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营造出的社区关系，代表着城市生活的本真。
撰文丨yawen
编辑丨锐裘
最近，行业对于“菜场”的讨论又变多了。
在外卖和线上买菜已经高度普及的今天，菜市场似乎成为了一种“低效”的存在。
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城市都在重新考量菜市场的价值，拨出预算进行场所的升级提质。从早几年苏州双塔菜场、上海乌中菜场的打卡式的改造案例，到最近，各地都涌现出各种不同的优化方案。
我相信这并不是怀旧情绪的回潮，而是一个基于现实的判断：菜市场所承载的价值，也早已超出了买卖本身——菜场营造出的社区关系正是城市更新里的重要命题。
最近，RQ编辑部收到了由宁波农商发展集团与假杂志共同编纂的《菜场启示录》，书里收录了近些年宁波市内多个重要市民菜场的更新案例，从中直观感受到了宁波在推动菜场场所及业态升级时的内在思考。
这也引发了我们对此篇选题的想法，作为社区最小单位的商业空间，相较于网红化的改造，菜场如何在改善环境与效率的同时，保留那张由长期关系编织而成的生活网络，也许更值得讨论。
菜场的灵魂在于“烟火气”，
而烟火气的本质在于人的关系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菜场从来不只是一个买菜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座仍在运转中的生活切片，地方的风味在这里被反复使用，熟人社会的关系网，也在一次次交易中被慢慢建立。
对于个体来说，守住菜场也就是“守住附近”：和熟悉的摊主打照面，说上几句话，是很多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感受社区，找到日常，对抗焦虑的良药。
人情，是菜场最真实的魅力所在——
一句“好久没来啦”就能自然地打开话匣子，挑菜时的讨价还价更像是一种关系性的互动，最后多送的那一把小葱，则成了只属于这个场域的小小礼节。
这样的“烟火气”，也是菜场继续存在的理由。它早已不只是买卖发生的地方，而是一张由人气与人情共同织成的关系网。在越来越多交流被线上替代的当下，这种与真实的人发生连接的体验，显得格外珍贵、有吸引力。
而守住这份烟火气，又是这些年层出不穷的菜场更新工作里，最容易被忽视，也最难被真正保留下来的部分。
关系的构建，始终围绕着具体的人展开。中老年人依旧是菜市场最稳定的消费主力，他们对价格和品质高度敏感，也愿意为了熟悉的摊位多坐几站路、多花一些时间。
而在不少改造项目中，经营者也开始在基本盘之外，尝试拓展年轻群体。相较于对菜品价格的精打细算，年轻人往往更看重环境与氛围的体验。
就比如我自己，作为一个年轻消费者，愿意走进菜场，是受那份人情味的吸引。在感受社区温度的同时，我也乐于看到菜场里出现一些新的生活方式，发生一些有趣的事。
如何在不打断原有关系的前提下，温和地接纳新的需求，平衡“熟人社会”与“新消费期待”之间的张力，成为每一个菜场更新项目都无法回避的课题。
网红化的菜市场，
本末倒置的改造思路
一个菜场想要健康地更新，首先要守住长期相处中沉淀下来的关系。在此基础上，新的关系才能慢慢生长。
而现在很多菜场改造的问题，恰恰在于太急于“讨好”年轻消费者，而忽略了最基础的客群需求。
比如，苏州的双塔市集。作为早期标杆项目，它有不少可取之处：用“苏州码子”这类文化符号贯穿空间视觉，引入了小吃、文创等新业态。这些确实打造出一张文化名片，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年轻人和游客前来打卡。
但作为苏州居民，我对双塔市集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因为几乎没有本地人来这里买菜了。究其原因，是价格太贵。高昂的运营成本摊进了租金和菜价，周边居民不愿再来消费。
