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那个酷热的秋天,我背着昏迷不醒的大伯在土路上狂奔,汗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我以为大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趴在背上的老人却用尽最后力气,拽紧我的衣领,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

“后院……老榆树底下……埋着东西……”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追问,大伯就再次昏死过去。

几天后,远嫁多年、极少回门的堂姐突然带着丈夫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嘴上说着照顾父亲,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榆树。

夜深人静时,我撞见姐夫拿着铁锹,在树下偷偷摸摸地挖掘试探。

大伯的病情日益沉重,临终前,他再次紧紧握住我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与决断:

“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去挖……挖出来的东西,谁也别给看……尤其是春梅他们……”

“大伯,底下到底是什么?”我追问。

老人只是摇头,喘息着说:“挖出来……你就都明白了……”

带着巨大的疑惑和隐隐的期盼,安葬大伯后,我在一个无月的深夜拿着铁锹来到后院的老树下。

当那个深埋地下的木盒终于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露真容时,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01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热得有些反常。

村里的老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摇着蒲扇,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长的秋老虎。

田里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连河沟里的水都比往年浅了一大截。

陈志刚那年二十八岁,还没娶媳妇,跟着大伯陈满仓住在祖传的老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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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院子是陈志刚爷爷年轻时候盖起来的,黄泥垒的墙,黑瓦铺的顶,后院稳稳当当地长着一棵老榆树。

那榆树年头可不短了,树身粗壮,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浓密的树荫能罩住大半个后院。

陈志刚是闻着这棵树的味儿长大的。

小时候在树下逮知了,少年时在树下听大伯讲古,如今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依旧在这树下劈柴、收拾农具。这棵老树就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陈家几代人的日子在它的荫蔽下缓缓流淌。

陈满仓那年六十八。

他一辈子没走出过柳树村,泥土里刨食,背早就有些驼了,一双手伸出来,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硌人。大伯话不多,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整话,但他对陈志刚的好,是实打实搁在行动里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陈志刚的父母去得早。

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关于父亲,他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听说是他还没断奶的时候就没了。具体是怎么没的,大伯从不细说,陈志刚也不敢深问。母亲生他时亏了身子,拖了几年,在他三岁上也撒手走了。

陈志刚五岁那年,陈满仓把他从奶奶的炕头接了过来,带在自己身边。大伯有个女儿叫春梅,比陈志刚大八岁,早就嫁到了外县的李家集。大伯母在陈志刚十二岁那年病故,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下大伯和陈志刚两个人,相依为命。

二十年了,陈满仓待陈志刚比亲儿子还亲。他自己省吃俭用,地里收成换了钱,头一桩事就是给陈志刚置办衣裳鞋袜。陈志刚小时候淘气,用弹弓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窗,陈满仓二话不说,提着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登门赔礼,回来也没舍得说陈志刚一句重话。

村里人有时念叨,说陈满仓命里没儿子,拿侄子当儿子养,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指靠得上。陈志刚听了这些话,心里总是憋着一股劲。他早就下了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顺大伯,给大伯养老送终。

那年秋天,地里的活计正紧。家里种了四亩多玉米,全指着这点收成过活。陈志刚不想让大伯再下地了,大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

“大伯,您就在家歇着,地里的活我一个人能干。”陈志刚收拾着农具说。

陈满仓摇摇头,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你一个人得干到啥时候?我还能动,多个人多把手。”

陈志刚知道拗不过,只好由着他一起出了门。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陈志刚记得很清楚。天还没亮透,爷俩就出了门,想趁着清晨凉快多干点活。可到了上午九点多钟,日头毒辣辣地升起来,地里热得像个大蒸笼,连风都是烫的。

陈志刚劝大伯到田埂边的树荫下歇口气,陈满仓抹了把汗,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得事,我还行。”

他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清理着玉米地里的杂草。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灰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陈志刚心里不踏实,干一会儿活就抬头看看大伯。快到中午时分,陈志刚正低头捆着玉米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猛地回头,看见大伯直接挺地趴在了黄土垄上。

“大伯!”

