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当我隔着公司大堂光洁明亮的玻璃幕墙,看见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时,心脏只是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像被一根生了锈的针,轻轻扎了那么一丁点。

林可馨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

她身后的冯玉容,我曾经的岳母,正努力挺直那微微佝偻的背,脸上堆叠的笑容僵硬而刻意。

魏博涛,那个小舅子,躲在他母亲和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躲闪地四下张望。

保安小张的手臂礼貌而坚定地横在他们面前。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冯玉容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理直气壮的急切。

“预约?我找我自己女婿还要预约?”

那一瞬间,许多我以为早已模糊褪色的画面,带着当年的寒气,猛地翻涌上来。

我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阳光惨白,透过出租屋油腻的窗户,照在那个装满我们所有积蓄和希望的存折上。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绝望的味道。

冯玉容的声音比现在尖利百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和林可馨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

“韩晟睿,这钱你今天必须拿!那是你弟弟的救命钱!”

而我,只是平静地,将离婚协议推到了林可馨面前。

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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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林可馨的婚姻,开始得并不算差。

至少头两年,我们挤在租来的四十平米小屋里,心里是满的。

我在一家贸易公司跑销售,底薪微薄,全靠提成。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作清闲,收入也固定。

我们计算着每一分钱,最大的乐趣是在周末晚上,手牵手去超市。

在打折区仔细比较,挑出最划算的蔬菜和肉类。

然后回家,她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我打下手。

小小的房间充满饭菜的香气和她的笑声。

“晟睿,我们明年一定能攒够首付。”

她常常一边盛饭,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

我点头,用力点头,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她。

那时候,“我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词,代表着共同的未来和抵御一切的温暖。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她弟弟魏博涛第一次来我们这个“小家”开始。

那是个周末,魏博涛空着手,趿拉着一双旧运动鞋就来了。

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撇了撇嘴。

“姐,你们就住这儿啊?也太小了点。”

林可馨脸上有点挂不住,推了他一把。

“少废话,有地方给你住就不错了。”

魏博涛比我小五岁,高中没读完就混社会。

没个正经工作,今天说跟朋友合伙搞烧烤摊,明天又说要去南方进厂。

每件事都干不长,钱却花得如流水。

那天晚上,他搓着手,凑到我跟前。

“姐夫,手头方便不?借我两千应个急,下个月准还。”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开口。

我看了一眼林可馨,她低着头剥橘子,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从准备交房租的钱里数出两千给他。

“博涛,找个稳定工作吧。”

他接过钱,笑嘻嘻的。

“知道知道,谢谢姐夫!等我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

钱自然是有去无回。

下个月,再下个月,他提都没提。

林可馨也只是在我偶尔问起时,小声说一句:“他可能……手头紧吧。”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冯玉容的电话渐渐频繁起来。

开头总是家常,问可馨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说着说着,话题总会巧妙地绕到魏博涛身上。

“博涛这孩子,就是命苦,没摊上个好机会。”

“他最近又想干点正经事了,就是差点本钱。”

“晟睿啊,你是姐夫,有能力就多帮衬点,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我最常听到,也最感到沉重的词。

它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慢慢套上我的脖子。

起初是魏博涛隔三差五的“应急”借款,三五百,一两千。

后来是冯玉容直接开口,要我们“支援”家里换个大点的电视机。

要我们给魏博涛买辆电动车“方便找工作”。

我们那个写着“买房基金”的存折,增长速度越来越慢。

有时甚至还要倒退。

我和林可馨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沉默。

晚上躺在床上,背对着背。

黑暗中,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叹息,和我自己压抑的呼吸。

我们不再热烈地讨论未来房子的户型。

不再一起兴致勃勃地研究哪个楼盘性价比更高。

有次争吵后,她哭着说:“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亲弟弟!”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是啊,我能说什么?

说那个家是个无底洞?

