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语站在自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又拧。

门纹丝不动。

他放下行李箱,金属轮子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还有孩子跑动的咚咚声。

他退后一步,抬头确认门牌号。

1902,没错,是他和若曦的新房。

三个月的漫长差旅积攒下的所有疲惫和归家的急切,在这一刻,慢慢冻结成一块沉甸甸的冰,坠在胃里。

他再次把钥匙插进去,用力。

锁芯传来顽固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嘲讽。

汗,悄悄从他的鬓角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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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张乐语拖着那只磨损了边角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

箱子里塞满了给若曦带的礼物,一条她念叨了很久的真丝围巾,几盒外地特产的点心,还有他特意挑的一对情侣杯。

杯子上印着憨态可掬的动物图案,若曦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这三个月的项目跟进异常艰苦,甲方反复无常,团队人困马乏。

他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单间,连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支撑着他的,就是项目结束后那笔还算丰厚的奖金,和这扇门后,属于他和若曦的、亮着暖光的家。

父亲傅家富上个月在电话里还问,房子住得还舒服吧?

他当时正被图纸搞得焦头烂额,只匆匆回了句“挺好的,爸您别操心”。

现在想来,父亲那欲言又止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地铁换乘,再步行十分钟。

熟悉的小区园林在夜幕下显得静谧,楼宇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其中有一盏,应该属于他们。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

十九楼到了。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在光洁的深灰色防盗门上。

这扇门,是他和父亲一起挑的,选的最厚实的一款。

父亲说,家嘛,门就要结实,安全。

他摸出钥匙串,找到那把带着新家logo的铜钥匙。

插入,旋转。

预期的顺畅感没有出现,锁芯传来滞涩的阻力。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角度不对,拔出来重新插。

还是转不动。

他皱了皱眉,借着楼道昏暗的光,仔细看了看锁孔。

里面干干净净,不像被堵住。

难道是若曦从里面反锁了?

可这智能锁,从内反锁,外面用钥匙也应该能打开。

他抬手按门铃。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隐隐约约。

没人应。

他又按了几下,侧耳倾听。

除了门铃回声,里面似乎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很多人的说话声?

听不真切。

也许若曦在洗澡,或者戴着耳机?

他拿出手机,拨通傅若曦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初春河面的薄冰,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用钥匙开门。

用力,再用力。

锁芯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内部某个零件崩断了。

钥匙彻底拧不动了。

张乐语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往下一沉。

02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电梯按钮发出微弱的绿光。

张乐语站在原地,行李箱靠在腿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裤传来。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有些困惑和疲惫的脸。

晚上八点四十分。

若曦很少不接他电话,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今天回来的情况下。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七八声后,电话被接起了。

“喂?乐语?”傅若曦的声音传过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场所。

“若曦,我到家了。在门口呢,门打不开,你从里面反锁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杂音也似乎被人为地捂住了。

“啊……你、你到了啊?”傅若曦的声音有点飘,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锁,锁可能有点问题。我、我现在不在家。”

“不在家?”张乐语眉头拧紧了,“你去哪儿了?我按门铃家里好像有人?”

“没人啊!”傅若曦立刻否认,语速快了些,“可能是楼上或者楼下的声音吧。我……我在我妈这儿呢,有点事。锁……要不你找个开锁师傅看看?”

找开锁师傅?

张乐语看着眼前这扇崭新的、价格不菲的防盗门,心头疑窦丛生。

才住进来多久?锁就坏了?还是这种从外面打不开的坏法?