陈志刚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过去。跑到跟前,只见陈满仓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浑身摸上去滚烫。陈志刚伸手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大伯!大伯您醒醒!”

陈志刚慌了神,赶紧把大伯的身体翻过来,轻轻拍打他的脸颊。陈满仓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睁开。这是中暑了,而且很严重。

陈志刚来不及多想,蹲下身,用力把大伯背到背上,迈开腿就朝着村外跑。公社卫生院在六里地外,平常走路得差不多半个钟头。陈志刚背着人,脚下发狠地跑,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喉咙里干得冒烟。大伯趴在他背上,身子沉甸甸的,没有一点动静。

陈志刚心里慌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出事,大伯绝对不能出事。

跑到差不多一半路程的时候,陈志刚感觉到背上的大伯动了一下。

“大伯?大伯您醒了?”

陈满仓没有回答,但他的一只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抓住了陈志刚肩膀上的衣服。那只手干瘦,骨节突出,抓握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大伯,您别动,咱马上就到卫生院了。”

陈满仓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陈志刚放慢脚步,侧过耳朵贴近他。

大伯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志刚……后院……老榆树底下……埋着东西……”

陈志刚愣住了。

“大伯,您说啥?”

“记住……老榆树底下……”

那只抓住他肩膀的手松开了力道,陈满仓整个人再次陷入昏迷。

陈志刚站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中间,脑子嗡嗡作响。老榆树底下?埋着东西?什么东西?

可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救人要紧。陈志刚咬紧牙关,托了托背上的人,继续朝着卫生院的方向狂奔。

好不容易跑到公社卫生院,陈志刚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大夫!大夫!救命啊!我大伯中暑了!”

卫生院里的人闻声出来,七手八脚地把陈满仓抬进了急救室。陈志刚站在门外,浑身湿透的衣服能拧出水来,两条腿止不住地发抖,几乎站不稳。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大夫才从里面出来。

“你是病人家属?”

“是,我是他侄子。大夫,我大伯怎么样了?”

大夫摘下口罩,叹了口气。“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老人家年纪大,这次中暑很伤元气。以后必须得好好养着,重活累活是绝对不能干了。”

陈志刚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点。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大夫看了他一眼。“病人中暑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是一个人来的?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陈志刚摇摇头。“就我们爷俩。”

大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满仓在医院里住了四天。

这四天,陈志刚寸步不离地守着。白天给大伯熬点稀粥,用温水给他擦身子,晚上就蜷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打个盹。

陈满仓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认出陈志刚,跟他说两句话;糊涂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病房斑驳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陈志刚几次想问他路上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榆树底下埋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大伯虚弱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大伯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不能再让他劳神。

再说了,大伯说那话的时候处于半昏迷状态,也许只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呢?

第四天下午,大夫说可以出院了。

陈志刚雇了村里一辆驴车,小心翼翼地把大伯接回家。陈满仓瘦了一圈,脸颊都凹陷下去,走路双腿发软,必须得紧紧扶着陈志刚才行。

回到家,陈志刚把大伯安顿在炕上躺好。

“大伯,您好好歇着,我去给您煮点烂糊的面片汤。”

陈满仓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眼神有些浑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志刚去灶房生火。舀水的时候,手里的葫芦瓢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缸。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老榆树底下,埋着东西。

他从灶房那扇小窗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榆树。秋日的榆树叶子依然茂密,树冠如盖,粗壮的树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棵树他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再看,总觉得那浓郁的树荫底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伯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说这句话?

如果只是胡话,为什么会说得那么具体?“老榆树底下”,“埋着东西”?