说我们自己的未来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那些话太残忍,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更拼命地跑客户,喝更多不想喝的酒,赔更多不想赔的笑脸。

希望那个存折上的数字,能涨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过那个“家”吞噬的速度。

魏博涛依旧游手好闲。

偶尔来吃饭,挑挑拣拣,抱怨生活不易。

眼神却总是飘向我们的抽屉和柜子,像在估算着什么。

冯玉容在电话里的语气,也渐渐从商量,变成了理所当然。

“可馨啊,这个月家里开销大,你打两千回来。”

“博涛手机坏了,你们不是有个旧的吗?先给他用着。”

林可馨几乎从不拒绝。

她像个夹在中间的齿轮,被两边的力量缓慢地碾磨着。

疲惫,但惯性般履行着“女儿”和“姐姐”的职责。

我们的“买房基金”,在即将突破十万大关的那个月,停滞了。

然后,开始缓慢下滑。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但看着林可馨日渐沉默的侧脸,我把所有不安都压了下去。

我想,再忍忍,等我们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

那时我还不明白。

有些依赖,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

它只会像藤蔓,越缠越紧,直到吸干宿主最后一滴养分。

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是骗人。

02

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像是酝酿已久。

那是个星期三,我因为拿下一个小单子,提前下了班。

想着林可馨最近胃口不好,特意绕路去买了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热乎乎的栗子揣在怀里,我脚步轻快地爬上老旧的楼梯。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激烈的争吵声。

我心里一沉,推开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

魏博涛蹲在墙角,头发凌乱,抱着头。

冯玉容坐在我们那张唯一的沙发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林可馨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满是泪痕,看见我进来,眼神慌乱地躲开了。

“怎么了?”我把栗子放在桌上,尽量让声音平稳。

冯玉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我。

“韩晟睿,你回来的正好!”

她站起身,因为激动,手指微微发抖。

“你看看你弟弟!他被那些天杀的高利贷逼得要跳楼了!”

我看向魏博涛。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姐夫……”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我就是手痒,去玩了两把……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越输越多,借了印子钱翻本,结果全折进去了!”冯玉容接过话头,语气又快又急,“现在人家找上门了,说连本带利十五万!三天之内拿不出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们所有的存款,加上那个存折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买房首付,一共也就不到十二万。

“怎么会欠这么多?”我的声音干涩。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冯玉容一拍桌子,“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钱凑出来!救你弟弟的命!”

她转向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晟睿,你和可馨不是攒了点钱吗?先拿出来应应急。”

“还有,我听说你们单位最近有笔奖金要发?能有多少?都先凑上。”

“不够的,你看看能不能跟同事朋友再借点?”

她说得如此流畅,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那不是十五万,而是十五块。

仿佛那不是我们规划未来全部的希望,而是她可以随意调用的零钱。

我站在那里,糖炒栗子的热气早已消散,怀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我看向林可馨。

她咬着嘴唇,泪珠无声地滚落,却不敢看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那是我们准备买房子的首付。”

“房子房子!现在是人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冯玉容的音调陡然拔高,“魏博涛是你弟弟!是你小舅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砍死?”

魏博涛适时地哀嚎起来,扑过来想抱我的腿。

“姐夫!姐夫我求你了!救我这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找工作,挣钱还你!双倍还你!”

我侧身躲开了。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冯玉容。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韩晟睿!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们可馨嫁给你,图你什么了?”

“你没钱没势,我们嫌弃过你吗?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你出点钱,你就推三阻四?”

“那钱是你一个人挣的吗?没有可馨省吃俭用,你们能攒下那些?”

“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绝望的气息,令人窒息。

窗外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冷冷地照在那个小小的、承载着我们全部梦想的存折上。

它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心。

我知道,答案就在我嘴边。

我知道,说出那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点头,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钱。

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平等的可能,是我们这个“小家”独立存在的根基。

它会彻底沦为那个“大家”的附庸和提款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我看着冯玉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魏博涛涕泪横流的狼狈,最后,目光落在林可馨苍白颤抖的脸上。

“妈,”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个钱,我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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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说什么?”

冯玉容像是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向前跨了一步,眼睛瞪得极大。

“韩晟睿,你再说一遍?”

魏博涛的哀嚎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他母亲。

林可馨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深切的恐惧。

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买房的首付款,还有我们所有的积蓄,不能动。”

“那是我们自己的钱,我们有权利决定怎么用。”

“博涛的债,是他自己欠下的。应该由他自己想办法还。”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格外刺耳。

冯玉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抖得厉害。

“好……好你个韩晟睿!”

“翅膀硬了,不把我们老魏家放在眼里了是吧?”

“你自己的钱?没有我们家可馨,你能有今天?你现在住的吃的,哪样离得开我们可馨?”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不拿也得拿!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林可馨。

“除非你不想跟可馨过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林可馨浑身一颤,失声叫道:“妈!”

