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
潮声呜咽,卷着细碎的花瓣拍击着礁石,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岛上的桃花开得依旧绚烂,绯红如云霞漫过山石草木,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寥。竹楼前的石桌积了薄薄一层尘,桌上那具焦尾琴弦断三截,琴身蒙着岁月的霜色,一如它的主人,黄药师。
黄药师斜倚在竹榻上,青衫早已洗得发白,昔日挺拔的身躯佝偻如弓,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唯有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虽浑浊却仍藏着一丝未散的精光。他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而出,震得胸口发疼,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素绢,绢上是他用残存的气力写下的字迹,墨迹洇开,带着淡淡的血痕。
“去…把这封信…交给周伯通…”他对守在榻边的哑仆吩咐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潮声淹没。哑仆眼中含泪,接过绢信,躬身退了出去,竹帘晃动,带进一阵带着咸腥的海风。
黄药师望着窗外飘落的桃花,思绪飘回了数十年前。那时他正值壮年,桃花岛弟子满堂,冯衡尚在,蓉儿还是个梳着羊角辫、缠着他要新鲜玩意儿的小丫头。可世事无常,冯衡为默写《九阴真经》耗尽心力而逝,弟子们或叛或死,偌大的桃花岛终究只剩他一人,伴着潮起潮落,孤独了半生。
他最牵挂的,始终是蓉儿。那个像极了她母亲的女儿,聪慧、执拗,却也善良。当年她离家出走,遇上郭靖那小子,他起初是极不待见的。郭靖木讷、愚钝,哪里配得上他黄老邪的女儿?可他看着蓉儿为郭靖欢喜,为郭靖忧愁,看着郭靖虽天资平平,却有一颗赤诚之心,那份对蓉儿的珍视,那份为国为民的担当,终究让他松了口。
只是,有些秘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夜深了,桃花岛的风带着寒意,吹得竹楼的窗棂吱呀作响。黄药师的呼吸愈发微弱,他抬手,似乎想触碰什么,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想起蓉儿小时候,总爱趴在他膝头,问起她的身世,问起她的母亲为何总是不在。那时他只淡淡一句“你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便搪塞过去。
他不敢告诉蓉儿,她的身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当年冯衡并非寻常书香女子,而是前朝皇室遗脉,为避祸才隐姓埋名,遇上了当时意气风发的他。而郭靖,那看似出身蒙古部落、父亲是梁山好汉郭盛后代的少年,其真正的血脉,竟与当年被奸臣所害的忠良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牵扯到一桩足以动摇南宋根基的隐秘。
这秘密太过沉重,沉重到他独自背负了数十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他怕蓉儿知道自己是前朝遗孤,会被卷入皇室纷争,招来杀身之祸;他怕郭靖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世,会因家族仇恨而迷失心智,甚至与朝廷为敌,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他只想让他们安稳度日,郭靖守着襄阳,蓉儿陪在他身边,夫妻恩爱,儿女绕膝,远离这些阴谋与杀戮。
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必须找一个人,一个能守住这个秘密,又能护得蓉儿和郭靖周全的人。思来想去,唯有周伯通。
周伯通性子跳脱,看似疯疯癫癫,可骨子里重情重义,更重要的是,他守诺。当年《九阴真经》的约定,他坚守了数十年;与他之间的恩怨情仇,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更关键的是,周伯通与郭靖情同父子,对蓉儿也素来喜爱,由他来照看,他才能放心。
又过了数日,哑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影。那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正是周伯通。他一进竹楼,便嚷嚷起来:“黄老邪!你这老怪物,终于肯见我了!这么多年不搭理我,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
可当他看到榻上奄奄一息的黄药师时,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他快步走到榻边,俯身看着黄药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黄老邪…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黄药师缓缓睁开眼,看到周伯通,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周伯通连忙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垫高了些。“老顽童…”黄药师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释然,“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周伯通点头如捣蒜,平日里的跳脱消失不见,眼中满是担忧,“你这老东西,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岛上的桃花瘴气伤了身子?还是又琢磨什么奇门遁甲伤了元气?”
黄药师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周伯通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力道却意外地大。“伯通…我时间不多了…”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异常坚定,“有件事…只能托付给你…”
周伯通见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玩笑之心,郑重地点头:“你说!只要我周伯通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蓉儿…和郭靖那小子…”黄药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牵挂,“你替我…照顾好他俩…”
周伯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你放心!靖儿和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会护着他们!襄阳城危机四伏,我往后多去照看便是,保证不让他们受欺负!”