陈志刚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很想去树下看看。但理智告诉他,大伯刚回家,身体还虚,这事不能急。等大伯身体好些,再找机会问也不迟。

那天晚上,陈志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那棵老榆树,还有他们这个家过去的点点滴滴。他甚至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亲。村里人都知道他父亲走得早,却从来没人清楚地说过,他父亲究竟是怎么走的。

他问过大伯,大伯不说。他问过奶奶,奶奶也只是摇头叹气。

后来奶奶也过世了,这件事就成了一个被封存起来的谜。

陈志刚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透过旧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陈志刚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是女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叽叽喳喳的。他披上衣服出去一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堂姐陈春梅,一个是姐夫李广财。

春梅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兜子。李广财站在她身后,背着手,眼睛正在打量着这个老旧的院子。

“志刚,才起啊?”春梅看见他,脸上挤出笑容,“听说爹病了?我们昨儿晚上才得了信儿,这一大早就紧赶慢赶过来了。”

陈志刚心里咯噔一下。

春梅嫁出去十几年了,平时很少回来。逢年过节也就是捎个口信,说家里忙走不开。大伯想她想得厉害,托人带过好几次话,让她回来看看,她总是推三阻四。

这回大伯一病,她倒是来得快。

“姐,姐夫,你们来了,快进屋吧。”陈志刚压下心里的疑虑,把他们往屋里让。

春梅进了屋,直奔炕边看陈满仓。

陈满仓躺在炕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见春梅进来,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

“春梅,你咋来了?”

“爹,听说您病了,我能不来嘛。”春梅在炕沿上坐下,拉住陈满仓的手,“您也是,这么大热天还下地干啥?志刚也是,咋不拦着您点?”

陈满仓摇摇头。“不怪志刚,是我自己要去的。”

李广财在旁边站着,也跟着说客气话。“爹,您可得好好养着身子,啥活都别惦记了,有志刚在呢。”

陈志刚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春梅这些年不着家,大伯心里憋着苦。逢年过节别人家闺女回娘家,就她不回来。大伯嘴上不说,陈志刚知道他夜里常叹气。

现在大伯病了这一场,她倒殷勤地来了,还提着东西,装出一副孝顺女儿的模样。

陈志刚不好当面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给他们倒水。

倒水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春梅在屋里压低声音跟大伯说话。

“爹……您那天……有没有跟志刚交代啥……”

02

陈志刚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他稳住心神,端着水碗进屋。春梅看见他进来,立刻换了个话题。

“志刚,爹住院这几天,可把你累坏了吧?来,姐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把布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几个梨,一包桃酥,还有一小包白糖。

“姐,让你破费了。”陈志刚把水碗放下,也在炕沿边坐下。

春梅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目光在墙角、柜子等处慢慢扫过。

“志刚啊,这屋子有些年头了,是该拾掇拾掇了,看着怪空荡的。”

陈志刚没接话。

李广财咳嗽了一声,开口了。“志刚,你大伯在医院那几天,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陈志刚心里一紧,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姐夫,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随口问问。”李广财笑了笑,“你大伯年纪大了,有时候病得糊涂,可能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就是关心关心,怕他说了什么要紧事,你没留意。”

陈志刚抬起头,看着李广财的眼睛。这个姐夫,他从来就没看顺眼过。李广财在邻县做些小买卖,倒腾点山货粮食,挣了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得。春梅嫁给他之后,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陈志刚觉得跟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大伯没说什么特别的话。”陈志刚说,“就是中暑烧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没说什么。”

李广财的眼睛盯着陈志刚,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陈志刚坦然地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李广财先移开了目光。

“那就好,那就好。”他干笑两声,“你大伯年纪大了,是得好好将养。我们这次来,就是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春梅在旁边帮腔。“是啊,志刚,爹病了,我们做儿女的得多回来尽尽心。我跟你姐夫商量了,这几天就住这儿,帮你一起照顾爹。”

陈志刚愣了一下。

这些年春梅不着家,现在突然说要住几天?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大伯。陈满仓脸上带着点笑意,看样子是高兴女儿回来了。陈志刚不好当着大伯的面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行,姐,你和姐夫就住西屋吧,那屋收拾过,能住人。”

春梅点点头,拉着李广财出去安顿东西了。

屋里只剩下陈志刚和陈满仓。

陈志刚坐在炕沿上,想问大伯那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伯看起来因为女儿回来挺高兴,他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件让人费解的事。

再等等吧,等春梅他们走了,再问也不迟。

那天中午,陈志刚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午饭,算是给春梅和李广财接风。

饭桌上,春梅一边吃一边拉着陈满仓问东问西,问地里收成怎么样,问养的猪肥不肥,问今年粮食能卖多少钱。

陈满仓一一回答,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陈志刚在旁边默默吃饭,很少插话。

吃完饭,陈志刚去灶房刷碗。春梅跟了进来。

“志刚,你跟姐说实话,爹在医院那几天,真的一句特别的话都没说?”