若曦的语气也透着古怪,支支吾吾,像是在隐瞒什么。

“若曦,”他声音沉了沉,“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听着里面挺热闹的。”

“能有什么事!”傅若曦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就是电视声吧。你别瞎想,快找师傅开门吧,天晚了。我……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没等张乐语再问,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乐语盯着手机屏幕,那点不安逐渐扩大,变成一片冰冷的阴影。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的欲言又止。

想起若曦最近几次通话时,总是匆匆忙忙,说家里信号不好。

想起刚才门内隐约的、绝非一台电视能制造出的嘈杂人声。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记得物业那里存有合作开锁公司的电话。

找到,拨通。

简单说明情况,地址,门牌号。

对方说师傅就在附近小区干活,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声控灯亮起又熄灭,他不得不在黑暗中轻轻咳嗽,或者跺一下脚,让光重新充满这片狭窄的空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腔。

门内,那模糊的喧嚣似乎一直没有停止。

孩子的尖笑声,成年人高谈阔论的嗡嗡声,还有……瓷器磕碰的清脆响声?

他们好像在聚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心慌。

终于,电梯“叮”一声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是1902张先生吗?开锁的。”

张乐语点点头,侧身让开。

师傅蹲下身,用手电照着锁孔,检查了一下。

“哟,这锁……”师傅咂咂嘴,“从里面用机械旋钮锁死了,外面有钥匙也打不开。这是防贼的用法,一般自己家里人,不会这么锁。”

师傅的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张乐语心里。

防贼?

防谁?

他沉默着,看师傅打开工具包,拿出专用的器械,开始操作。

工具与锁芯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在寂静的楼道里,这声音被放大,格外清晰。

门内的谈笑风生,也似乎更清楚了一些。

他甚至能分辨出,有一个高亢的女声,正在大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个声音……

张乐语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不会的。

大概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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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锁师傅的动作很熟练,大约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咔嗒。”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弹响。

锁开了。

师傅握住门把手,向下压,往外拉。

厚重的防盗门,应手而开。

温暖得有些过分的空气,混杂着食物、茶水和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体味,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明亮到刺眼的客厅灯光,如同舞台追光,瞬间将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张乐语,照得无所遁形。

门内的景象,像一帧被过度曝光的照片,硬生生地、带着嘈杂的声响,塞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客厅里,他那张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傅若曦精挑细选的米白色羊绒地毯上——

此刻正围坐着满满当当的人。

正中摆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仿古式的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一个陶壶,壶嘴正“噗噗”地冒着白色蒸汽。

壶的四周,散落着精致的茶杯、茶点碟子、瓜子皮、花生壳,还有几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他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堆满了颜色鲜艳的儿童玩具、揉成一团的外套,还有一件辨识度极高的、属于老年人的深紫色缎面棉袄。

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而围坐在炉边,手里端着茶杯,或嗑着瓜子,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的人——

张乐语一个一个看过去。

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那个烫着时髦小卷发、穿着枣红色毛衣、面容精明富态的中年女人,是他的大姨姐,傅若曦的姐姐,傅宝珠。

紧挨着她,坐在从餐厅拖过来的餐椅上的,是傅宝珠的婆婆,丁惠姑。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那件眼熟的紫棉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安稳神态。

旁边是傅宝珠的丈夫刘江生,正搓着手,脸上堆着略显尴尬的笑。

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茶几和地毯之间追逐打闹。

另外几张陌生或半生不熟的面孔,看样子是丁惠姑那边的其他亲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粗粗一数,正好十口人。

他们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温馨的“家庭茶话会”。

张乐语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让这场“盛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傅宝珠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茶杯,脸上惊讶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就迅速转换为一种混合着不悦和夸张的热情。

“哎哟!乐语回来啦?”她声音高亢,打破了寂静,“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你看看,这弄得……”

她说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妇女。

那妇女赶忙起身,顺手把挡在路中间的一个玩具踢到旁边。

张乐语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嗡嗡的耳鸣。

他动了动嘴唇,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你……你们……”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或坦然、或躲闪、或好奇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傅宝珠脸上,“怎么在我家?”

这句话问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量。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世界,一切都不真实。

开锁师傅也愣住了,看看屋里,又看看张乐语,小声问:“张先生,这……您家里有客人啊?那这锁……”

傅宝珠听到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责怪:“就是啊!乐语,你怎么还叫开锁师傅了?多危险啊!我们都在家呢!”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为什么张乐语回自己家,需要用钥匙,还需要叫开锁师傅。

张乐语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的空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进门槛。

脚下踩到一个硬物,低头,是一块积木。

他的行李箱还孤零零地留在门外。

“我问,”他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压过了电视的嘈杂,“你们为什么,会在我家?”