“你闭嘴!”冯玉容厉声喝止她,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捂着自己的钱袋子,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

“这种冷血无情的东西,你还跟他过什么?”

魏博涛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抱住林可馨的腿。

“姐!姐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啊姐!我可是你亲弟弟!”

“你忍心看我被那些人砍死吗?妈年纪大了,受得了这个刺激吗?”

林可馨被他们拉扯着,摇摇欲坠。

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看母亲,看看弟弟,又看看我。

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哀求?

她在哀求我吗?

哀求我妥协?哀求我拿出钱,平息这场风暴?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

原来,在她心里,天平早已倾斜。

或许从一开始,那个“我们”就从未真正坚固过。

在“娘家”和“我”之间,我始终是那个可以被权衡、可以被牺牲的选项。

冯玉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有所松动,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胁迫。

“晟睿,妈知道你不容易。”

“可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吗?”

“这次你帮了博涛,他记你一辈子的好。以后我们全家都念着你的情。”

“房子晚两年买有什么关系?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博涛的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就当是为了可馨,为了这个家,行不行?”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都是为我着想。

可我只看得到她眼底的精明算计,和那不容反抗的控制欲。

为了可馨?

为了这个家?

如果这个“家”的存在,就是不断吸血,就是无条件牺牲我们小家庭的未来。

那它的意义是什么?

我慢慢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妈,话我说得很清楚了。”

“赌博欠下的高利贷,是个无底洞。今天还了十五万,明天可能又是二十万。”

“帮他还债,不是救他,是害他。是纵容他继续堕落。”

“这笔钱,我不会出。”

“哗啦——”

冯玉容猛地将桌上的糖炒栗子扫落在地。

滚烫的栗子四处飞溅。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声嘶力竭。

“韩晟睿!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

“好啊!你不拿钱是吧?可馨!你现在就跟他离婚!”

“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咱们家要不起!”

“离了婚,分割财产,该是我们可馨的,一分也不能少!”

离婚。

这个词终于被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不再是威胁,而是最后通牒。

林可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博涛也傻眼了,似乎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房间里只剩下冯玉容粗重的喘息声,和林可馨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了这间小屋里曾经有过的、为数不多的温馨。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原来,底线就是这样被测试出来的。

原来,所谓的亲情,在金钱和贪婪面前,可以变得如此狰狞。

我看着林可馨,这个我曾经发誓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此刻,她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中间隔着她泣不成声的母亲,隔着她不成器的弟弟。

隔着那十五万,隔着六年来无数次隐忍和妥协积攒下的疲惫与失望。

我知道,她正在做一个选择。

一个或许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的选择。

我只是在等。

等那个最终的结果。

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04

那把刀,悬了三天。

三天里,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屋成了无声的战场。

冯玉容没有再大吵大闹。

她只是阴沉着脸,住下了。

每天早早起来,把厨房弄得叮当作响,做只有魏博涛爱吃的油腻早饭。

然后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用那种混合着谴责、逼迫和算计的目光,扫视着我和林可馨进出的每一个瞬间。

魏博涛则彻底“病”了。

他蜷缩在客厅打的地铺上,唉声叹气,抱着手机不停地发信息、打电话。

声音时而哀求,时而恐惧地颤抖。

不用说,是在应付那些催债的人。

林可馨夹在中间。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的母亲。

做饭时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

洗碗时对着水龙头发呆,任由水流哗哗地淌。

我们之间几乎不再说话。

偶尔视线相触,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躲开。

夜里,我们依旧背对背躺着。

但连那点细微的叹息和呼吸都听不到了。

只有一片死寂,和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

第三天晚上,冯玉容把林可馨叫进了我们狭小的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魏博涛假装睡觉,竖起耳朵。

起初是压抑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接着,冯玉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穿透门板。

“……我白养你这么大了!啊?”

“你现在眼里只有你男人,没有你这个妈,没有你这个弟弟了是吧?”

“博涛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我就从你们这楼上跳下去!”

“我死了,看你们怎么安心过这个日子!”