陈志刚把碗放进瓦盆里,回过头看她。

“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春梅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神色有些不自在。

“也没什么,就是……你知道,爹年纪大了,要是有什么身后事的交代,我们做儿女的,心里得有个数。”

陈志刚心里冷笑。什么儿女,十几年不闻不问,大伯想你想得夜里睡不着,你都不肯回来看一眼。现在倒来了,关心的却是这些。

“姐,大伯就是中暑,住了几天院就回来了。他什么都没交代。”

春梅盯着陈志刚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行,那姐就放心了。”她拍了拍陈志刚的胳膊,“你好好照顾爹,有什么事,记得跟姐说。”

她转身出了灶房。

陈志刚站在灶台边,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春梅和李广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下午,陈志刚还是下地去了,但心里一直不踏实。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收拾农具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看见李广财正从后院那边绕过来,裤脚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巴。

“姐夫,你去后院干啥了?”

李广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没干啥,就是随便转转。你们家这老院子挺宽敞的,我看看。”

陈志刚的目光往后院那边扫了一眼,正好能看见老榆树巨大的树冠。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后院没啥好看的,就是一棵老榆树,还有点杂七杂八的东西。”

“是啊,那棵榆树长得可真旺。”李广财点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志刚啊,你们家这老宅子,祖上是不是出过什么人物?有点不一般的气象。”

“没有的事。”陈志刚的语气硬了几分,“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种地的,能有什么不一般。”

李广财干笑了两声,不再说什么,背着手进屋了。

陈志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个李广财,很不对劲。

他去后院干什么?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行,他得找机会问问大伯。

可大伯现在病着,春梅他们又住在家里,他根本没有单独跟大伯说话的机会。他只能暂时按捺住,暗暗留意着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那天晚上,陈志刚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时分,他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陈志刚立刻清醒了,悄悄爬起来,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朦胧的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往后院方向挪动。

陈志刚心里一惊,赶紧披上外衣,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绕过正房的屋角,他躲在柴火垛后面,探头往后院看。

老榆树下,李广财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地面上来回比划着。

他在干什么?

陈志刚屏住呼吸,又往前凑近了几步。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广财手里拿的,分明是一把小号的铁锹。他正用铁锹的尖头,一下一下地戳着老榆树根旁边的泥土,好像在试探什么。

陈志刚的心跳骤然加快。

李广财知道了。

他一定是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老榆树下有东西。

陈志刚正想冲出去质问,李广财突然站起身,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陈志刚赶紧缩回柴火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李广财拎着那把铁锹,沿着原路返回,从陈志刚藏身的不远处经过。借着月光,陈志刚看见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种思索和失望混杂的表情。

等李广财进了屋,陈志刚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老榆树下。

地上有几个新鲜的、浅浅的土坑,是刚才铁锹戳出来的。

陈志刚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坑。坑里的泥土是松的,带着湿气,明显刚被翻动过。

李广财到底想找什么?

陈志刚站在老榆树下,抬头望着这棵熟悉的大树。月光下,老榆树枝桠伸展,像一只沉默的巨手,笼罩着整个后院。

大伯说的东西,真的就埋在这棵树下吗?

那到底是什么?

陈志刚心里乱糟糟的,在后院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冷,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陈志刚找了个机会,把春梅和李广财叫到院子里一个僻静的角落。

“姐夫,昨晚你去后院干什么了?”

