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是个神魔乱舞的年头,大商的气数将尽,满天的神佛都在等着看一场改朝换代的大戏。

轩辕坟里的九尾野狐,奉了女娲娘娘的法旨,披上美人的皮囊,誓要把那不可一世的纣王拖进深渊。

刚开始她只想当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搞垮江山,完成任务,好去天上混个神仙编制。

谁知那暴君不仅不把她扔油锅,还大半夜用胸口给她暖脚,这一暖,竟把个没心没肺的妖精给暖出了“人气儿”。

待到摘星楼火光冲天,她亲手埋葬了那个满眼是她的男人,兴冲冲地跑到女娲宫去讨要赏赐。

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来哪怕修得人身、尝尽爱恨,到头来也不过是神佛眼里一场可笑的恩典,大梦醒来,唯余雪落满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朝歌城的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那种焦糊味儿,像是烙进了骨头缝里,怎么吹都吹不散。苏妲己——或者说,这会儿应该叫她轩辕坟的九尾狐狸——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曾经金碧辉煌的摘星楼,这会儿成了一堆烂瓦砾。那底下压着的,是那个叫帝辛的男人,还有她这几年享尽荣华富贵的肉身。

她没觉得有多伤心,就是觉得轻快。

真的,做人太沉了。

尤其是做个祸国殃民的美人,更沉。那满头的金钗玉翠,少说也有三五斤重,每天压得脖颈子酸疼。还有那一身一层裹一层的绫罗绸缎,夏天捂出一身汗,还得端着架子不能挠。哪像现在,做回了魂魄,风一吹就能飘出二里地去,自在。

她理了理并没有实体的裙摆,没往鬼门关走,而是熟门熟路地朝着九重天的方向飘去。

她是有去处的。

当年女娲娘娘招工的时候说得明白,只要坏了成汤的气数,助周伐纣成功,那是大功一件,能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现在商朝塌了,纣王死了,任务圆满完成。

她是去领赏的,像是干完了活儿的长工,搓着手去东家那里结账。

去女娲宫的路有点远,云层很厚,冷飕飕的。妲己一边飘,一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刚下凡那会儿。

那时候她刚附身在苏护那闺女身上。苏家那小姐身子骨弱,又是大家闺秀,规矩大过天。

说句实话,那是真遭罪。

她一只在山野里撒欢的狐狸,哪懂什么叫“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刚附身第一天,因为肚子饿,看见桌上的烧鸡,上手抓着就啃,被苏护那个老古板撞见,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混账东西!谁教你这般粗鲁?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护那老头手里拿着藤条,气得胡子乱颤。妲己当时嘴里还叼着鸡翅膀,愣在那儿,心里想的是:我是咬死你呢,还是咬死你呢?

但她忍了。为了任务。

她开始学着像个人一样走路。人的腿太奇怪了,直挺挺的只有两条,走路还得倒腾重心。那段时间,她膝盖上全是青紫,全是摔的。

那天是进宫的日子。

苏护把她送进朝歌,那是去抵罪的。冀州侯苏护反商失败,献女求和。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朝歌城真大啊,人真多啊,那是她这就野狐狸几千年都没见过的热闹。可那热闹里透着一股子压抑,老百姓低着头走路,不敢大声说话。

到了大殿之上,她第一次见到了帝辛。

跟传闻里那个青面獠牙、一天吃三个小孩的怪物不一样。坐在王座上的那个男人,身形壮得像座铁塔,皮肤是古铜色的,那是常年征战晒出来的。他脸上有胡茬,眼神很凶,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兽。

妲己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动物遇到顶级掠食者的本能反应。

按照排练好的戏码,她该走上去,盈盈下拜,眼神要勾人,声音要软糯。

可坏就坏在,那天的地毯太厚,她的裙摆太长。

她刚迈出去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接就飞了出去。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摔法,是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脑门“咚”的一声磕在大殿的金砖上。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苏护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在那发抖。

妲己趴在地上,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骂了一句娘,心想这下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暴君肯定要拖她出去喂狗。

头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地面仿佛都在震。

一双黑底金纹的靴子停在她鼻子跟前。

妲己闭上眼,等着挨刀。

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那手掌粗糙得很,全是老茧,磨得她细皮嫩肉生疼。那人稍微一用力,就把她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

妲己惊恐地睁开眼,正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子里。

帝辛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挺粗鲁,力气也大,拍得她腿发麻。

“苏护,”帝辛转过头,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大殿里炸开,“你这闺女是怎么养的?路都走不稳,送来宫里是想讹孤?”

