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城“炭科”的故事

©作者 刘邦斗

我的记忆中,旧社会合阳家乡村子里的人家都很穷苦,家里做饭大多是烧柴禾。随着时代的进步,才有了使用煤炭烧火的人家。

在那时,购买煤炭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家乡附近不出产煤炭,买煤要去很远很远的“炭科”拉运。人们只听说“炭科”卖煤,可不知道“炭科”在啥地方。需要买煤只能跟随曾去过“炭科”的人一起同行。那时我也很想去看看“炭科”是个啥样子,可他们都说“炭科离咱这儿远得很,要翻几道大沟,路又难走,你跑不下来”。所以去“炭科”就成了我的梦想。

地如其名的“炭科”

大千世界,无独有偶。1946年,国民党反动派发起内战,四处征兵拉差,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为了躲避国民党抓壮丁,父亲托人把我带到澄城尧头,在明兴堂私人药铺当学徒,不多时间,又调我去到澄城矿区河口街药铺分号。我喜出望外,这里竟是我早已向往的“炭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初到矿区河口街,这里就展现出一眼就可看到“炭科”的真面目。“炭科”确实名不虚传,把“近煤者黑”表现得淋漓尽致,距离煤井二里多远的道路上,全是煤的颜色。河口街是进出“炭科”的交通要道,拉运煤炭的各种运输工具,应有尽有,肩负驴驮,车水马龙,通宵达旦,络绎不绝,人喊马叫,热闹非凡。河口街两旁小商户,有的人就铲取路面黑土,做成煤饼,生火取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是从“炭科”路过的行人,无不被风吹起的煤尘染成“黑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炭科”一词,它既概括了生产煤炭的矿区,又专指采掘煤炭的矿井,它是当地人对煤矿的俗称。在明、清到民国时期,这里出现的办矿文约和广大群众习惯,普遍把煤井称为“炭科”。如清代道光二十九年(1849)距今170多年前的文约称:“立卖炭科文字人李实艮,因为不便,今将自己南沟平科六份,出卖于李文长名下经理……”。文约中的“炭科”,是对煤井的别称。

由于人们习惯地称煤井为“炭科”,所以澄城当地和附近合阳、大荔、蒲城等地群众对“炭科”的名称也很熟悉,普遍把下煤井挖煤炭的工人称作“下炭科”的;同时,把去矿区购买煤炭也称作去“炭科”买煤;甚至把从矿区来的人,也叫从“炭科”来的人。

山沟野洼就是工人村

民国三十五年(1946),我在河口街药铺当学徒,看到在河口街周围的沟沟岔岔,到处都布满了住人的土窑洞,时间长了,才晓得这些窑洞里大都住的是煤矿上的工人和家属。

民国时期,矿区煤井都是由私人合股兴建,煤井经营的方式是由各股分散经营,大多是十六股,由股东各自组织工人,自产自销,井口不设统一机构,由各股份轮油倒炭,那时,井口没有什么建筑物,只有黑枯洞洞的井口。那时候煤井工人的住宿问题没人关照,由工人自己自找沟坡自行挖掘土窑洞栖居。河口这个地方,沟壑纵横,沟深坡陡,黄土层厚,距离河流较近,用水方便,因而工人们就在河口附近的沟洼台坡上自己挖掘土窑洞安居生活,生儿育女。这样山沟野洼就形成了煤矿的工人村,这些窑洞里居住的工人,去煤井上班劳动时,河口街是必经之路,这些矿工生活极为艰苦,井上井下衣着同样破烂不堪。窑工们从街上通过时,还有人讽刺“远看像是要饭的,近看才是掏炭的”。这是对旧时煤矿工人苦难生活的写照。