“不…不止是这些…”黄药师摇了摇头,呼吸愈发急促,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千万…千万让他们别探寻…自己真正的身世…”
“真正的身世?”周伯通皱起眉头,满脸疑惑,“靖儿的身世我知道啊,他爹是郭啸天,娘是李萍,当年在蒙古长大,后来认祖归宗。蓉儿不就是你和冯衡姑娘的女儿吗?怎么还会有什么真正的身世?”
黄药师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皱纹蜿蜒而下。“伯通…你不懂…”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这身世…是祸根…一旦揭开…他们夫妻俩…会万劫不复…”
他想起当年,冯衡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恳求他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蓉儿,不让她卷入皇室的纷争。想起郭靖的父亲郭啸天,其实并非简单的梁山后代,而是当年被秦桧陷害的忠良之后,其家族手中掌握着一份足以证明秦桧通敌卖国的密函,这份密函一旦现世,不仅会掀起朝堂的腥风血雨,更会让郭靖成为秦桧余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年…冯衡并非寻常女子…”黄药师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她是前朝皇室遗脉…为避祸才隐姓埋名…蓉儿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
周伯通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从未想过,聪慧灵动的蓉儿,竟然有着这样的身世。
“而郭靖…他的祖父…是当年力谏高宗斩杀秦桧的忠臣…被秦桧诬陷满门抄斩…郭啸天带着密函出逃…隐姓埋名…这份密函…至今仍在郭靖身上…”黄药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这份密函…关系到太多人的性命…也关系到南宋的安危…一旦被人知晓…郭靖和蓉儿…会被各方势力追杀…永无宁日…”
周伯通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黄药师为何如此忌惮他们探寻身世。这哪里是身世,分明是催命符!襄阳城本就处于蒙古铁骑的包围之下,内外交困,若是再加上这桩隐秘,郭靖和蓉儿的处境,当真会如黄药师所说,万劫不复。
“黄老邪…你放心…”周伯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答应你!我一定看好靖儿和蓉儿,绝不让他们探寻自己的真正身世!谁敢打这个主意,我周伯通第一个不饶他!”
黄药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松开紧攥着周伯通的手,缓缓垂下,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柳絮,“桃花岛…就交给你…照看了…替我…多看看蓉儿…”
话音未落,黄药师的头微微一歪,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窗外的桃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离别,纷纷飘落,落在竹楼的窗台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哀悼。
周伯通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黄药师安详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与黄药师斗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彼此是知己,也是宿敌。如今,这个亦敌亦友的老怪物,终究还是先他一步走了。
他想起黄药师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份沉重的秘密,想起郭靖和蓉儿如今在襄阳城的处境,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茫茫东海,心中暗暗发誓:黄老邪,你放心,我周伯通说到做到,定会护得靖儿和蓉儿周全,让他们永远不知道那个会带来灭顶之灾的身世秘密。
数日后,黄药师的死讯传遍江湖。郭靖和黄蓉赶回桃花岛,在黄药师的灵前痛哭流涕。周伯通陪在他们身边,看着蓉儿红肿的双眼,看着郭靖悲痛的神情,心中愈发坚定了自己的誓言。
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只是像往常一样,陪着他们处理完黄药师的后事,又一同返回了襄阳。只是从那以后,周伯通便常常留在襄阳,名义上是帮着郭靖守城,实则是暗中留意着一切可能会泄露秘密的蛛丝马迹。
他会在郭靖练武之余,拉着他比拼拳脚,转移他的注意力;会在蓉儿琢磨奇门遁甲时,故意捣乱,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他知道,这份守护注定是孤独的,是沉重的,但他别无选择。
桃花岛的桃花依旧年年盛开,东海的潮声依旧岁岁呜咽。那个背负着秘密的黄老邪已然逝去,而这份关于身世的隐秘,连同黄药师的嘱托,一起落在了周伯通的肩上,在南宋末年的乱世江湖中,默默地守护着一对夫妻的安稳,也守护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襄阳城的烽火依旧燃烧,郭靖和黄蓉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蒙古大营,眼神坚定。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有一位老人,用生命守护着他们的安稳。他们只知道,要守好这座城,守好身边的人,守好这乱世中的一方安宁。
而周伯通,依旧是那个看似疯疯癫癫的老顽童,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眼神会变得异常凝重。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会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郭靖和黄蓉,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是他对黄药师的承诺,也是他对这段江湖情谊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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