苏护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帝辛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吓傻了的妲己。他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多少温柔,倒带着几分戏谑和野性。

“行了,别抖了。摔疼了吧?”帝辛伸出手指,粗鲁地抹掉她眼角吓出来的泪花,“孤这宫里的地砖硬,下次走路看着点。”

那一刻,妲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好闻的熏香,是一股子混合着汗水、皮革和铁锈的味道。很烈,很冲。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轩辕坟里的老虎。

“谢……谢大王。”她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是真的在抖。

帝辛也没再难为她,摆摆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安置。

等回到了寿仙宫,妲己才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榻上。她摸着还在突突跳的心口,心里有点莫名其妙。

这就过关了?

这暴君,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没有直接把她扔油锅里,反而还……给她拍了拍灰?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上雕龙画凤的横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管怎么样,进来了就好。

“等着吧,殷商。”她小声嘀咕着,手指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碎这满堂的富贵,“姑奶奶我这就要开始干活了。”

但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这“活儿”,一干就是二十年,干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是戏,哪是真。

此时此刻,飘在云端的魂魄妲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手掌。

那时候,这双手是热的。

02

做妖精的时候,日子过得那是相当随性。饿了抓只兔子,困了找个树洞,想睡几天睡几天,没人管得着。

可进了宫,妲己才发现,做个宠妃,简直比在轩辕坟修炼还累。

这不是享福,这是上班,还是那种全年无休、高强度的体力活加脑力活。

天还没亮,大概也就是凡人说的寅时,外面的更鼓刚敲过,那个叫喜媚的宫女——其实是她的九头雉鸡精姐妹——就开始在帐子外面喊魂了。

“姐姐,姐姐醒醒,该上妆了。”

妲己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又缩了回去。帝辛还在旁边睡着,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一条胳膊沉甸甸地压在她腰上,像条铁链子。

她费劲地把那条胳膊挪开,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这一爬起来,就像是打仗的开始。

那时候的妆容,讲究个“繁琐”。光是粉底,就得敷三层。先是铅粉打底,把脸涂得煞白,那是为了遮住人气儿以外的所有瑕疵;再是胭脂,得在脸颊上细细地晕染开,像两朵烧红的云彩。

最要命的是头发。

为了显出王妃的威仪,那发髻梳得高高的,里头还得垫上假发包。然后就是往上面插东西,金的、玉的、骨头的,什么贵重插什么。

妲己坐在铜镜前,看着喜媚把一支支足有二两重的金簪子往她头上戳。

“轻点……轻点!你是要扎穿我的头盖骨吗?”妲己疼得龇牙咧嘴,压低声音骂道。

喜媚也是一脸苦相,小声嘀咕:“姐姐你就忍忍吧,今儿个要去给姜王后请安,要是打扮得不够排场,那帮老臣又要说咱们不知礼数。”

一听到“姜王后”这三个字,妲己的脑袋就更疼了。

姜王后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她是东伯侯的女儿,出身高贵,贤良淑德,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在妲己眼里,她就像个刻板的木头人。

姜王后住的中宫,离寿仙宫有一段路。

妲己每天顶着那一头大概五六斤重的首饰,踩着摇摇晃晃的鞋子,还得端着肩膀,一步三摇地走过去。

到了地方,还得跪。

“妹妹来了。”姜王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永远拿着一卷书或者是正在绣的女红,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昨夜大王又宿在你那儿了?”

“是,王后娘娘。”妲己低眉顺眼,心里却在翻白眼:不然呢?宿你这儿?那你倒是有点情趣啊。

“大王操劳国事,身体要紧。妹妹既然得宠,就该多劝着大王早些歇息,莫要沉迷酒色,坏了身子。”姜王后放下手里的活计,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还有,听说昨儿个妹妹又要了几匹西域进贡的云锦?那东西奢靡,宫中用度要有节制。”

妲己跪在硬邦邦的地砖上,膝盖生疼。她脸上堆着笑:“娘娘教训的是,妾身知错了。”

心里想的却是:那云锦摸着舒服啊!做人这么苦,穿点好的怎么了?这殷商都要亡了,留着钱给谁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是冲突。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下毒陷害,就是这种日复一日、琐碎又沉闷的观念碰撞。