“炭猫子”原是挖煤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旧社会的“炭科”,人们把下煤井采挖煤炭的工人称作“炭猫子”。说也奇怪,相传,清朝时候,有位县官路过矿区,看见煤矿工人正在就餐,由于窑工刚从井下上来,赤身裸体,浑身上下全是煤黑,只有一对白眼珠和吃馍时露出的牙齿是白颜色,县官见此情景十分惊奇,用手指着煤井旁边捧着馒头的矿工,问手下人役:“那是什么?”人役回答说:“那时炭猫子”,县官接着问道:“猫子肉好吃不好吃?”人役一时无语答不上来。这些对话成为人们谈论一时的笑柄。这则笑话,生动地描述了旧社会煤矿工人的苦难生活和低下的社会地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据了解,民国时期,矿区煤窑全是私人经营,生产方式相当落后,管理手段非常苛刻,恶劣的生产环境和极端贫困的生活条件,致使广大窑工陷入苦难的岁月,终年劳累,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可怜的窑工,不仅衣难遮体、肚无饱腹,而且社会地位十分低下,被称做“炭猫子”,被视为“煤黑子”,任人驱使宰割。

人们看到,旧时煤窑井下照明采用尧头镇烧制的陶瓷“鸡娃灯”,窑工大多将“鸡娃灯”顶在头部,在漆黑的巷道里,远望这些微弱的灯光,若明若暗,犹如闪动的猫眼;井下运煤工拉着四轮小车,巷道狭窄,坎坷不平,窑工拉小车实难行走,必须用两只手拄着地板,猫腰爬行,其姿态又与猎鼠的猫儿颇为相似。

旧时窑工在闷热的井下劳动时,赤身裸体、浑身沾满煤黑。那些资本家只顾自己赚钱,根本舍不得在井口投资福利设施建个澡堂。窑工们出井后没地方洗澡去煤黑,只能就地挖个坑,倒入冷水,在冬天则是将焦金砖在炉火上烧红后放入水中给水加温,凑合洗澡。窑工们收入很少,难以养家糊口,根本买不起肥皂,洗澡时只得使用黄泥在周身一抹来擦除煤黑,褪黑程度可想而知。长此以往,“煤黑子”竟成了剥削阶级对窑工的贬称。当然,今天在现代化矿井里生产的工人们,机械化、电气化、自动化操作,对旧时煤窑生产的情景,怎样也想象不来。

提心吊胆的上下井

民国时期,“炭科”井口的提升,普遍是人绞辘轳,1941年有部分井口使用马拉平轮提煤。无论哪一种形式,都是使用麻绳坠入井筒,所以工人上下井是一大难关,正如当时流传的顺口溜:“头顶灯,脚蹬空,阎王面前打能能。”工人上下井都是骑在五花绳上,一只手提着鸡娃灯,胳膊肘又得胯笼筐,带上油瓶、锤、镢之类工具,另一只手还要有节奏地在井壁上“点帮”,弄不好人就会在井筒中旋转,身不由己,头晕目眩。同时,两只脚也得左右顺沿,否则遇到井壁不直的地方会把人挌搁空,或者被上下两绳交叉缠绕造成坠入井筒事故。不仅如此,稍有不慎,头部还有被井壁碰撞和对罐时互相碰撞落绳之灾。

草菅人命的工作制

民国时期,“炭科”井下生产条件极为恶劣,挖煤全靠人工使用锤镢挖取,采挖方式沿用老鼠打洞一样的“前进残柱式”,井下很少使用坑木支护,经常发生冒顶事故,砸死砸伤工人。当时有人把下“炭科”的人称作“四片石头夹一块肉”,“埋了没死的人”。尤其在尺八煤层(即三号煤层)条件更为艰苦,煤层仅有60公分,巷道断面狭小,采煤工只能爬着挖,或躺到侧着身子挖;井下运煤是人拉四轮小车,在低矮狭窄的巷道猫腰爬行,经常被顶板划烂脊背碰伤头。井下照明使用“鸡娃灯”,内装植物油,明火燃烧,浓烟滚滚,薰得人头昏脑胀。由于井下采取自然通风,工人常常处于氧气不足的环境之中,工作面温度很高,工人干活时赤身裸体,仍还是挥汗如雨。

长期以来,煤井实行“大班制”,工人在井下要干24小时的活,不能休息,经常遭受“监工”、“把头”的无理打骂,即所谓“紧三鞭,慢三鞭,不紧不慢又三鞭”。要是工人在劳动中负伤或生了病,不仅得不到治疗,还要受到名目繁多的无理惩罚。对完不成规定“活实”(即任务)工人除要受棍棒皮鞭拷打之苦,还要被窑主以“荒工”处理,不给工钱。