“啪”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林可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魏博涛在铺上不安地动了动。

我的心缩成一团,又冷又硬。

以死相逼。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开了。

林可馨走出来,脚步虚浮,脸上带着清晰的泪痕,还有一个微红的巴掌印。

她没看魏博涛,径直走到我面前。

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眼睛红肿,眼神空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认出来,那是我们单位发的便签纸,背面印着公司的logo。

她把它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纸张边缘有些皱,像是被用力攥过。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娟秀却颤抖的笔迹。

“韩晟睿,我们离婚吧。”

下面该签名的地方,是空的。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我,等待着。

没有解释,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冯玉容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紧绷,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胜利光芒。

魏博涛也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几上那张轻飘飘的纸,重若千钧。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是冻僵了的湖面。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某种生理性的寒冷。

我知道,这一笔落下去,我失去的不仅是一段婚姻。

是这六年来所有的付出、隐忍、期待和那点可怜巴巴的温暖。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落下去。

我失去的,将是我作为一个人的底线和脊梁。

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畸形的“家”里,被一点点榨干,直到失去所有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我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林可馨。

她也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滑过苍白的脸颊。

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到了痛,看到了悔,看到了挣扎。

但也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一种如释重负的麻木,一种对既定命运的屈服。

够了。

我低下头,笔尖落下。

“韩晟睿”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异常清晰、平稳。

然后,我拿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我们共同的银行卡和那个存折。

和那张签了名的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房子是租的,没财产可分。”

“积蓄和买房的钱,都在这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明天就搬出去。”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林可馨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她似乎想说什么,想伸手抓住什么。

但冯玉容一步跨过来,挡在她身前,迅速收起了银行卡、存折和那张纸。

“算你还有最后一点良心。”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东西你慢慢收拾,不急这几天。”

我没有回答。

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我少得可怜的行李。

不过几件衣服,一些书籍,一个旧笔记本电脑。

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

这便是我在这段婚姻里,留下的全部痕迹。

林可馨一直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她身边时,停顿了一秒。

最终,什么也没说。

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发出昏黄的光。

身后传来冯玉容压低声音的说话,和魏博涛如释重负的嘟囔。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隔绝了那个世界,也隔绝了我的过去。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短,又拉得很长。

没有去处。

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仿佛松动了。

裂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正一无所有了。

但也真正,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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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城西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里,租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个破旧的塑料衣柜。

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终日不见阳光。

每月租金三百块。

押一付一,几乎掏空了我身上仅剩的现金。

安置好行李的那天下午,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看着剥落的天花板发呆。

手机很安静。

林可馨没有打来电话,没有发来信息。

也好。

彻底断了念想,反而干净。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同事间似乎有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和打量,但没人当面问我什么。

销售经理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支烟。

“听说了点你家里的事。”

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男人嘛,都有难的时候。工作可不能耽误,这个季度的指标……”

我点点头,打断他。

“周经理,放心,我不会影响工作。”

不仅不影响,我还要做得更多。

我需要钱,需要立足,需要重新开始。

白天,我比以往更拼命地跑客户,打电话,拜访。

晚上,回到那个阴冷的出租屋,泡一碗最便宜的方便面。

就着昏黄的灯光,啃枯燥的市场营销和销售技巧书籍。

那是我从旧书摊上按斤称回来的。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累了,就看看窗外那片同样困顿的、杂乱无章的屋顶。

心里没有太多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紧迫感。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爬出去。

离婚像一场高烧,烧掉了所有虚妄的温暖和依赖。

也让我看清了自己赤手空拳的真相。

一个月后,我拿下了那个季度最大的一个订单。

提成发下来那天,我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钱存了进去。

数字不大,却是我独自挣来的,干干净净。

我给老周买了两条好烟,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拂(或者说,没有落井下石)。

老周没收,看了我半晌,说:“晟睿,你是块料子。窝在这里跑小单子,屈才了。”

他给我写了个电话号码和名字。

“王向东,我以前的老领导,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建材贸易,规模不小。”

“他那边正在扩招有冲劲的销售。我跟他提过你,有兴趣的话,去试试。”

我接过那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像一道微光。

“谢谢周经理。”

“别谢我,机会给你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我用力捏紧了纸条。

王向东的公司在一个新建的写字楼里,窗明几净。

面试我的是他本人,一个四十出头,微微发福,眼神却很锐利的男人。

他没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也没问我的家庭情况。

只问我对市场的看法,对销售的策略,对难缠客户的应对。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刁钻。

我凭着这几个月恶补的知识和以往的经验,结合自己跑市场的实际见闻,一一回答。

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朴实的观察和想法。

说到后来,口干舌燥,后背出汗。

王向东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最后,他问:“如果给你一个空白区域,让你三个月打开局面,你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先摸清当地所有建材市场和经销商的底,找出最有实力也最难啃的三家。”

“然后,带着我们的样品和最有竞争力的方案,一家家去磨。不指望一次成功,但要让对方记住我和我的产品。”

“同时,寻找那些有潜力但规模不大的新客户,用小订单建立信任,培养成长伙伴。”

他点点头,没评价,只是说:“下周一,来报到。底薪不高,提成比例比你以前高五个点。区域……给你最偏最难的那个,敢不敢接?”