姜王后代表的是那个即将腐朽的旧制度,严谨、刻板、无趣。而妲己,她代表的是毁灭,是放纵,是及时行乐。

每次从姜王后那儿回来,妲己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她一进寿仙宫的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的簪子全拔下来,“哗啦啦”扔了一桌子,然后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大口喘气。

“累死老娘了……”她毫无顾忌地喊。

这时候,帝辛通常刚下朝回来。他看着毫无形象的妲己,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趣。

他走过去,把那身沉重的朝服一脱,往旁边一扔,只穿着单衣,一屁股坐在妲己身边。

“那个老古板又训你了?”帝辛抓起桌上的葡萄,往嘴里扔了一颗,汁水四溅。

妲己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帝辛的大腿上——这要是被姜王后看见,估计能当场气晕过去。

“可不是嘛,”妲己噘着嘴,手指在帝辛胸口的肌肉上画圈圈,“嫌我花钱多,嫌我缠着你不让你睡觉。大王,你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帝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外人都说他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是个昏君。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朝堂上那些老臣,一个个嘴里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全是家族利益。闻太师虽然忠心,但太严厉,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有在这个女人面前,在这个满身妖气、不懂规矩的女人面前,他才能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个坐在王座上的泥塑菩萨。

“你是坏,”帝辛捏了捏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但孤就喜欢你这股子坏劲儿。这满朝文武,一个个脸上都戴着面具,看着就让孤反胃。就你,贪财好色,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看着舒坦。”

妲己愣了一下。

贪财好色?这是夸人的词儿吗?

不过她也没反驳。她确实贪恋这人间的好东西。

那年冬天特别冷。朝歌城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狐狸是怕冷的动物,哪怕修成人形了,骨子里那股畏寒的劲儿还在。寿仙宫里虽然烧着地龙,点了炭盆,可到了后半夜,那种寒气还是往被窝里钻。

妲己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双脚冰凉,像两块冻硬的石头。

她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热源,把脚往旁边那个热烘烘的身躯上蹭。

帝辛被冰醒了。

换做一般的男人,大半夜被两块冰疙瘩贴在肚子上,早一脚踹过去了。

但他没有。

妲己感觉到一只大手动了动,然后掀开了他的中衣下摆。紧接着,她的双脚被抓了过去,直接揣进了那个男人滚烫的怀里,贴着他紧实的胸膛。

一股暖意顺着脚心,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

妲己猛地惊醒了。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见帝辛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被冰得不舒服,但他的一只手还按在她的脚背上,防止她乱动掉出去。

“别动。”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怎么跟块冰似的。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冻着。”

妲己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胸膛里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透过她的脚心传过来。

那不是石头的心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心跳。

在轩辕坟几千年,她睡过冰冷的石床,睡过潮湿的草窝。从来没有谁,愿意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她的脚。

她是来害他的。她是来要他的命,毁他的江山的。

可这个要被她害死的男人,这会儿正用他的心口,给她捂脚。

妲己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大王……”她小声唤了一句。

“睡觉。”帝辛不耐烦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明天还有一堆奏折要批,烦都要烦死了。”

妲己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渗进了枕头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温暖,又刺痛。

她突然觉得,这个原本只需要在那儿搔首弄姿、等着看戏的任务,变得有些沉重了。

也是从那天晚上起,妲己开始有了变化。

她不再只是机械地执行那个“搞垮商朝”的指令。她开始真的关心帝辛今天吃得多不多,开始在帝辛头疼的时候,伸出手去给他揉太阳穴。

哪怕她知道,这只是在延缓死刑的到来,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03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但天上的老板不乐意了。

那天晚上,妲己做梦了。

梦里一片金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女娲娘娘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不满和威严。

“九尾狐,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去干什么的?让你去乱他心智,毁他朝纲,不是让你去给他当贤妻良母的!看看现在的朝歌,百姓虽然苦,但还没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你动作太慢了!”

妲己在梦里跪得瑟瑟发抖,连声称是。

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帝辛,心里那点温存瞬间被恐惧浇灭了。

她是妖,女娲是上古正神。神要捏死一只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她想修成正果,就得狠下心。

“大王,醒醒。”妲己推了推帝辛,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眼神却有些游离。

帝辛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这宫里太闷了。”妲己坐起来,披着薄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天天看着这些红墙绿瓦,我都看腻了。咱们玩点新鲜的吧?”

“你想玩什么?”帝辛来了兴致,坐起身来。

“我想……造个池子,里面倒满美酒。再挂满肉条,像树林一样。”妲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帝辛的脸色,“咱们就在里面捉迷藏,谁抓到了谁就喝酒吃肉,也不分什么君臣,什么礼数,好不好?”