这一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04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动画片里夸张的打斗音效还在持续。

丁惠姑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张乐语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

刘江生搓着手站起来,赔着笑:“妹夫,回来了啊……路上辛苦,辛苦。”

傅宝珠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单人沙发里陷得更舒服些。

“乐语,你这话问得就见外了。”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不是若曦同意的嘛。我们家那边老房子翻新,吵得很,灰尘又大,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孩子也得有个安静地方写作业。若曦就说,反正你们这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们先过来住几天。”

住几天?

张乐语的目光扫过客厅。

阳台上晾晒着密密麻麻的衣物,有老人的深色裤褂,有女人的内衣,有孩子的校服,五颜六色,像万国旗。那里原本只该有他和若曦的衣服。

餐厅的桌子上堆满没收拾的碗碟,残留着菜汤和饭粒。他的实木餐桌,面上凝着一层油污。

角落里,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编织袋和大号行李箱,显然不是“住几天”的规模。

“住几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这么多人?住几天?”

傅宝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哎呀,妈过来,你姐夫肯定得陪着吧?两个孩子能丢下吗?正好小姑她们一家从老家上来玩,没地方住,就一起过来了。热闹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回来得正好,”傅宝珠甚至反过来抱怨,“我们这家庭聚会刚搞到一半,正喝茶呢。你这突然一回来,还带着开锁师傅,吓人一跳。钥匙不好用了吧?早跟你说买牌子货要买好的……”

“我出差前,锁是好的。”张乐语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我从外面打不开?谁从里面反锁了?”

傅宝珠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水:“那我哪儿知道?兴许是若曦走的时候不小心锁上了呗。反锁了安全嘛,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老小的。”

开锁师傅还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先生,您看这……”师傅小声问。

张乐语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苗,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递给师傅:“谢谢您,麻烦跑一趟。”

师傅接过钱,如蒙大赦,赶紧收拾工具走了。

门重新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冷清,却关不住满屋令人窒息的喧嚷与陌生。

张乐语弯腰,捡起那块碍事的积木,放在一旁的鞋柜上。

鞋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男人的皮鞋,女人的短靴,儿童的运动鞋,挤挤挨挨,把他和若曦常穿的几双鞋挤到了最角落里,几乎看不见。

“若曦呢?”他问,语气是竭力维持的平静。

“不是说了嘛,在她妈那儿。”傅宝珠回道,又拿起一颗瓜子,“乐语,你吃饭了没?厨房里可能还有点剩菜……”

“不用。”张乐语打断她,他拖着行李箱,想往主卧走。

经过次卧门口时,门虚掩着。

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简洁的客卧床品不见了,换成了一套大红花色的被褥。

床头柜上堆满药瓶、老花镜和散乱的零钱。

墙上,还贴着一张陌生的、过时的明星海报。

那是他父亲偶尔来小住时住的房间。

父亲爱干净,每次来都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走时恢复原样,像没人住过一样。

张乐语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转过身,看向客厅里那群重新开始嗑瓜子、闲聊、仿佛他才是闯入者的人们。

“宝珠姐,”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晰、明确,“不管若曦是怎么同意的,现在我回来了。这是我的家。请你们收拾一下,今晚就离开。”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动画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掉了。

丁惠姑放下茶杯,陶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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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声脆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丁惠姑抬起眼,目光在张乐语身上扫了一圈。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以为然,还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大家长的从容。

“乐语啊,”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地方口音,“刚回来,火气别这么大。一家人,说什么你的家我的家,多见外。”

张乐语没接话,只是看着傅宝珠。

傅宝珠像是得到了支持,腰板挺直了些。

“就是啊,乐语。妈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我和若曦是亲姐妹,你跟我还分这么清楚干啥?”她顿了顿,语气软和下来,带着点埋怨,“你出差这几个月,家里大事小情,不都是我和妈帮衬着若曦?她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多害怕呀。我们过来,也是陪陪她,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张乐语差点气笑了,“所以,你们就把我家,当成自己家一样,‘照应’成了这样?”