当一个菜场没有维护住社区服务的底色，它的核心功能便已经丧失了。现在的双塔市集更像是打卡景点，卖菜的摊位成了装饰性布景，“烟火气”也沦为吸引游客的空洞标签。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2021年乌中市集与PRADA联名的那次快闪活动中。奢侈品牌与市井场景制造出的强烈反差，迅速带来了话题热度，却并未真正融入菜场的日常语境。活动期间，菜场成了拍照秀场，蔬菜大量浪费，老居民因拥挤而避之不及。
这样的活动永远都是一阵风，吹过了，这些打卡围观的人便散了。它并不想融入菜场语境，也不以长效经营为目的，却打破了日常的秩序，也背离了原本的客群需求。
这对于原本的菜场关系是伤害性的：在活动的当下，老居民怕拥挤，不愿来凑热闹。长期来看，居民对于这个菜场留下了小资、高端的印象，不敢再去。
这类项目在互联网上的出圈，让它们被奉为“成功”案例，也给后续菜场改造带来了极大的误导：盲目追求卖菜之外的新业态、新活动，进行华而不实的空间改造。
其根本原因是本末倒置——这些项目忘记了菜场最核心的业务是卖菜，最宝贵的资产是那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稳固的社区关系网络。
当主力客群不再光顾，菜贩的生意无人照顾，菜场的运营便难以维持。
保留关系，
比大刀阔斧的重建更重要
菜场要有机更新，留存住老关系永远是基础。
有时，不改变就是最好的改变。还是以苏州这个我最熟悉的城市为例。如今葑门横街的流量与热度甚至超越了曾红极一时的双塔市集。无论清晨傍晚，这里都人头攒动，本地老居民、凑热闹的年轻人、循攻略而来的游客，都乐在其中。
葑门横街近年来经历了几轮极其克制的“微更新”。政府统一更换了木制店招，让“葑门横街”的品牌标识更加鲜明。同时，避开了那些纯装饰性的视觉与空间改造。
更难得的是，这里没有进行大刀阔斧的业态调整。生鲜蔬果、小吃摊位、裁缝铺、杂货店原本就自然混合，共同构成了一种长期使用中生长出来的复合空间。
除此之外，改造只做了最必要的加法：增设休闲长椅与长廊，让买菜的居民、逛吃的游人都能有个歇脚聊天、停留吃东西的地方。
在这样的微改造下，葑门横街的格局与肌理都没有改变，最终带来的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踏入其中，还是那些熟悉的气味，炸熏鱼还在桥边，蛋汁大排也依旧在路口，熟悉的人、熟悉的关系都还在。
少一点介入，就能多保留一些本真性和原生感。
“本地人会去的菜场”，反而成了对年轻人和游客最大的吸引力。老居民的需求被照顾好，地方性有了关系的根基，想要的新客群自然就来了。
这便形成了一种正向的循环。
再看《菜场启示录》里宁波鄞州福明菜场的案例，因原生条件的不同，它需要的改造力度和方向与葑门横街不同，但背后的理念却是相通的：“老的留下来、新的引进来、好的请过来”。
福明菜场在保留原有卖菜区域的基础上，通过更科学的动线、照明和通风提升消费体验，同时引入具有本地基础的熟面孔品牌，并适度加入便利店、奶吧、茶饮等年轻人熟悉的业态。
在这样的搭配下，旧日的人情得以留存，新的生活方式也自然融入。
与此同时，福明菜场还策划了丰富的社区活动——菜场运动会、厨神争霸赛、电音派对等等。这些活动从“关系”出发，没有将菜贩、老顾客排斥在外，而年轻人也被新鲜有趣的形式吸引而来。不同人群在此相遇、相识，最终编织出新的关系网。
成功的更新，并非拒绝改变，而是懂得何为必须坚守的核心。其路径可以是“最小干预”的传承，也可以是“关系优先”的提质。
我们需要怎样的菜市场？
我想，答案并不在于它是否成为网红，或空间有多么漂亮高级，而在于它能否让长久以来的关系延续，并温和地接纳新的可能。
说到底，菜场的改造不应该是一场颠覆性的手术，而是在改善环境、提升功能的同时，去守护那份由叫卖声、寒暄声、讨价还价声共同编织的生活交响，成为一个让老顾客安心、让新访客自在的地方。
这些不断生长、却始终熟悉的菜场，会以最市井的方式，保存一座城市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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