这就是后世臭名昭著的“酒池肉林”。

其实在妲己心里,这主意馊透了。把酒倒池子里?那酒不脏吗?把肉挂树上?那一会儿不就馊了吗?

但她得这么干。这叫奢靡,这叫荒唐,这叫败坏国运。

她以为帝辛会骂她胡闹,或者至少犹豫一下。毕竟这得花多少钱,浪费多少粮食。

谁知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好,依你。”

妲己愣住了:“大王,这……这可是要花很多钱的,那些大臣会骂死我的。”

帝辛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骂就骂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反正他们骂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妲己,你知道吗?东南边的夷族反了,闻太师带兵去了一年多还没回来。西边的姬昌,表面老实,背地里招兵买马。这大商的江山,就像这窗户纸,看着完整,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转过身,看着妲己,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恳求。

“既然都要完了,不如在完之前,痛痛快快地醉一场。你说得对,这宫里的规矩太闷了,孤也想……疯一次。”

妲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酒池肉林很快就建好了。

那场面,确实荒唐。

巨大的池子里注满了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熏得人头晕。煮熟的肉条挂在树枝上,油腻腻的。

一群宫女和内侍被赶进去,脱得衣衫不整,在里面嬉笑追逐。

妲己坐在高台上,手里端着金爵,笑得花枝乱颤。她必须笑,还要笑得大声,笑得猖狂。

“大王,你看那个人,摔进酒里了,像不像只落汤鸡?”她指着下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帝辛坐在她旁边,也在笑。他一边笑,一边大口喝酒。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但妲己分明看见,他在仰头喝酒的时候,眼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划过。

那天晚上,闹腾完了,所有人都醉倒在池子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帝辛屏退了左右,只拉着妲己,两个人坐在肉林深处的一块石头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挂着的肉条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怪渗人的。

帝辛捡来几根枯树枝,生了个小火堆。他又从树上扯下来一块有些风干的牛肉,架在火上烤。

“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肉吃。”帝辛一边翻转着肉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那时候饿急了,连马鞍子都煮了吃。现在的日子好了,可孤这心里,怎么就这么空呢?”

肉烤焦了,发出一股糊味。

帝辛撕下一块,吹了吹,递给妲己:“尝尝,孤的手艺。”

妲己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苦又硬,难吃得要命。

可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吗?”帝辛问,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好吃。”妲己点点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噎,“大王烤的,什么都好吃。”

两人就这么坐在那充满了腐臭和酒气的地方,守着一堆小火,吃着烤焦的肉。没有君王,没有妖妃,就像是一对在这个乱世里走投无路、只能抱团取暖的贫贱夫妻。

“妲己,”帝辛突然开口,“若是哪天这朝歌守不住了,你就跑吧。你激灵,长得又美,换个地方,也能活。”

妲己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肉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想说:我跑不了,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不走。大王在哪,我就在哪。”

这句是假话,也是真话。假的是她的身份,真的是她那一刻的心情。

04

事情是从比干那儿开始失控的。

比干是亚相,是帝辛的亲叔叔,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这老头有一双法眼,好像能看穿一切。

每次比干看妲己的眼神,都让她觉得浑身发毛,好像那一身绫罗绸缎都不存在,自己还是那个光着身子的狐狸。

“妖孽!祸国殃民的妖孽!”

朝堂上,比干指着妲己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金阶上。

妲己躲在帝辛身后,装出一副受惊的小鸟模样,其实牙齿咬得咯咯响。她不仅恨比干,她更怕比干。

因为比干烧了轩辕坟。

那是她的家啊。她的徒子徒孙,那些还没修成人形的小狐狸,全被比干一把火烧死了。皮毛被剥下来,做成了袄子,还要献给帝辛穿。

当帝辛穿着那件狐狸皮袄子出现在妲己面前时,她差点当场现出原形。那是她族人的皮,上面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和哀嚎声。

仇恨,加上恐惧。女娲娘娘的任务里,铲除忠良也是重要的一环。

于是,那个局布下了。

那天,妲己突然“病”了。她在床上打滚,冷汗直流,脸色惨白。这倒也不全是装的,她是真的被那件狐狸皮袄子吓得魂不附体,加上急火攻心。

“疼……大王,心口疼……”她抓着帝辛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太医们跪了一地,束手无策。

喜媚在一旁适时地插嘴:“听闻亚相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若是能取一片以此做药引,姐姐的病或许能好。”