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客厅,油腻的餐厅,陌生的次卧,最后落回傅宝珠脸上。

“若曦同意你们来住,是同意你和妈,还是同意你们这一大家子十口人,长住?”

傅宝珠脸色微变,正要说话,丁惠姑又开口了。

“乐语,你这话就不对了。”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房子,是给人住的。你们小两口工作忙,经常不在家,这么大的房子空着,浪费。我们过来住住,添点人气,也是好事。再说了,宝珠是你姐,我们是你长辈,过来住几天,你还往外撵?这说出去,像话吗?”

“几天?”张乐语指向阳台的“万国旗”,指向角落的行李,“这是住几天的样子?次卧都改成长期住所了!”

刘江生试图打圆场:“妹夫,你别急。我们那边装修,确实……时间拖得长了点。孩子转学手续也在办,就……就多打扰一阵。你放心,等那边弄好了,我们立刻搬!”

“立刻是多久?”张乐语追问,“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傅宝珠霍地站了起来,脸上的和善终于挂不住了。

“张乐语!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过来,倒成了罪过了?若曦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吗?若曦没份?她同意的事,你凭什么不认?”

这句话戳中了张乐语。

是啊,这房子是他和傅若曦的婚房。

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

若曦同意了吗?她到底怎么同意的?同意了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涌上来,让他心头发冷。

他不再理会傅宝珠,径直走到客厅窗边,再次拿出手机,拨通傅若曦的电话。

这一次,响了很久才接。

“乐语……”傅若曦的声音怯怯的,背景很安静。

“傅若曦,”张乐语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姐姐一家,还有她婆家亲戚,一共十个人,现在在我们家。围炉煮茶,其乐融融。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说话!”张乐语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他,孩子们也停止了玩闹。

“我……我……”傅若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乐语,你别生气……姐他们家房子装修,味道大,妈身体不好……我就答应让她们暂时过来住一下……我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会来十个人?没想到他们会反锁门?没想到他们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长住下来?”张乐语一句接一句地问,“傅若曦,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俩的新房!我爸拿出他所有的积蓄,帮我们付了首付!不是给你姐姐全家,包括她婆家七大姑八大姨准备的招待所!”

“我知道……我知道……”傅若曦哭了出来,“对不起,乐语……姐她说只是暂住,妈也给我打电话……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们毕竟是亲人……”

亲人。

这两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张乐语心口生疼。

“好,既然是暂住,”张乐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冰冷,“那我回来了,暂住结束。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来。请你姐姐他们,离开我们家。”

“现在?”傅若曦惊呼,“乐语,这么晚了……而且,姐她们……”

“你不回来也行。”张乐语打断她,看着客厅里竖起耳朵听的傅宝珠和丁惠姑,“我报警。告他们非法侵入住宅。”

“你敢!”傅宝珠尖利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显然听到了。

丁惠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电话里,傅若曦的哭声更大了,夹杂着慌乱:“别!乐语你别报警!我……我这就回去!你等我,我马上回去!千万别报警!”

电话挂断了。

张乐语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此刻能温暖他如坠冰窖的心。

他转过身,面对着客厅里神色各异的十张面孔。

“若曦马上回来。”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在她回来之前,请你们开始收拾东西。”

傅宝珠冷笑一声,重新坐下,抱起胳膊。

“收拾东西?张乐语,话别说太早。等若曦回来,看她是听你的,还是听我这个亲姐姐的。”

丁惠姑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悠悠道:“就是。一家人,闹到报警,像什么样子。乐语,你年纪轻,不懂事,我们不怪你。等若曦回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张乐语不再说话。

