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午后寂静的村口格外清晰。

我提着褪色的迷彩背包,站在通往老屋的土路前。

十年了。

路边的老槐树似乎矮了些,树皮皲裂得更深。

背包里装着给父亲的新棉袄,给母亲买的电子血压计。

我答应过今年春节一定回来。

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家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些在部队里紧绷的神经,此刻慢慢松弛下来。

村东头何婶家的瓦房翻新了,墙上贴着白色瓷砖。

蒋叔家的孙子在门口玩泥巴,抬头陌生地看我。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时,我停下了脚步。

院门紧闭。

不是从里面闩上的那种闭,而是挂了把崭新的黄铜锁。

这不对劲。

父亲从不在白天锁大门,他说乡里乡亲的,锁门见外。

更不对劲的是,院子里传来男人的哄笑声,粗粝沙哑,夹杂着扑克牌甩在桌上的脆响。

不止一个人。我数了数声音,至少四五个。

墙头探出几丛杂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我放下背包,手掌贴上粗糙的砖墙。

砖是父亲年轻时亲手烧的,每一块都认得。

墙根处我十岁时刻的“魏”字还在,只是被青苔盖住了一半。

深吸一口气,我后退几步,助跑,蹬墙,翻跃。动作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还在。落地时尽量轻,还是惊起了柴堆旁的几只麻雀。

院子里坐着八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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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们围坐在枣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散乱着扑克牌、花生壳和空酒瓶。

靠墙根蹲着两个年轻些的,正低头玩手机。

所有人都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胳膊上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身。

院里晾着几件男人的汗衫,在风里飘出一股酸馊味。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院子。水井边的塑料桶翻了,水流了一地。鸡窝空了,只剩下几根褐色羽毛。堂屋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

“你谁啊?”坐在上首的胖子最先发现我。他约莫四十岁,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他眯起眼睛,手里的牌没有放下。

其他七个人陆续转过头来。玩手机的也抬起了头。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

“我是这家的儿子。”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八个人交换了眼神。胖子慢悠悠放下牌,站起身。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壮。“魏家的儿子?”他上下打量我,“听老两口说过,当兵去了。十年没回了吧?”

“我父母呢?”

“出去了。”胖子随口说,从桌上摸出烟点上,“城里亲戚家有事,去住几天。我们是他家远房表亲,帮着看房子。”

远房表亲。我看着这八张陌生的脸。母亲的娘家在邻省,父亲是独子,哪来的表亲?而且母亲的腿有风湿,严重时下不了床,怎么可能去城里住?

“哪个亲戚?我去接他们。”我说。

胖子吐出一口烟:“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老头老太太走的急,没细说。”他走过来,烟味扑面而来,“兄弟,你难得回来,要不先找个地方住下?等他们回来,我让人通知你。”

他的手掌拍在我肩上,力道很重。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握某种棍状物形成的。

“不用。”我轻轻侧身,让开他的手,“我就在家等。”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蹲在墙根的两个人站了起来。胖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不太方便。我们八个人住这儿,已经够挤了。”

“这是我的家。”我看着他的眼睛。

对视持续了大约五秒。胖子先移开目光,干笑两声:“行,你的家。那你自己看着办。”他转身对其他人摆摆手,“继续玩你们的。”

我提着背包走向堂屋。

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视线粘在背上。

推开堂屋门,灰尘味混合着霉味涌出来。

桌椅还在老位置,但蒙了一层灰。

神龛上的观音像倒了,香炉里积满香灰。

父母的卧室门锁着。我推了推,纹丝不动。透过门缝往里看,床铺是乱的,但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厨房里,灶台冷冰冰的。碗柜少了几个常用的瓷碗。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水缸旁。水缸挪了位置,原先的位置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地面。

我在堂屋站了很久,听着院子里重新响起的打牌声和哄笑声。夕阳从门缝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飞舞,慢悠悠的,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背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公司主管发来的消息,问休假什么时候结束。我简短回复“一周”,然后关掉了手机。

夜幕开始降临。院子里拉起了灯泡,昏黄的光晕在枣树下晃动。有人开始做饭,油烟味飘进来。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他们熟练地使用我家的灶具,拿我家的碗筷。

胖子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真不吃点?”

“不饿。”

“倔。”他吸溜着面条,“当兵的都这脾气。”他转头看我,“在部队混得咋样?”

“普通兵。”

“退伍十年了,现在干啥?”