“敢。”

就这样,我跳了槽。

新的区域果然难做,经济落后,地方保护严重,客户关系盘根错节。

我拎着沉重的样品册,坐最慢的绿皮火车,住二十块钱一晚的大通铺。

一家家拜访,吃闭门羹是常事,被人敷衍、嘲讽也不少见。

有次为了等一个关键客户,在他工厂外面从早上站到天黑。

冬天寒风刺骨,我跺着冻僵的脚,啃着冰冷的馒头。

想起一年前,我还和林可馨计划着,等买了房子,要在阳台种满她喜欢的多肉。

想起冯玉容理直气壮的脸,和魏博涛躲闪的眼神。

想起林可馨最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心口那块地方,还是会闷闷地疼。

但更多的,是一股火烧火燎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活在别人的索取和摆布里?

凭什么我不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堂堂正正的生活?

三个月期限快到的时候,我几乎跑遍了那个区域所有叫得上名字的经销商。

人也瘦了一大圈,皮肤粗糙黝黑。

但我拿到了第一份订单,来自一家原本代理竞争对手品牌的中型经销商。

数额不大,但足够让我在例会上,挺直腰杆。

王向东在会上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

散会后,他把我留下,扔给我一包烟。

“干得不赖。比我想的还能熬。”

他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看我。

“听说你离婚了?自己一个人?”

我嗯了一声。

“挺好。”他弹了弹烟灰,“无牵无挂,才能豁得出去。”

“这个行业,水很深,机会也多。就看你能不能沉下去,又能不能浮上来。”

“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那晚,我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破窗户漏风,呜呜地响。

我数了数这三个月攒下的钱,加上提成,勉强够租一个带窗户、能见到阳光的一居室了。

但我没动。

我把大部分钱存了起来,只留下基本生活费。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要的,不止是摆脱眼前的窘迫。

我要的,是再也没有人能,用钱、用亲情、用任何东西,逼迫我低头,逼迫我放弃自己的底线和未来。

路还很长。

但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最艰难的那一步。

06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流走了五年。

五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我离开了王向东的公司,但不是跳槽,而是和他一起,成了合伙人。

我们抓住了一次行业转型的机会,用之前积累的所有资源和信誉做抵押,拿下了一个新品牌的总代理。

起步艰难,最险的时候,发完工资,账户上只剩下四位数。

我和王向东在办公室打了三个月地铺。

吃泡面吃得看见都想吐。

但到底,是撑过来了。

公司慢慢步入正轨,在行业里有了名字。

我们搬进了高新区正式的写字楼,租了半层。

员工从最初的五六个人,增加到三四十人。

我也从那个阴暗的城中村单间,搬到了公司附近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寓。

不大,但干净,安静,阳台朝南。

我没再刻意打听过林可馨一家的消息。

偶尔从旧同事零星的闲聊中,隐约知道魏博涛似乎又赌过,闹出过不小动静。

林可馨好像一直没再结婚,和她母亲住在一起。

听到这些时,我心里很平静,像听陌生人的故事。

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的愤怒、委屈、不甘,已经被日复一日的忙碌、挑战、以及事业成长的踏实感冲刷得极淡。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变成了某种坚硬的、支撑着我的东西。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维系一个小家,拼命隐忍、不断妥协的韩晟睿。

我是韩总,是合作伙伴眼中可靠果断的决策者,是员工眼里要求严格但赏罚分明的老板。

只有深夜独自回到公寓,面对一室寂静时,偶尔会有一点恍惚。

但这种恍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知道我得到了什么,更清楚我失去了什么。

并接受了这一切。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新的市场拓展计划。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小陈,声音带着点职业化的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韩总,打扰您。前台这边有几位……访客,说是您的家人,想见您。”

“没有预约,但坚持要等您。”

家人?

