开放在桌面上:“应该不是真的吧。半真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