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市中心那家名为“云端”的五星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靠窗的C09号桌,是我提前三个月预订的。桌上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旁边冰桶里镇着一瓶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妻子林薇十年前偶尔提过一嘴,说电影里这酒象征着极致浪漫,我便记下了,用了些年,才通过可靠的渠道弄来这一瓶。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钢琴师指尖流淌着《致爱丽丝》。一切完美得像橱窗里的样板画。
我,陈默,三十七岁,一名痕迹检验工程师。日常工作是在各种匪夷所思的案发现场,从粉尘、纤维、微小的刮擦痕迹里,重建逻辑,窥见真相。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将汹涌的情绪压成冷静的分析报告。今天是我和林薇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锡婚。都说七年之痒,我想给她一个毫无“痒”感,只有惊喜的夜晚。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一丝不苟地检查了每一个细节。戒指盒在内袋,里面不是新款,是她当年嫁给我时,我买不起钻戒,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那个细细的铂金圈,后来条件好了,她有了更大的钻戒,但这个,她说最珍贵。我请老师傅在原环内侧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和今天的日期,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仪式感。过去一年,我们之间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交流变少,她常晚归,说加班,说闺蜜聚会,眼神偶尔飘忽。我用我的专业思维去分析,却得不到任何可靠的“痕迹”证据。或许,只是生活疲惫了?我这样告诉自己,并策划了今晚,想要驱散那层雾。
七点零五分,她还没到。我发了条微信:“到哪了?” 没有回复。七点二十分,我打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耐心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逝。我招来服务生,先开了酒,让它醒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摇曳,像凝固的血。
七点四十,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林薇:“老公,对不起对不起!公司临时有个急事,绊住了,我可能还得一会儿。你先吃点什么好不好?别饿着。”背景音有些嘈杂。
“大概多久?”我问,声音平静。
“唔……说不准,可能……一个小时?你先回家吧,别等我了,我这边完事了马上回去,咱们在家庆祝也一样!”她的语气带着熟悉的撒娇和歉意,若是往常,我大概就心软了。
但今天,我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我说:“我在‘云端’C09,等你。”然后挂了电话。没有质问,没有流露情绪。我只是突然想看看,这个“急事”,究竟有多急。
八点半,餐厅里的人换了一茬,那瓶天价红酒孤独地醒过了最佳时段。我起身,没有结账,只是对一直关注这边、眼神略带同情和好奇的服务生微微颔首,然后离开了餐厅。我没有回家,而是走进了酒店大堂的咖啡吧,选了个隐蔽却能看见电梯和旋转餐厅出口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冰水。像个潜伏的猎人,又像个可笑的侦探,监视着自己的婚姻。
九点过十分,我看到她了。林薇从电梯里出来,不是一个人。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笑颜如花,那笑容灿烂得刺眼,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毫无负担的明媚。那男人我也认识,她的“男闺蜜”,也是她公司的合伙人,叫韩东。高大,得体,事业有成,是他们圈子里公认的黄金单身汉。他们没去餐厅方向,而是径直走向另一侧的酒店客房区电梯。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一捏。没有剧痛,只是一种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麻木。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痕迹检验师的职业本能开始疯狂运转:表情自然,肢体接触亲密但不狎昵,林薇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看logo是城里很难预定的一家私房蛋糕店。他们去客房?庆祝什么?还是……
我没有动,看着电梯数字上行,停在22层。我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用、但出于职业习惯和技术兴趣自己编写的简易定位程序(前提是对方手机曾连接过你开放的特定热点)。林薇的手机,此刻信号确实停留在酒店22层。很久以前,家里网络出问题,我用她手机调试时,顺手留过后门,从未想过会用在这里。
又坐了二十分钟,或者更久。杯里的冰全化了,水变得温吞。我起身,走向电梯,按下22层。电梯镜面里映出的男人,西装革履,发型整齐,眼神却像两口深井,不起波澜。我找到2218房间门口,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和模糊的笑语。
没有犹豫,我抬手,用指节叩响了门。叩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突兀。
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门开了。是韩东,他穿着休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到我时,脸上瞬间闪过惊愕、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故作镇定的尴尬笑容掩盖:“陈默?你怎么……?”
