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江心洲胥坝老街的巷子像条藏着故事的绸带,往深处走几步,“玉来美发店”便嵌在老房子里——乍看和邻家店面没两样,写在玻璃门上的招牌,混在烟火气里毫不起眼,推门却像闯进了另一个清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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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讲究藏在细处,墙体正面的架子上,护发素、洗发水、焗油膏摆得整整齐齐,按常用顺序排着,伸手就能拿到,剪发椅旁的小筐里,围布、梳子、剪刀各归其位,连擦头发的毛巾都叠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最让人舒服的是,店主人剪完一撮头发,总会顺手拿起小扫帚扫进脚边的簸箕,地上从没有散落的碎发,空气里也只有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没有半点杂乱。

不大的店面,被这份细致衬得温温软软的。老顾客推门进来,不用多说话,店主人就知道该按往常的长度剪理;在等候时坐在小店的凳子上,能听见巷口传来的叫卖声,手里捧着店家递来的温开水,倒比在大店里更自在。这深巷里的小店,没有花哨的装修,却用妥帖的细节,把“舒服”二字藏进了玉来美发店的每一个角落。

说起玉来美发店,原是个夫妻店,店的主人叫王玉来。改革开放初期,刚毕业的王玉来和江心洲上的年轻人一样,满心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在闯荡的几年里,王玉来也渐渐地发现,家乡也有商机。他瞅准了胥坝老街道延伸的契机,又赶上农贸市场在自家门口兴建,来往的人流量日渐增多,便下定决心利用自家的住宅门面,开起了一家小小的理发店。起初店面只做单纯的理发生意,后来随着人流量增大,人们对美发护理的需求也越来越高,王玉来便动员妻子外出进修美发护理技术,回来后一同扩大店面的服务内容。从单纯的剪发,到护发、焗油、烫发,小店的服务越来越周全,这一干,就是几十年。

随着新老顾客不断增加,人们来玉来美发店,早已不只是为了理发护理。渐渐地,这里成了老街坊们谈心、拉家常、评世事的“春来茶馆”。大家喜欢把王玉来当作知心朋友,愿意把心里的话、生活的琐碎、对乡情村事的疑惑,都一股脑儿地说给他听,而王玉来也总能耐心倾听,给出最接地气的解答。就连那些回乡探亲的本地人,或是来江心洲办事的外乡人,都习惯把这家美发店当作第一站,来这里打听最新的消息,聊聊本地的风土人情。久而久之,王玉来便有了个“百事通”的名号,在胥坝老街的巷弄里,叫得格外响亮。

王玉来与我,也算是深交多年的挚友。1985年春天,全乡组织基干民兵训练,我们俩被分在同一个班。记得那次分解枪支训练,我俩对着拆散的零件犯了难,捣鼓了半天也没能顺利装回去,手忙脚乱的样子闹出了不小的笑话,还被乡人武部长点名批评了一番。虽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村子,但从那次“拆枪闹剧”之后,我们俩的交往便渐渐多了起来,情谊也越来越深。后来的几次全乡文艺汇演,我们都代表各自的村子登台表演。王玉来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每次汇演前,他总会挑几首蒋大为、郁钧剑、郭颂这些男高音名家的经典歌曲来练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的悠扬,《小白杨》的铿锵,《乌苏里船歌》的婉转,经他唱出来,总能赢得满堂喝彩,一等奖的奖状,几乎次次都被他收入囊中,他也因此被大家笑称为江心洲上的“小蒋大为”。而我们,只能在二、三等奖的名单里,与其他选手一较高下。台上是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台下却是能促膝长谈的知己,我们会交流演唱的技巧,分享训练的心得,这份在时光里沉淀的友谊,醇厚得像陈年老酒。

记忆中最难忘的,是1998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水。那一年,长江爆发了继1954年以来全流域性的特大洪水,全乡近30公里长的圩堤,成了守护江心洲百姓的生命线。连日的坚守,让驻守在哨所、连部和圩堤上的干群们疲惫不堪,头发长得遮了眉眼,却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理发。看着大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奋战在一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挚友王玉来。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联系到了他,没想到他二话不说,扛起理发工具箱就往圩堤赶。那几天,圩堤上的临时“理发点”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王玉来站在烈日下,一剪刀一剪刀地修剪,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从清晨到日暮,他一剪就是三五天。在近三个月的汛期里,他先后两次驻扎圩堤,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义务为干群们理发。一把剪刀,一个推子,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为防汛抗洪贡献着力量。那些被他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成了圩堤上最温暖的风景线。

不只是防汛抗洪,后来的疫情防控、乡村振兴等各项中心工作中,王玉来也总在默默付出。他会主动腾出小店的一角,当作临时的宣传点;会免费为值守卡点的工作人员理发,会拿出自己的积蓄,为困难的乡亲们添置物资。他从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却用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小事,温暖着整个江心洲。

随着生活的变迁,我也离开老家,跟着子女住进了城里。可每次理发,我总要特意赶回胥坝老街,推开玉来美发店那扇熟悉的店门。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剪发椅上,一边听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一边和王玉来聊着老家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哪条巷子又翻修了路面,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细碎消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总带着浓浓的乡情。

只是,如今的胥坝老街,早已不复当年的热闹。为了子女的教育、就业和更好的生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离开家乡,涌入城市。老街的人流渐渐稀疏,玉来美发店的生意,也大不如前。我曾不止一次和王玉来聊起过这件事,劝他不如关掉小店,跟着子女进城享福。每次说起,他都只是笑着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眷恋。他说:“我和你弟媳也不是没想过进城,城里的店面大,客源多,日子肯定比现在舒坦。可你看看这小店,守了快四十年了,在这胥坝老街也算是个‘老字号’了,墙上挂的东西都泛黄了,架子上的洗发水,还是老顾客们习惯用的牌子。要是我走了,那些老街坊们理发,该去哪儿呢?”

是啊,这家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早已不只是一个理发的地方。它是老人们唠嗑的据点,是年轻人打听消息的窗口,是游子们回乡后第一个想奔赴的港湾。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剪发椅换了一把又一把,不变的,是王玉来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灵活的手,是小店角落里始终弥漫的洗发水清香,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如今,王玉来的妻子在城里的美发店打工,夫妻俩虽分隔两地,却每天都要通上一通电话,聊聊店里的生意,说说彼此的近况。而王玉来,依旧守着深巷里的这家小店,守着来来往往的老顾客,守着一段段藏在发丝里的岁月。

偶尔,会有调皮的孩童跑到店门口,好奇地盯着玻璃门上的招牌。王玉来会停下手中的剪刀,笑着逗逗一下,跟孩子们讲讲老街的故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些整齐摆放的理发工具上。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巷子深处的叫卖声,剪刀的咔嚓声,还有王玉来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胥坝老街最动人的旋律。

这家藏在深巷里的小店,没有光鲜亮丽的招牌,没有新潮时尚的装修,却用四十年的坚守,留住了江心洲最浓的乡情。而王玉来,就像这老街巷里的一棵老树,扎根在故土,枝繁叶茂,荫蔽着一方烟火,也藏着一代人的乡愁。

作者:古中举

编辑:崔远珍 审稿:夏西玉 终审:施荣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