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三百五十公里外的京南大平原上,是河北省威县七级镇,一个名叫西范庄的村庄。
在我四十三岁的记忆里,它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样貌:地平线是一种绝对而坦荡的存在,天空是倒扣的巨碗,毫无褶皱。九百户人家的屋舍,便如散落的棋子,被无形的手安放在这无边的棋盘上。儿时,我不知山为何物。我的世界,只有泥土的深黄与天空的湛蓝,在极远处接壤。
老人们口中的三清庙,是这片棋盘上曾唯一隆起的“山丘”。他们说,庙宇巍峨,飞檐像大鸟收拢的翅膀,戏台是村庄的心脏,锣鼓一响,血脉便贲张起来。正月二十五是我们村的庙会,叫“泥钱会”,也被视作年节最后一声悠长的余韵。这天,家家户户会在院子里、屋里用草木灰,撒画出一个个饱满的圆圈,谓之“打囤”。圈中摆上两块砖,砖下压着几粒五谷杂粮或者几分、几角的钱,并燃放鞭炮,祈祷着日子也能这般丰收、圆满。因这份家家户户关起门来的郑重,庙会反而显出几分清寂。只有零星的货郎担子,和那些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回娘家的小媳妇,在空旷处织补着最后一点人间的热闹。后来,庙宇坍了,戏台拆了,那热闹便像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碎在尘土里,再无回音。
但戏的魂,似乎还在村里游荡。我们有自己的戏班子,那名声能顺着田埂、沿着乡道,一路滚到百里之外。因为这流动的戏台,村里的后生竟能从外乡“唱”回媳妇来——这是属于平原的、最富传奇色彩的婚嫁。我八岁那年,一位姓宋的师傅曾叩响我家的门,他想收我。父母泡了茶,客气地笑着,头却摇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时,咿呀的水磨腔,已压不住窗外港台歌曲的汹涌浪潮。戏班如同晚秋的蝉,声音越来越稀,终于在某一个黄昏,彻底哑了。
它留下的华美躯壳,被锁进村东南敬老院的几只大木箱里。我们这些孩子,总爱去那几间飘着老人咳嗽声的屋子附近探险。从门缝望进去,箱子沉默如棺,里面绫罗的幽光与金属的冷意,在霉味和樟脑味中沉睡,那是上一个时代封存的梦。
与这衰败的梦一墙之隔的,是曾象征“现代”的毡厂。厂长有一辆白色金杯车,跑起来浑身零件都在欢唱,排气管喷出雄心勃勃的黑烟。在我们眼里,它就是一头钢铁的巨兽,连接着泥泞的村道与远方闪着金光的世界。后来,巨兽也咽了气。厂房空了许多年,直到要拆平了盖新小学。推土机的铁齿啃下去那一刻,瓦砾下突然涌出一团纠缠翻滚的、冰凉的生命——是蛇,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土地的古老禁忌苏醒了,工人们扔下工具,面色煞白地后退。最后,从邻村请来了一群天主教徒。他们划着十字,面无惧色,因为在他们笃信的经文里,蛇便是那原始的魔鬼。科学与迷信,现代与古老,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了一场荒诞而严肃的交接。
然而,所有这一切——庙宇的香烟、戏班的油彩、工厂的轰鸣——都只是村庄宏大叙事中的间奏。我生命里最澎湃的乐章,由村外那八百亩果园奏响。
苹果、梨、杏、海棠,还有几株矜贵的栗子树。起初,它们是“公家”的,绿得有些疏离,像一幅挂在远方的画。后来,一场漫长而执拗的上访,像春雷犁开冻土,让这些树,一株一株,走进了每家每户的灶膛与梦境里。我们家分到了梨树,后来又添了苹果树。
从此,春天不再是抽象的概念。梨花一夜间可以篡改季节,让平原提前落雪;杏花则泼辣些,是少女酡红的醉颜。和小伙伴们一起到树下照相,胶片定格的,是花影,更是“拥有”这个词,第一次落在泥土上发出的、沉甸甸的回响。我们在林间抠取琥珀色的树胶,当作世界的宝石;冬天拾取枯枝,点燃一小堆篝火,烤出红薯滚烫的、让人龇牙咧嘴的甜。这片林子,是我们所有童话和冒险的疆域。
果园更是生计,是汗水换算成的希望。农历七月,梨子黄熟,连空气都被酿成了稠密的蜜。家家户户组成临时的同盟,在灼热的日头下,将梨子分拣、包裹入箱,码成一座座芳香的金字塔,再装上巨大的拖挂货车。那些货车,像饕餮的巨兽,吞下平原整整一个夏季的阳光与雨水,然后喘着粗气,驶向上海、南京那些我们只在课本上读到的、星辰般的名字。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集体劳作的、甜蜜的疲惫里,那是一种能触摸到的未来。
不知从哪一年起,这未来渐渐改了模样。老品种的果子,在日新月异的市场上,像口音浓重的故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终于,村里大喇叭响起,号召各家伐掉自己的树。砍伐声于是响起,抹去了这片感性的、芬芳的海。一颗颗高大的树冠轰然倒下,根系被粗暴地扯出,土地被“复耕”,重新变回一片等待单一指令的、沉默的网格。
我知道,后来的孩子,他们的童年背景里,将永远缺失了那一抹复杂的绿。他们不会懂得在自家果树下搭窝棚守夜的、混合着紧张与浪漫的夏夜;不会体会从枝叶间寻到一枚完美果子的、近乎神圣的惊喜。
如今,我居于北京,窗前是楼宇切割出的几何天空。故乡在三百五十公里外,一个没有山的地方。有些深夜,那片平原会不请自来:坍圮的庙基、哑默的戏箱、荒弃的厂址,以及那个被地平线吞噬的、巨大的果园。它们都曾是滚烫的、喧哗的、充满呼吸的现实。如今,都凉了,静了,只剩这些文字,像“打囤”时郑重埋下的硬币,在记忆的厚土下,保持着凝固的、等待被翻阅的姿势。
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西范庄。或许,它也曾是你记忆里的某个村庄。翻开它,我们一同辨认来路,在文字里重逢。
作者:北平剑客
编辑:吴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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