他拎起行李箱,径直走向主卧。

拧开门把手。

还好,主卧的门没有换锁,还能打开。

房间里似乎还算整洁,但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不属于若曦、也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梳妆台上,摆着几个陌生的护肤品瓶子。

衣柜门没关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他看到了傅宝珠那件枣红色毛衣的一角。

张乐语把行李箱放在墙边,没有打开。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毫不避讳的议论声。

“横什么横,不就是个跑业务的……”

“房子大,住几天怎么了?真小气……”

“等若曦回来再说,看她怎么说……”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三个月的疲惫,长途奔波的劳顿,归家的期盼被击碎的愤怒,还有对若曦的失望,对父亲心血的愧疚……

所有情绪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傅若曦回来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这一屋子“亲人”,到底会如何“说道”。

他只知道,这个他用尽全力筑起的、象征着新生活开始的家,在他离开的三个月里,已经悄然沦陷。

而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门外,傅宝珠提高了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喂?若曦啊?你到哪儿了?别着急,慢慢来……没事,姐在呢。”

张乐语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熄灭了。

06

主卧的门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

傅宝珠打电话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亲昵中带着掌控的语气,丝丝缕缕透进门缝。

张乐语靠在床头,没有开灯。

窗外漏进来的霓虹光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涂抹出变幻的、冷漠的色块。

他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绷紧的弦。

他能听到外面孩子又开始跑来跑去,大人低声交谈,丁惠姑用方言慢条斯理地叮嘱着什么。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声响、气味、凌乱的视觉信息,都在反复提醒他——你是个闯入者。

在自己家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钥匙,是密码锁的电子音。

接着是傅若曦有些慌乱的声音:“姐,妈,我回来了……”

张乐语起身,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傅若曦正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她穿着米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他去年送她的围巾,脸上带着旅途奔波的痕迹,眼睛有点红肿,怯生生地看着屋里。

看到张乐语出来,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傅宝珠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妹妹的手。

“回来啦?路上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她接过若曦手里的袋子,瞥了一眼,“还买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丁惠姑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若曦,来,坐妈这儿。”

若曦被姐姐半拉半拽地坐到丁惠姑身边,像个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木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抬眼,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张乐语。

眼神里有愧疚,有祈求,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张乐语走过去,没有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圈人,目光最后落在傅若曦脸上。

“人都齐了。”他说,“若曦,你姐姐说,是你同意他们来住的。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同意的?同意了哪些人?住多久?”

傅若曦瑟缩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

“乐语……”她声音很小,“姐家装修,妈身体不好……”

“这些她说过了。”张乐语打断她,“回答我的问题。”

傅宝珠搂住妹妹的肩膀,抢着说:“乐语,你干什么呀!吓着若曦了!是我跟若曦说的,妈年纪大了,闻不得油漆味,孩子也要安静环境。若曦心软,就答应了让我们过来借住一阵。怎么,妹妹心疼姐姐,心疼妈,还有错了?”

“借住一阵?”张乐语盯着傅若曦,“若曦,你答应的是借住一阵,还是让他们一大家子十口人,长期住下来,反客为主?”

傅若曦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看看姐姐,又看看婆婆,最后看向张乐语,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会来这么多人……姐开始只说她和妈,还有两个孩子……后来,后来姐夫来了,说照顾妈……再后来,小姑她们……”

“行了!”丁惠姑突然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曦,别哭了。多大点事。”

她转向张乐语,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乐语啊,这事呢,说起来是我们考虑不周,来得人多,没跟你打招呼。但你也要体谅。宝珠家房子小,装修起来实在没处落脚。咱们是亲家,是一家人,有困难了,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你们这房子大,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我们过来住住,添点人气,帮你们看看房子,不是坏事。总比请个保姆强吧?”

“现在你也回来了,正好。以后咱们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你和若曦忙工作,家里孩子有我们看着,饭也有人做,你们下班回来就有热菜热汤,这不比你们自己冷锅冷灶的强?”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仿佛他们占了下这么大房子,反而是给张乐语夫妇帮忙,是他们的福气。

傅宝珠连忙附和:“就是!乐语,你别总觉得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在这儿,水电煤气,买菜做饭,哪样不花钱?我们也是付出了的!还帮你照顾房子了呢!”