我怔了一下。

我老家在外省,父母知道我忙,很少不打招呼直接过来。

亲戚更是几乎没有往来。

“问他们名字了吗?”

“问了,一位姓林的女士,还有一位年纪大些的女士,和一位先生。”

姓林……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随即,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升腾起来。

“知道了。请他们稍等,我下来。”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起身。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如织的车流,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

六年。

整整六年。

他们为什么而来?

如何找到这里?

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只是当猜测可能成真时,还是觉得有些荒谬,有些……令人齿冷。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合体的商务装,眼神沉稳,下颌线条清晰。

早已褪尽了当年的青涩与惶惑。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光滑的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我拖着行李箱离开那个出租屋的夜晚。

也是这般独自一人。

但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宽敞明亮、透着现代简约风格的公司大堂映入眼帘。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就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局促地站在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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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眼,我几乎没认出林可馨。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外套,款式是好几年前的。

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却显得过分消瘦的额头。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边缘磨损的帆布包,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瓷砖上。

肩膀缩着,是一种长期习惯性的、带着怯意的姿态。

站在她身旁的冯玉容,老了许多。

头发花白了大半,胡乱地挽在脑后。

身上是一件暗红色的腈纶毛衣,起了不少毛球,袖口有些脱线。

她努力挺直着腰背,脸上堆叠着笑容。

但那笑容僵硬,嘴角扯开的弧度很不自然,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虑和一种……急切的讨好。

魏博涛站在她们身后半步。

他胖了些,是那种虚浮的胖,脸色黄暗,眼袋很重。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眼神躲闪地四下乱瞟,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双手插在裤兜里,却又不安地动来动去。

他们三人站在那里,像三株误闯入现代化温室的、营养不良的植物。

与这里简洁明亮的环境,穿着得体、步履匆匆的员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前台小陈站在他们旁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有些为难。

看到我从电梯出来,小陈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示意。

“韩总,这几位就是……”

她的声音打破了那一片区域古怪的寂静。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冯玉容的眼睛最先亮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喜、算计和如释重负的亮光。

她几乎是抢步上前,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晟睿!哎呀,真的是晟睿!”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亲热,回荡在安静的大堂里。

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员工侧目。

“你看看,妈都差点认不出你了!变得这么精神,这么有派头!”

她走到我面前,想要伸手拉我的胳膊,似乎又想拍我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可能是我没什么反应的平静表情让她犹豫了,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只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真好,真好……我就知道,晟睿你是个有出息的!打小我就看出来了!”

她絮絮地说着,脸上笑容的纹路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林可馨在她母亲开口的瞬间,抬起了头。

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却失去了曾经所有的灵动和光彩。

只剩下浓重的疲惫,深不见底的憔悴,还有一丝猝不及防撞见我的惊慌和……羞愧?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又重新低下头。

嘴唇抿得死死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魏博涛也跟着挪了过来,扯出一个油腻而卑微的笑容。

“姐夫……啊不,韩总,韩总。”

他搓着手,腰微微躬着。

“好久不见,您真是……越来越气派了!这公司真气派!”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四周瞟,落在大堂一侧展示的公司资质和获奖证书上。

又迅速收回来,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除了讨好,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对财富和地位的贪婪。

我没说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到令人心底发寒的三张面孔。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撞开,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汹涌而来。

昏暗的出租屋,刺鼻的烟味,冯玉容尖利的指责,魏博涛的哭求,还有那张写着离婚协议的便签纸……

最后定格在林可馨苍白的脸上,和她无声滚落的泪。

以及我拖着行李箱,走入寒夜的背影。

所有这一切,与眼前这三张写满困顿、算计和突然“热情”的脸重叠、交织。

形成一种极其怪诞、令人作呕的对比。

我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觉得心酸。

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冷漠。

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劣质的悲喜剧。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温度。

冯玉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热烈地绽开。

“瞧你说的,想找你,还能找不到吗?”

“我们打听了好久,问了好些人,可不容易了!”

“这不,一听说你开了大公司,当了大老板,我们立马就赶过来了!”

“都是一家人,你发达了,我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一家人。

又是这个词。

像一道陈旧的伤疤,被粗暴地揭开。

我注意到,林可馨在听到“一家人”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头垂得更低。

“有什么事吗?”我问,语气依旧平淡。

冯玉容和魏博涛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