李广财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什么后院?我昨晚一直在屋里睡觉,没出去。”

“姐夫,我亲眼看见的。”陈志刚盯着他的眼睛,“你拿着铁锹,在老榆树底下挖土。”

春梅在旁边打圆场。“志刚,你是不是看花眼了?你姐夫他……”

“我没看错。”陈志刚打断她的话,目光转向春梅,“姐,你们这次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春梅和李广财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春梅叹了口气。

“志刚,姐也不瞒你了。前几天我碰见个从公社回来的人,他说爹在去医院路上,好像跟你说了什么‘老榆树底下埋着东西’的话。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陈志刚心里一沉。

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

那天背大伯去卫生院的路上,大伯说那句话的时候,四周根本没有别人。难道是他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对,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大伯在医院那几天,昏昏沉沉的时候,自己又说过类似的话。可能被同病房的人或者值班的护士听见,传了出去。

“你们听谁说的?”陈志刚问。

“这个你别管。”春梅说,“你就告诉姐,有没有这回事?”

陈志刚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这就是他那个十几年不怎么回家的堂姐。大伯病重她未必着急,但大伯一句关于“埋着东西”的话,却能让她立刻赶回来。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志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春梅的脸沉了下来,“爹说的话,我这个做女儿的,难道不能问问?”

“问问?”陈志刚冷笑一声,“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爹的事了?这十几年,你回来过几次?大伯想你想得夜里叹气,你来看过他吗?现在因为一句不知道真假的话,你倒跑得比谁都快。你到底是回来看爹的,还是来找东西的?”

春梅的脸涨红了。“陈志刚,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姐!”

“我知道你是我姐。”陈志刚的声音也提高了,“可姐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你对大伯尽过多少心?”

李广财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志刚,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来,确实是想问问那个东西的事。可这也不为过吧?万一爹真留下点什么,我们做儿女的,总该知道吧?”

“儿女?”陈志刚转向他,语气更冷,“李广财,你还不是我们老陈家的人。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你少掺和。”

“你!”李广财的脸也沉了下来,手指着陈志刚,“陈志刚,你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三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屋里传来陈满仓剧烈的咳嗽声,还有他虚弱却带着怒气的喊声。

“吵什么吵!都给我进来!”

三个人互相瞪了一眼,悻悻地进了屋。

陈满仓半靠在炕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春梅,你们回来,是来看我这个老骨头的,还是来吵架的?”

春梅低下头。“爹,我们没有……”

03

“没有?你们在院子里嚷嚷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陈满仓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就为了我半昏半醒时的一句糊涂话?春梅,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惦记我那点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

春梅的眼眶红了。“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陈满仓摆摆手,显得疲惫不堪,“行了,你们要是真心来看我,就安生住着。要是为了别的心思,趁早回去。我还没闭眼呢,用不着你们现在就来惦记。”

春梅被说得抬不起头,李广财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志刚在旁边看着,心里一阵酸楚。大伯这么大年纪了,刚病了一场,还得为这些事生气伤神。都是一家人,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春梅和李广财没有马上走,嘴上说要多住几天照顾父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

陈志刚多了个心眼,晚上睡觉前,悄悄用一根粗木棍把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从外面顶死了。这样,夜里再有人想偷偷溜去老榆树那边,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满仓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那次严重中暑伤了根本,加上年纪实在大了,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还能在陈志刚搀扶下慢慢走几步,现在连自己坐起身都费劲了。

陈志刚心里着急,请了村里懂些医术的赵老爹来看。赵老爹给陈满仓把了脉,摇摇头,把陈志刚叫到外屋。

“志刚啊,你得有个准备。你大伯这身子,像是油尽灯枯了,怕是熬不了多少日子了。”

陈志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老爹,您再给开点好药,多少钱我都……”

赵老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药我会开几副,但这是老病,药石之力有限,也就是让他少受点罪。你这孩子孝顺,好好伺候着,让他最后这段路走得舒心些,比啥都强。”

陈志刚站在原地,只觉得双腿沉重得挪不动步。

大伯真的要走了吗?

那个把他从五岁养大,教他做人,疼他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眼珠子一样看待的人,就要离开了吗?