张乐语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婆媳俩,再看看低着头只知道流泪的傅若曦。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荒谬的愤怒,席卷了他。

“照顾房子?”他指了指凌乱的客厅,油腻的餐桌,阳台的“万国旗”,“就是这样照顾的?”

“还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傅宝珠,“谁允许你们动次卧的?那是我爸偶尔来住的房间!你们把他的东西扔哪儿去了?”

提到父亲,张乐语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房子首付的六十万,是父亲傅家富攒了半辈子的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加了多少夜班,流了多少汗,才一点点攒下的。

父亲交钱那天,手有些抖,但眼神是亮的。

他说:“乐语,爸就这点能力,给你和若曦安个家。以后好好过日子。”

可现在,父亲用心血筑起的家,成了别人理所当然的盛宴场所。

甚至连父亲偶尔来小住时保留的一点痕迹,都要被抹去。

傅宝珠眼神闪烁了一下:“次卧那些旧被褥?哦,收起来了,在衣柜顶上。爸那点东西,我都好好放着呢。这不是为了方便住人嘛,换个床单被套怎么了?大惊小怪。”

“我要看看。”张乐语说完,转身就往次卧走。

傅宝珠想拦,但张乐语脚步很快,已经推开了次卧的门。

他打开灯。

房间依旧是他刚才看到的样子,大红花被褥,陌生的杂物。

他走到衣柜前,踮起脚,拉开顶柜的门。

里面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他用力拖下一个,沉甸甸的。

拉开拉链。

里面胡乱塞着原来次卧的素色床单被套,还有几件父亲留在这里的换洗衣物,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张乐语弯腰,在里面翻找。

父亲有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他觉得重要的东西,每次来都会带着,走时也带走。

上次父亲来,好像是两个多月前?那时自己还没出差。

盒子会不会落下了?

他的手在杂乱的织物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坚硬的金属物体。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红绸布包裹着的小盒子。

绸布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张乐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解开系着的布条,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钱,没有存折。

只有几枚旧式的、金灿灿的奖章,静静躺在红绒布上。

最上面那一枚,格外厚重,上面刻着“劳动模范”四个字,还有父亲的名字——傅家富。

这是父亲最珍贵的东西。

是他半生勤恳,汗水与荣誉的见证。

父亲曾笑着说,以后留给孙子当个念想。

现在,它被随意丢在编织袋里,和换下来的床单被套裹在一起,覆盖着灰尘。

张乐语拿起那枚劳模奖章。

金属冰凉。

但他的掌心,却像被烫伤了一样,火辣辣地疼。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混着对父亲深切的愧疚,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握着奖章,转过身。

傅宝珠不知何时跟到了门口,正探头往里看。

“不就几块破铜烂铁嘛……”她撇撇嘴,小声嘀咕。

张乐语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发红。

他一步步走到傅宝珠面前。

举起手里的奖章。

“破铜烂铁?”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傅宝珠,你看清楚了。”

“这是我爸,用半辈子汗水,用一次次熬夜加班,用他的腰肌劳损和胃病,换来的!”

“这房子首付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这样的重量!”

“你们凭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凭什么把它扔在袋子里!凭什么把我爸的房间弄成这样!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占据他用血汗换来的家!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傅宝珠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羞成怒取代。

“张乐语!你发什么疯!”她也提高了音量,“不就动了一下东西吗?至于吗!我们住这儿,是若曦同意的!白纸黑字,有协议的!你想赶我们走?没那么容易!”

协议?

张乐语猛地转头,看向客厅里脸色发白的傅若曦。

傅若曦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沙发里。

“什么协议?”张乐语一字一顿地问。

傅宝珠像是抓住了把柄,挺起胸膛,快步走回客厅,从自己随身的大挎包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