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房子,不要车子,不要彩礼
能生孩子,能做家务,能受委屈
最 近 ,互联网上涌现出一大批“疯抢中国男人”的“外国面孔”,她 们操着一 口流利的中文,热情洋溢地夸赞中国男性,并毫不 掩饰地通 过“不要彩 礼”“能生孩子” 等口号表达出想和中国男性婚恋的目的。
图 / 抖音
很快,一些“中国女生”也加入进来,用 “维护血统纯正” 之类的话术凸显自己“独特的竞争力”,生怕在这场对中国男人的竞争中落入下风。双方你来我往,不断对峙,好不热闹。
图 / 微博
这类视频最早由一些红娘或“俄罗斯商品馆”发布,视频中人物僵硬的动作、模糊的背景,以及左下角“ AI 生成”的字样,都明确显示出这些视频只是 AI 生成的引流机器,假到不能更假。
但它们却引发了真实的“共鸣”:在这些视频下,总有一些人现身说法,或表示身边人娶到了外国老婆,或抨击中国女性自视过高,或制造 “外国女性这么好,谁还要中国女性”的危机感,或“理性分析”中国男人“体 贴顾家会赚钱”的“性魅力”……每个人都一副确有此事的模样。
这不禁让人好奇,在真实的婚恋关系复杂且充满挑战的当下,这种简化的 AI 幻想到底在为什么服务,又为何能引发一些人如此“真挚”的情感共鸣?
这些 “争抢中国男人” 的 AI 视频使用了一套基于厌女症的逻辑。它们将复杂的婚恋关系简化为市场化的 “ 供需关系 ” ,对女性进行了彻底地物化和商品化。
在这套关系里,女性是“供应商”,男性是“消费者”,做家务生孩子是“服务项目”,而彩礼是“价格”。
面对市场失灵(婚恋困境),它们认为,与其改善市场环境(建立性别平等、提供法律保护、尊重女性需求),不如引入(并不存在)的 “ 外部竞争 ” ,通过 “ 外国女性不要彩礼 ” 这一类的话术,迫使中国女性 “ 降价 ” 和 “ 提高服务质量 ” 。
在这套设定里,男性拥有绝对的议价权,女性随时可替代。同时,女性的价值也不再来自其作为人的主体性,而来自于能否以更低的成本满足男性需求。
图 / 小红书
基于这样的前提,它们塑造出了纯爱、顺从和无私的“完美女性”形象。这些“外国女人” 对中国男人无条件地爱与钦慕,不谈任何物质回报 :
她们热爱中国文化、羡慕中国发展、真挚迷恋中国男人;她们对传统性别角色心甘情愿,生育和家务被视为“义不容辞”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娶她们是“零成本”的——车、房、彩礼统统不要。
这些视频的生产者们,试图用批量生产的数字幻象,把婚恋关系降格为可以比价、竞价的市场交易, 鼓励观众用“更便宜”“更顺从”的模板去评估女性,并要求女性放弃对权利和安全的追求。
在现实生活中,这套漏洞百出的厌女叙事多少还会被个体差异、文化摩擦以及女性“说不”的权利所抵抗,而 AI 的介入,却把这些本该存在的阻力一并抹平。
相较于这些活生生的人, AI 生成的数字女性能 “ 按需定制 ” “ 随意修改 ” 和批量生产, 她们没有自己的生活和立场,不会提出要求,也不会拒绝 ,只需一部手机就能让她们不断重复同一套爱慕与顺从的表演。
随着AI 技术的发展,这些数字形象不仅可以成为被随时删除和重建的“伴侣”,也将使用者对女性的控制欲推向极端,与现实中有可能拒绝、反抗或选择离开的女性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当这些说着流利的普通话,表达着同样的爱慕和顺从的数字女性被不断复制和传播,真实的女性也会受到伤害。比方说,不少“俄罗斯女性想嫁中国男人”的视频都盗取了乌克兰人 Olga Loiek 的脸,让她感到“个体自主被严重侵犯” 。
图 / 微博@新浪热点
但消费这些视频的人,是绝对不会在意她真实的想法的。相反,他们只会追捧可购买的、廉价的和无限供应的数字女性“商品”。AI在这里并非中性的技术,而是让厌女逻辑变得更易生产、更难被质疑的放大器。
尽管很多人会选择“眼不见,心不烦”,通过拉黑、屏蔽或把账号设为私密来应对网络厌女,但这种自我保护也为 AI 视频抢占公共空间留下空隙:它们只要持续制造不适,就足以逼退女性的声音,让厌女逐渐从边缘话语变成“默认”背景。
