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出这样一个人吗?他每天经常蹲守停尸房,痴迷于观察腐臭的产妇尸体、医生的脏手……
19世纪中叶,维也纳总医院。
一名年轻医生并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查完房就赶着去参加沙龙,或者喝咖啡。
而是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转头溜进一间地下室,对着前一晚刚死去的产妇尸体进行凝视,这一蹲还是大半天。
这名怪异的医生,我们暂且叫他小塞吧。
在外人看来,他在这家医院,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01
第一个被尸体“追杀”的人
小塞是产科病房不折不扣的异类。
别的医生护士查房时如春风细雨般温和,他查房时,就像条逮人的猎犬,紧盯着每位医生的手——可不是看什么手术技巧,而是看指甲缝里黑不黑,手指脏不脏,闻着臭不臭。
他还偷偷摸摸跟踪同事,俨然一个跟踪狂:从解剖室出来之后,你是否洗手?每次洗多久?你用什么洗?接着是否直接进了产房?
更加变态变态的是,他沉醉于对比两类产妇的死亡率:
大医生接生的病房 vs 小助产士接生的病房。
结果让他脊背不禁一阵发凉:医生接生的病房,产妇因产褥热死亡率竟然高达 10%–30%;而隔壁助产士接生的病房则好很多,产妇死亡率仅有2%–3%。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医生学历更高、技术更好啊!照理说助产士再牛也牛不过大医生才是。
直到一件意外发生,让他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小塞的朋友在解剖一具因产褥热死亡的产妇尸体时,一个不小心,被手术刀划伤了手指,朋友并没有太在意,很快出现发热、化脓……症状竟和产褥热产妇一模一样,最后也死了。
噩耗传来,小塞像被一个闷雷击中,赶紧冲回停尸房。
他对着尸体观摩好久,又对着显微镜一阵倒腾,当时显微镜还很粗糙,看细菌还不清晰。
小塞脑中顿时炸开一个当时看来非常“大逆不道”的念头:
医生们经常解剖尸体,解剖完又不洗手,而助产士是不解剖尸体的。是不是医生们手上沾了某些不好的东西,带给了产妇?小塞把这种东西叫做“尸体微粒”。
02
结果,他没疯
医学界大佬们全疯了
小塞立刻行动,在医院极力推行一项奇葩规定:
所有医生、医学生,在接触产妇前,必须用漂白液彻底洗手,直至手上的尸体味完全消失。
事后效果立竿见影。
他所在的病房,产妇死亡率从 18.3% 骤降到 1.3%,最低时甚至到 0,成绩斐然。
但小塞等来的,却不是掌声,而是暴怒。
权威教授怒目圆睁拍桌大骂:“荒谬!荒谬至极!高贵的医生之手怎么会传播疾病?你这样大放厥词,难道我们都是刽子手不成?”
同事们则一致对外,集体抵制:“漂白粉伤手!又耽误时间!你这是对我们的侮辱!身上的脏东西,正是敬业的表现。”
产妇家属也不理解,纷纷投来奇异的眼光:“那个强迫医生洗手的怪人又来了……”
医学界大佬们觉得信仰轰然崩塌:几个世纪以来,医生是学者、是绅士,疾病是体液失衡、是瘴气。
现在这个黄口小儿竟说,问题出在医生自己手上?笑话,天大的笑话!
所以,这不仅仅是挑战常识那么简单,更是动摇整个医学权威不可挑战的根基。
03
被排挤、被解雇、被关进精神病院
小塞没有选择退缩,他坚定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为此,他收集各方面数据、撰写有关论文,到处奔走疾呼,甚至写公开信给欧洲各大医院的产科负责人,详细耐心地阐述有关主张。
但换来的,是更残酷的围剿,大部分医生不信任他:
医院合同到期,不再续聘,丢了饭碗;
学术会议又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连主流医学期刊都拒绝发表他的文章,生怕惹上麻烦;
昔日的同事和导师,则视他为“医学界的叛徒”和“妄想症患者”。
1861年,他出版了著作《产褥热的病因、概念及预防》,系统阐述“洗手理论”,却只换来更刺耳的嘲笑:疯子又说疯话了。
终于,在长期的打压、孤立和谩骂中,小塞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1865年,他被家人和朋友诱骗至一家精神病院。
入院后不久,小塞试图逃离,遭到守卫残忍殴打,伤口感染……
两周后,在精神病院小塞凄凉离世,年仅47岁。
至死,他的床头都放着一叠未寄出的、关于洗手防疫的手稿。
04
他死后十几年
世界终于才跟上他的脚步
小塞的悲剧,不在于他不懂人情世故,而在于跑得太快,时代跟不上。
他死时,细菌致病论尚未被巴斯德、科赫等科学家完全确立,显微镜技术也看不清具体的细菌长什么样。
这些年,他凭的是一份孤勇,靠着严密的临床观察、惊人的逻辑推理,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医生接生前必须严格按照要求洗手。
他死后十几年,巴斯德的细菌理论、李斯特的外科消毒法才相继问世,医学界才终于猛然惊醒:
那个被当成疯子的维也纳医生,是对的,他是对的。
可似乎晚了,斯人已不在,浩气当长存。
迟到的一份荣誉,他被追认为 “医院感染控制之父”。
他生前工作的维也纳总医院旧址,终于立起了他的纪念雕像——雕像底座上,是一个母亲抱着婴儿,正深情地望着他,望着这位救命恩人。
现如今,他强制推行的漂白粉溶液洗手法,已经演变成全球医疗系统最基础、最核心的手卫生规范。
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良好的手卫生能避免至少一半的医院内感染。
而在产科,因洗手和消毒措施的普及,全球产褥热死亡率已降至极低水平。
他救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千万倍。
他救了千千万万的产妇。
05
他不是天才,只是,他不愿闭上眼睛
小塞的故事,很少被浓墨重彩地写入医学英雄传。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故事。
因为他没有发现惊天动地的细菌,没有发明什么神药,他的理论甚至都不完全精确(他认为是“尸体微粒”而非细菌)。
他做的,不过是“看见”了一个显而易见、却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事实,并为此赌上了他的身家性命。
在医学界严重迷信权威、畏惧变革的年代,他勇敢地选择站在尸体和数据这一边。
在个人前途和患者生命之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他就像一个在黑暗隧道里最先看到光的人,拼命回头热情地朝大家喊:“这边有光!”,却被身后的人群指摘“扰乱秩序”,直至被抹杀。
科学进步付出的代价,有时是一个清醒者的人生。
关于这个故事的一些更正式的补充:
小塞,全名伊格纳茨·菲利普·塞麦尔维斯(Ignaz Philipp Semmelweis,1818年7月1日-1865年8月13日),匈牙利裔医生,现代医院感染控制先驱。
他于1847年在维也纳总医院产科推行“含氯洗手”措施,使产褥热死亡率大幅下降,但因为挑战了当时的医学权威,遭到其他医生的强烈抵制,职业生涯一度受挫,最终他被送入精神病院,死于菌血症。
他的理论在死后得到巴斯德、李斯特等人研究的证实,其提出的手卫生原则,已经成为现代医学感染控制的基石。后世尊称他为 “产妇的救星” 与 “手卫生之父”。
2013年,WHO将每年5月5日,定为 “世界手卫生日” ,部分原因正是为了纪念塞麦尔维斯的贡献。
追求真理,需要孤身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致每一个“不合时宜”的清醒者
参考文献
欧洲产褥热流行调查与控制:被忽略的流行病学先驱塞麦尔维斯/冯琦 唐金陵 著——中国流行病学杂志,2017.8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