“打工。”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打工好,安稳。不像我们,到处跑,挣点辛苦钱。”

“做什么生意?”我问。

“啥都做。”他站起身,碗随手放在窗台上,“建筑队、运输、收点山货。这年头,能挣钱就行。”

他走回灯泡下,其他人给他让出位置。有人递上烟,有人点火。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像个主人。

我慢慢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夜深了。他们陆续进屋睡觉。堂屋左右两间厢房,各睡了四个。呼噜声很快响起,此起彼伏。我躺在堂屋的凉席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父亲说过,这些椽子是杉木的,二十年不腐。他说这话时,正踩着梯子检查屋顶的漏雨处。那是十七年前的夏天,我十五岁,在下面扶着梯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父母卧室门口。锁是普通的挂锁,钥匙应该在那些人手里。门板下方有条缝隙,我趴下去,用手电筒往里照。

床底下有东西。一双母亲的布鞋,鞋头朝着墙,摆得整整齐齐。父亲平时装工具的帆布包半开着,露出钳子柄。衣柜的门完全敞着,里面只剩几件旧衣服。

这不是出远门的样子。

我退回凉席,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音——院子里的虫鸣,远处狗叫,厢房里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一种很轻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02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了。我屏住呼吸等了几分钟,它没有再响起。也许是老鼠,也许是水管。我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脏跳得很快。

凌晨四点,院子里有人起来上厕所。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胖子。他打着哈欠走到枣树下,解开裤腰带。结束后,他没有立即回屋,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低头看着地面。

走到水井边时,他停下脚步,用脚拨了拨井台旁的几块砖。

然后又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看。

最后停在院墙东南角,那里原来有个小花坛,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

花坛下面,是地窖的入口。

我的呼吸一滞。地窖是父亲二十年前挖的,用来储存红薯和白菜。入口用木板盖着,上面压几块石头。夏天最热的时候,母亲会把西瓜放进去,晚上取出来时冰凉沁甜。

胖子在碎砖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脸上。院子里有人说话,是胖子和另一个声音。

“胡哥让咱们盯紧点,别出岔子。”

“知道。就一个当兵的,能翻起什么浪?”

“听说在部队待过十年,总得防着点。”

“十年又怎样?退伍十年了,早就废了。”

我坐起身,揉揉脸。堂屋门开着,胖子站在门口:“醒了?早饭在锅里,自己盛。”

“谢谢。”

“客气啥。”他笑了笑,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今天啥打算?还在这儿等?”

“嗯。”

“随你。”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午我们要出去办事,你看好门。”

他们八个人在上午十点左右离开了。胖子最后出门,把院门从外面锁上。铜锁咔哒一声落下时,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确定他们走远后,我开始仔细检查院子。水井边的砖块确实被动过,我搬开几块,下面是湿土,没有异常。柴房里堆着杂物,但角落里多了一捆崭新的麻绳。不是我家会有的那种。

院墙东南角的碎砖堆最可疑。我一块一块搬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最近被翻动过。用手往下挖了大约二十厘米,指尖碰到了木板。

是地窖盖板。

木板被钉死了,上面还压着一层砖。

我用力抬了抬,纹丝不动。

绕着盖板四周挖开泥土,发现木板边缘钉满了长钉,深深扎进土里。

这不是为了防止地窖里的东西出来,而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去。

“维昱?”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墙外传来。我猛地抬头,透过砖缝看见邻居何婶的脸。她趴在墙头,神色慌张,不停招手。

我翻墙过去,落在她家院子里。何婶一把拉住我胳膊,手指冰凉:“你可算回来了!快,进屋说!”

她家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布帘遮着。何婶关上门,转过身时眼泪已经流下来:“你爸妈……你爸妈在地窖里!”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三天了。”何婶抹着眼泪,“胡德元那帮人干的。他们想占你家宅基地,说要盖什么仓库。你爸不同意,他们就……”

“胡德元是谁?”

“咱们村新来的村霸。在镇上有关系,养了一帮打手。这半年强占了好几家的地,没人敢惹。”何婶压低声音,“他们把你爸妈关进地窖,对外说老两口去城里看病了。然后自己住进你家,说是帮忙看房子。”

“为什么没人报警?”

“报警?”何婶苦笑,“蒋来福——老村长——报过。第二天他儿子就在镇上被人打了,腿骨折。镇上派出所来了两个人,转了一圈,说这是家庭纠纷,管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地窖里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何婶摇头,“我偷偷去看过,盖板钉死了。前天夜里我趴在墙头喊,听见你妈应了一声,声音很弱。我给里面扔过馒头和水壶,但不知道他们拿到没有。”

“胡德元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脸上有疤,左脸。”何婶比划了一下,“就是他住在你家,手下七个人,个个凶神恶煞。”

是那个胖子。我点点头:“何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你别再管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八个?”

“我有办法。”我说,“但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他们下午回来,如果问起我,就说我走了。说我留了话,说等不了,先回城里了。”

“可你爸妈——”

“我知道。”我打断她,“按我说的做。还有,这两天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看。”

何婶看着我,嘴唇颤抖:“维昱,你别做傻事。他们……他们真的敢动手。”

“我明白。”我拍拍她的手背,“放心。”

我翻墙回到自家院子,把碎砖恢复原样。然后收拾好背包,从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黑色的诺基亚,十年前的老款,电池还能用。我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名字是“冯祺瑞”。我的老班长,现在在军区。上次联系是五年前,他升团长,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事随时找他。

我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声,三声后接通了。

“喂?”是个年轻的声音,不是他。

“我找冯祺瑞团长。”

“请问您哪位?”