巧立名目的鬼花招

民国时期,矿区井下工人每班除完成规定任务以外,还要为窑主、把头等人额外多出高达36种“外炭”。这里“外炭”的名称五花八门,名目繁多,它随着情况的不断变化,随时增加。最普遍的“外炭”要数“长工炭”、“把头炭”、“照管炭”、“勤劳炭”、“二户长炭”、“红头子炭”等;其次是“山主炭”、“铁匠炭”、“水夫炭”、“先生炭”;还有生产中使用的简单工具,也要工人给出“锤锲炭”、“辘轳炭”、“麻绳炭”等;生活方面如“石炉炭”、“碗炭”、“油炭”、“路炭”、“窑窑炭”;有的井口资本家喂的狗,也要工人给出“狗炭”;还有社会上差粮杂款,都让工人负担,如出“宝山炭”、“纸火炭”、“民团炭”等等。这些“外炭”,不仅名目繁多,而且花样不断翻新,不同名堂又有不一样的要求,那就是在这些“外炭”的笼筐里做文章,笼筐里装煤的重量有不同的规定,那时“炭科”有流传的外炭顺口溜:“四挑旗,八插花,二十四个捎疙瘩”。这些巧立名目的无理要求,它是窑主、资本家想方设法实施剥削工人的鬼花招,压得矿工喘不过气,终年劳累,挣扎在死亡线上。

五湖四海共繁荣

澄合矿区煤炭资源极为丰富,早在元末明初就有开发利用,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解放前夕,矿区有私营小煤井47家,由于采掘原始,技术落后,全矿区年产煤量6万吨左右。共有矿工千人,其来源大体有三种情形:一是矿区附近贫困农民,他们多是亦工亦农,农忙时回家种地,农闲时来矿上下井挖煤,属季节性工人;二是外籍逃荒难民,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山东、安徽、河南等省沦陷区农民,兵荒马乱,背井离乡,为谋生计,流落矿区,迫于无奈,下井挖煤;三是国民党军队里逃出的士兵,巧装躲避,故有身为营长、连长,西装革履,摇身一变,成为“炭猫子”,下井挖煤。所以,有人称说“炭科”是“藏龙卧虎”的地方。矿区人员来自五湖四海,素有“九省十八县”的说法,充分说明矿工来自祖国各地。

波澜壮阔的窑工斗争

在矿区的历史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剥削哪里就有斗争,压力越大反抗越强。民国十五年(1926)《澄城县志》附志中曾经有这样的记载:“宣统末年(1909),长润镇朱某,聚集矿工三百人,响应辛亥革命,倡办民团,致函知事,要求供应粮秣,九月十五日被知事击败”。这是有记载的清朝末期的工人运动,也是矿区煤矿工人斗争史上最严峻的一次。据口碑相传,澄城县知事对这次工人运动采取了极其残酷的镇压手段。他们拘捕了全部起义人员,对其中十名为首的骨干分子,用铡刀处死在长润镇(今尧头镇)街头,其余人员全部被害于尧头西部的箭杆岭上,当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悲惨万状,不堪目睹。由于没有先进政党领导,工人运动被反动阶级扼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1933年中共澄城尧头炭井党支部成立,工会组织同时建立,工会组织矿工与资方进行斗争,不断改善工人的劳动、生活条件,终于1948年11月,推翻了国民党反动统治,煤矿工人彻底解放,成为矿山主人。

新中国成立76年来,澄合矿区在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下,煤矿不断进行技术改造,增加新设备,建设新矿井,生产建设日新月异,矿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旧貌换新颜。澄合矿务局建局50多年来,经过改革开放进入新时代,特别是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引下,现在的矿区是历史上发展速度最快、改革步伐最大,、经济质量最好、职工得到实惠最多的大好辉煌时期。如今澄合煤矿变新了,矿区变美了,矿井生产完全实现了机械化,电气化,数字化,自动化,进一步迈向智能化,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煤炭企业。

作者简介

刘邦斗,生于1930年11月,完小文化程度,1991年退休,退休前为澄合矿务局干部。现为中国煤炭学会史志工作委员会会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澄城县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5月被中国煤炭学会史志工作委员会授予煤炭行业史志工作终身成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