那天晚上,陈志刚守在大伯炕边,一夜没合眼。

陈满仓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志刚,你坐这儿干啥,去睡吧。”

“大伯,我不困。”

“傻孩子。”陈满仓笑了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有你在,大伯放心。”

陈志刚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大伯,您别说这话。等您好点儿,我套车拉您去镇上赶集,您还没坐过我赶的车呢。”

陈满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志刚放在炕沿上的手。

夜深了,春梅和李广财那屋早已没了动静。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满仓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陈志刚趴在炕沿边,不知不觉迷糊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只手轻轻摇醒。

“志刚……志刚……”

陈志刚猛地睁开眼,是大伯在叫他。大伯的精神看起来比白天好了些,眼睛也比之前明亮。

“大伯,怎么了?要喝水吗?”

陈满仓摇摇头,示意他凑近些。陈志刚把耳朵凑到大伯嘴边。

陈满仓的声音很低,带着气声,显然是用尽了力气。

“志刚……大伯怕是……不行了。”

“大伯,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陈满仓打断他,呼吸有些急促,“有件事……必须交代给你。”

陈志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榆树下……是埋了东西。”陈满仓的声音断断续续,“等我走了……你一个人……悄悄去挖。挖出来的东西……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瞧见……尤其是春梅他们……”

“大伯,到底埋的是什么?”陈志刚追问。

陈满仓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你挖出来……自然就明白了。志刚……大伯对不住你……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

“大伯,您瞒我什么了?”

陈满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股支撑着他的精神气好像瞬间泄掉了。

“等你挖出来……就都明白了……”

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微弱,再次陷入昏睡。

陈志刚守在炕边,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又充满了疑惑。

大伯到底瞒了他什么?那个埋在树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三天后,陈满仓安详地走了。

走的时候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陈志刚握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春梅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李广财也红了眼眶,抹着眼泪。

陈志刚分不清他们是真心悲痛还是做做样子,此刻他也无暇去分辨。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疼他、最亲他的人,永远离开了。

从此以后,这个老院子里,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陈满仓的丧事办得不算隆重,但也没失体面。

村里相熟的乡亲们都来帮忙,停灵七天之后,陈满仓被安葬在村西头的家族坟地里,紧挨着他老伴的坟茔。

春梅和李广财在丧事期间还算安分,没有再提老榆树的事。

但陈志刚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不想,而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毕竟父亲刚去世,尸骨未寒,就急吼吼地去挖后院,传出去名声太难听。

丧事办完,春梅和李广财找了个借口,说家里铺子离不开人,得先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春梅拉着陈志刚的手,欲言又止。

“志刚,那个……爹之前说的,老榆树下的东西……”

“姐,大伯没说什么。”陈志刚平静地打断她,“你们路上慢点,我就不远送了。”

春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夹杂着一丝不甘,最后终究什么都没再说,跟着李广财走了。

陈志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拐角,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送走春梅夫妇后,陈志刚在家里独自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什么活也没干,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伯临终前的话。大伯说老榆树下确实埋了东西,让他一个人去挖,挖出来先收好,别让春梅他们知道。

大伯说他对不起自己,瞒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到底瞒了什么?

第三天,天色完全黑透之后,陈志刚扛起家里那把最结实的铁锹,拎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往后院走去。

今晚云层很厚,没有月光,后院漆黑一片,只有夜风吹过老榆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陈志刚将煤油灯挂在低垂的树枝上,借着那点昏黄跳动的光亮,在大伯大概指过的位置,开始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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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一锹一锹地将泥土挖出来,堆在旁边,动作小心而稳定。挖了大约有半米深,铁锹的刃口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响。

陈志刚的心猛地一跳。他放下铁锹,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扒开周围的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个被油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的边角。

陈志刚加快动作,将四周的土清理干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裹抱了出来。东西不算大,但入手颇沉。油布已经发黑变脆,摸上去硬邦邦的。他轻轻撕开外面已经腐朽的油布,露出里面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

木盒子上挂着一把旧式铜锁,但锁身早已锈迹斑斑。

陈志刚用铁锹的边角轻轻一别,锁扣应声而开。

他端起挂在树上的煤油灯,凑近木盒,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盒盖。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盒子里的东西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陈志刚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盒内,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