帝辛僵住了。

那是他的亲叔叔。是大商的顶梁柱。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妲己压抑的呻吟声。

帝辛看着床上痛苦万分的妲己,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他的眼神在挣扎,那是一种在理智和情感边缘疯狂拉扯的痛苦。

最后,他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宣亚相。”

比干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他手里捧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没有一丝畏惧,只有满眼的失望和悲愤。

“昏君!妖妃!大商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比干把心往地上一摔,转身离去,血溅了三尺高。

那一刻,妲己不再喊疼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心。

那是忠臣的心,热腾腾的,还在微微抽动。

按照狐狸的本性,这是大补之物。吃了它,修为能涨几百年。

可此时此刻的苏妲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那股腥甜的味道直冲脑门,让她想起了轩辕坟被烧焦的尸体,想起了帝辛给她暖脚的温度,想起了姜王后临死前那个绝望的眼神。

“呕——”

她趴在床沿上,吐得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帝辛以为她病重,慌忙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药引来了……”

妲己在他怀里颤抖。

她赢了。比干死了,商朝最后的脊梁断了。

可她觉得自己输得一干二净。她的手脏了,脏得洗不掉了。她看着帝辛那张焦急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要把他推进万丈深渊的刽子手。

“大王……”她虚弱地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是不是做错了?”

帝辛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死寂:“错?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只要你活着,孤做什么都认了。若是天要罚,就罚孤一人吧。”

那一刻,妲己明白,商朝真的完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个男人,不想玩了。他累了,他也绝望了,他只想守着这点最后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暖,一同沉沦。

这也是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良知泯灭的时刻。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她必须踩着这些尸骨走下去。

直到——鹿台火起。

05

鹿台那把火,烧断了她和人间的最后一丝牵连。

那种撕裂般的疼过去之后,剩下的只有轻飘飘的虚无。苏妲己——这会儿该叫她妖魂了——顺着那股子冥冥中的指引,飘回了女娲宫。

和下面那个乱糟糟、血淋淋的人间不一样,这三十三天外的女娲宫,干净得让人心慌。

白玉铺成的长阶,一级一级延伸到云雾深处,每一块玉砖都散发着那种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寒意。这里没有朝歌城里那种混合着脂粉、汗水和烤肉味的热闹气,这里只有风声,还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檀香。

妲己跪在长阶下。

按照规矩,她是来复命的。

“轩辕坟小妖,奉旨祸乱殷商,幸不辱命,特来向娘娘缴旨。”

她对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却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没人搭理她。

时间在这里似乎变得很慢,又似乎过得很快。她跪在那儿,看着云卷云舒。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衣的仙童路过,手里捧着拂尘或者是花篮,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就像她是一团空气,或者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

哪怕成了魂魄,她似乎还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那是朝歌城的味道,是几万人惨死的味道。在这纤尘不染的仙家福地,她觉得自己脏得像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

她有些局促地用手擦了擦裙摆,虽然那裙摆只是魂力的幻化,根本擦不干净。

“是不是因为我身上太脏了?”她心里犯嘀咕,“还是娘娘觉得我杀的人太多,嫌晦气?”

她跪得腿都麻了——虽然魂魄不会腿麻,但那是一种心理上的疲惫和卑微。

就在她等到快要绝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门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吱呀——”

出来的不是那个威严的女娲娘娘,而是当初去轩辕坟招揽她的彩云童子。

童子依旧是那副粉雕玉琢的模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拿封神的诏书,也没有拿赏赐的金丹,手里反而捧着一面铜镜。

那镜子古朴得很,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却是一片混沌,看不清影像。

“彩云仙长,”妲己赶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膝盖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赔笑,“我是来领赏的。这殷商已经灭了,周武王也进城了,娘娘答应我的正果……”

彩云童子没接她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把手里的镜子往前一递。

“娘娘说了,不急着进去。”童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股凉意,“你自己先照照,看清楚了,再进去。”

妲己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照妖镜?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是妖,照出来自然是狐狸,这有什么好照的?难道娘娘是怕她被什么孤魂野鬼夺了舍?

“仙长,我是小狐狸啊,您不认识我了?”妲己强撑着笑脸,心里却开始打鼓。

童子没说话,只是把镜子又往前送了送,那意思很明白:照。

妲己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面沉甸甸的铜镜。镜面冰凉,触手生寒,激得她魂魄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她不想照,她怕看见那里面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更怕看见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不得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