与此同时,线下的风险也在累积。这些视频刻意抹去真实亲密关系中的互惠、冲突和协商,其受众的每一次观看、分享和评论,都会强化他们对“零成本付出、无条件顺从”的“完美女性”的想象与期待。
当这种幻象在现实中被会拒绝、会提要求的女性打破时,他们的挫败感便很容易转化为对现实女性的敌意,甚至升级为骚扰和暴力。
面对这类 AI 视频,传统的“长文分析”式回应很难占上风:一边是能自动生成、批量复制的低成本内容,另一边是耗费大量时间和知识投入的“慢活儿”。
在这种成本不对称的前提下,平台算法又倾向放大情绪化、冲突性的内容,“外国女性疯抢中国男人”这类话术因为最能制造焦虑和对立总是能冲上首页,而严肃分析则被埋在推荐算法系统的底部,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不过, AI 病可以 AI 治。“外国女人疯抢中国男人”流行起来后,出现了不少诸如“外星女孩疯抢中国男人”的戏仿。这些新的视频沿用原视频的台词模板和镜头语言,但高喊“不要彩礼”“能生孩子”的主人公却从人类变成了银色或绿色皮肤的、长着触角的“外星人”。
图 / 抖音
这类视频与“外国女性疯抢中国男人”使用了同样的 AI 技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抓住了算法偏好的技术和情绪语言,通过与“外国女人疯抢中国男人”相似的情绪和冲突安排,这些视频有机会进入观看原版视频的人的主页与视频流。
它们不解释、不反驳,不容易被限流且可以被轻松地理解、安全地传播,同时能够凭借“外星人也想抢中国男人”的荒诞感让用户对“外国女人疯抢中国男人”的煽动感到好笑,从而制造出一种“嘲笑这套逻辑有多离谱”的反向经验,让更多人以很低的成本完成对厌女话语的质疑与反抗。
当然,戏仿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策略,它无法触及结构性的问题,也可能因为过度荒诞或娱乐化而不能被严肃对待。但在厌女表现愈发多样和复杂的当下,它仍提供了极为有效和有益的尝试。
不过需要我们注意的是,像“疯抢中国男人”这样的AI视频狂欢,并非孤立偶然的闹剧,而是数字技术将旧式厌女思想重新包装、批量分发的缩影。
低成本、易复制、受平台推荐与算法青睐的技术特质,让此类厌女AI视频实现病毒式传播,不仅为反复强化性别对立与偏见提供了温床,更制造出“共识幻觉”,让“女性是可更换的商品”这类极端观点从边缘走向主流。
图 / 微博@辣椒炒宇宙
当这种由技术加持的厌女行为越来越常见,其危险性便不仅在于有多少人真的相信“疯抢中国男人”的言论,更在于它如何悄无声息地重塑公共讨论的边界,降低集体对厌女话语的免疫力,并引发现实世界的伤害。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世界和数字世界互为延伸,当数字女性可以被随意定制和删除时,真实的女性也更容易被当成可以随时静音、随时替换的存在—— 她们的主体性、边界感和说“不”的权利,都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对抗数字技术加持的厌女症是一场持久战:数字技术让厌女变得更隐蔽、更具规模化生产力、更难被传统方式应对。因此,我们不仅要持续面对旧有的套路,也要持续识别和对抗新的变种。
但数字技术 同样 为对抗厌女症提供了新的方法和思路,让我们每个人都能以较低的成本实现日常化的参与:刷到这类视频时多停留一秒,问一问“它想让我默认什么标准”,避免盲从盲信;转发拆解其荒诞的内容,以幽默且安全的方式打破原有的逻辑;在视频下附上简短的事实提醒,打破评论区的“狂欢”……
图 / 抖音
这些微小的行动,不会立刻让 “ 疯抢中国男人” 这类视频消失,也不会彻底改变那些深信不疑的人。但它们的持续累积将汇聚成集体行动,创造出主动质疑而非被动接受厌女行为的环境,促进公共空间慢慢回正,最终让厌女话术丧失成为默认选项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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