“告诉他,魏维昱找他。”

那边停顿了一下:“请稍等。”

大约半分钟后,熟悉的声音响起:“维昱?真是你?”

“班长。”我说,“我需要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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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我能想象冯祺瑞的表情——眉头微皱,身体前倾,那是他认真时的习惯。

“说。”就一个字。

“我在老家,父母被人囚禁在地窖里。对方八个人,有武器,可能还有背景。”我语速很快,“我需要人手,但不能惊动当地警方。”

“位置。”

我报出村名和坐标。十年前在部队,我们对周边地形做过测绘,每个村子的经纬度我都记得。

“情况有多紧急?”

“我父母已经在地窖里三天了。昨天夜里我听到敲击声,今天早上邻居说声音很弱。”我顿了顿,“对方下午会回来,我假装离开,但会在附近潜伏。”

“明白。”冯祺瑞的声音变得沉稳,“我现在带人过去。保持手机开机,但别主动联系。看到我的信号,你再行动。”

“什么信号?”

“你会知道的。”他说,“魏维昱,听好:别逞强,等我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

电话挂断。我关掉手机,拔出电池,把手机藏进背包夹层。然后背上背包,翻墙离开院子。何婶在窗户后面看着我,我对她点点头。

我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村后的山坡。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子,包括我家院子。我找了处灌木丛隐蔽起来,用望远镜观察。

下午两点,胡德元那八个人回来了。他们提着啤酒和熟食,说说笑笑打开院门。何婶果然按我说的做了——十分钟后,胡德元走出院子,在门口左右张望,然后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望远镜里,他的表情很放松。他相信我已经走了。

整个下午,他们就在院子里喝酒打牌。吵闹声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傍晚时分,胡德元接了个电话,表情变得恭敬,不停点头。挂电话后,他把其他人叫到一起,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看得出那七个人脸色变了。

天黑后,他们进了屋。但今晚和昨晚不同——堂屋的灯一直亮着,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两个人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巡逻,每隔半小时换一次班。

他们提高了警惕。为什么?因为我的出现?还是因为别的?

晚上九点,地窖那边突然传来动静。胡德元亲自带人过去,搬开碎砖堆,但没有打开盖板。他趴在地上,对着地窖口喊话。

我调高望远镜倍数,看清了他的口型。

“傅林!薛丽萍!你们儿子回来了,知道吗?”

地窖里没有回应。

胡德元又喊:“但他走了!吓跑了!所以说,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们。乖乖把字签了,把宅基地让出来,大家和气生财。”

依然没有回应。

胡德元站起身,对着旁边的人骂了句什么。那人递给他一根铁棍。他举起铁棍,狠狠砸在地窖盖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听见没?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们。明天早上,要么签字,要么……”他没说完,但铁棍又砸了一下。

我握紧望远镜,指关节发白。呼吸变得粗重,血液冲击着耳膜。冷静,魏维昱。冷静。

现在冲下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胡德元又砸了第三下,然后扔了铁棍:“把他们儿子回来的事告诉老两口,本来想让他们有点盼头。没想到这盼头这么短命。”

其他人笑起来。笑声刺耳。

他们回屋后,院子恢复了寂静。巡逻的人继续转圈,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我躺在山坡上,看着星空。这里的星星比城里亮,也比十年前稀疏了。

我想起当兵第一年,在西北戈壁滩上站岗。也是这样的星空,浩瀚得让人感到渺小。

冯祺瑞那时还是排长,他指着北斗七星说:“认准那颗星,就永远不会迷路。”

“班长,如果前面没路呢?”

“那就开一条路。”他说,“当兵的字典里,没有‘无路可走’这四个字。”

深夜十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我迅速开机,是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就位。”

发信人是冯祺瑞。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爬起来,透过望远镜看向村口。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村口的狗没有叫,这是不正常的。

我们村的狗,见到陌生人能叫半宿。

冯祺瑞的人已经到了,而且悄无声息。

几分钟后,第二条短信:“人数?”

我回复:“院内八人,均有武器。地窖二人,我父母。勿强攻,人质安全第一。”

“收到。待命。”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贴在胸口。心脏在剧烈跳动,但手很稳。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一次行动前的等待,那种混合着紧张、恐惧和决心的时刻。

山坡下的村子一片漆黑。大部分人家都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我家堂屋的灯也亮着,胡德元还没睡。

凌晨一点,院子里的巡逻换成了两个人。他们显得很疲惫,靠在枣树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幾辆。声音由远及近,车灯划破夜空,直冲村子而来。

胡德元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院子里听。其他人也陆续出来,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砍刀、还有一把自制猎枪。

“什么情况?”有人问。

胡德元脸色铁青:“不知道。把地窖看好,谁敢靠近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