我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房间里。林薇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一个切了一半的生日蛋糕,蛋糕上写着“Happy Birthday”,旁边散落着彩带和一只空了的香槟杯。她身上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条宝蓝色真丝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此刻脸色却白得透明,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僵在那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房间里飘着甜腻的奶油香气和香槟酒味。
结婚纪念日,我在餐厅枯等。我的妻子,穿着新裙子,和她的男闺蜜,在酒店房间里,切生日蛋糕。画面清晰得残忍,逻辑链瞬间在我脑中闭合。原来,所谓的公司急事,就是给韩东庆祝生日。原来,她精心打扮,不是为了我们的纪念日。原来,那层薄雾之下,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韩东试图解释:“陈默,你别误会,今天是我生日,薇薇她只是……” 林薇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急步上前,声音发颤:“老公,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我抬起手,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动作,打断了他们。然后,我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是一个极其标准、却又毫无温度的、堪称“漠不关心”的微笑。我的视线甚至没有在林薇惊恐的脸上过多停留,只是像扫过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平静地转身。
“陈默!”林薇在身后失声喊道,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脚步平稳,甚至称得上从容,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还能听见走廊里传来她带着慌乱和难以置信的呼唤,以及韩东低声安抚的声音。金属门将一切隔绝。镜面里,我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有搭在电梯按键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风呼啸而过。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嘶吼、质问。只有一片荒芜的漠然。原来,极致的失望和心寒,不是烈火烹油,而是万丈冰封。我甚至有些想笑,笑自己这三个月的精心筹备,笑那瓶可笑的罗曼尼·康帝,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试图在早已倾斜的废墟上,重建海市蜃楼。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车载蓝牙自动连接了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和林薇多年前的合影,她笑得没心没肺,我搂着她,眼神温柔。我静静地看着,然后伸手,熄灭了屏幕。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七年的婚姻,我曾以为固若金汤的感情,就在这个本该充满仪式感的夜晚,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露出了它千疮百孔的底色。而我,这个整天与罪恶和谎言打交道的痕迹检验师,却成了自己婚姻里最后一个看清真相的人。
02
那一夜,我没有回家。在车里坐到凌晨,然后去了办公室。痕迹检验实验室里,常年恒温恒湿,只有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以及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略带冷冽的独特气味。这里的世界是确定的,证据是客观的,逻辑是清晰的。我沉浸在工作中,处理一份棘手的纵火案灰烬样本,试图从中分离出助燃剂的残留。显微镜下的世界微观而宏大,足以让人暂时忘却现实世界的荒诞和疼痛。
天亮时,我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手机很安静,林薇打来过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从最初的焦急解释、道歉,到后来的委屈抱怨,最后是带着怒气的质问:“陈默你什么意思?一声不响玩消失?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内心毫无波澜。我没有拉黑,也没有回复,只是设置了免打扰。
上午九点,我回了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似乎惊动了里面,门立刻被从里面拉开。林薇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妆容残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宝蓝色裙子,皱巴巴的。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疲惫、怨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她一开口,就是压抑着的火气,“昨晚你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侧身从她旁边进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慢条斯理。“担心?”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担心我打扰你们切蛋糕,还是担心香槟不够冰?”
林薇的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了下来,带上哭腔:“陈默,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吗?我都说了,昨天是韩东生日,他最近帮了我一个大忙,搞定了一个很难缠的客户,对公司特别重要。他一个人在城里没亲人朋友,我就是想简单给他庆祝一下,感谢他而已。酒店房间是他开的,他说餐厅太吵,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聊聊天,吃个蛋糕……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相信我!”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安静地方?家里不够安静?咖啡馆不够安静?非要到酒店房间,关起门来,切生日蛋糕?”我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林薇,我是痕迹检验师。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就是从不合常理的细节里,找到隐藏的真相。你们这个‘简单庆祝’,每一个细节,都偏离‘简单’的轨迹太远了。”
“你是在审问我吗?用你审犯人的那一套?”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更像是愤怒的泪水,“陈默,你永远是这样!冷静,理智,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在工作上遇到压力,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你的实验室里,对着你的显微镜!是韩东一次次帮我,支持我!他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家人?”我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以,在结婚纪念日,你选择陪你的‘家人’过生日,在你的‘家人’开的酒店房间里,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切蛋糕庆祝。而我,这个法律上的丈夫,应该在餐厅里,对着一瓶醒过头的酒,理解并等待,是吗?”
林薇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是!我是忘了昨天是纪念日!我最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那个项目差点黄了!我满脑子都是工作,都是怎么保住公司的业绩!我承认我疏忽了,我错了,行吗?但你呢?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这么上纲上线,把我往最龌龊的地方想?陈默,我们七年夫妻,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可笑。我没有接她关于信任的话茬,而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条裙子,什么时候买的?挺好看。”
林薇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上周,和闺蜜逛街买的。怎么了?我连买条裙子的自由都没有了?”
“没什么。”我点点头,“只是觉得,你很重视这次‘简单’的生日庆祝。”
谈话陷入了僵局。伦理困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两人牢牢罩住。对她而言,那是友情,是感恩,是工作压力下的喘息,或许还有一丝对婚姻平淡的叛逆和逃离。对我而言,那是边界感的彻底丧失,是纪念日被无情践踏的羞辱,是信任基石崩塌后暴露出的、令人心寒的漠视。我们站在鸿沟的两岸,彼此呐喊,却连回声都无法传达。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片冰冷的海洋。我照常上班,下班,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更多地待在实验室。林薇最初还试图沟通,做饭,找话题,但在我的沉默和冷淡面前,她也逐渐失去了耐心,变得易怒和挑剔。我们开始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每一个话题最终都能绕回那个夜晚,绕回韩东,绕回“信任”和“理解”。
更大的压力来自外界。林薇的母亲,我的岳母,察觉到了我们的不对劲,打电话来关切。林薇在电话里哭诉,说我冷漠多疑,因为一点小事就无限放大,不体谅她的辛苦。岳母转而打电话给我,语重心长:“小默啊,薇薇是任性了点,但她心不坏。那个韩东我也知道,是他们公司合伙人,帮衬她不少。现在年轻人,异性朋友交往是正常,你要大度点。七年夫妻不容易,别因为误会伤了感情。”
大度。误会。这些词像软绵绵的拳头,打在我用冰冷筑起的防御上,不痛,却让人倍感无力。我无法向岳母描述那个酒店房间里的画面,那种精准打击到自尊和情感的细节。在旁人看来,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过分”但“清白”的友情庆祝,是我小题大做。
韩东甚至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语气诚恳地道歉,说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误会,强调他们之间绝对清白,希望我不要责怪林薇,要怪就怪他。他的态度无可挑剔,反而衬得我像个心胸狭隘、揪住不放的小人。
我依旧沉默。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质疑、所有的痛苦,都压缩进心底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里。我正常吃饭,睡觉,工作,甚至在一次科室聚餐时,还能偶尔扯动嘴角应和一下笑话。只有我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废墟。我不再试图与林薇沟通,也不再关注她的行踪。婚姻进入了事实上的分居冷战状态。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或者,更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在极致的隐忍中,感受着那份冰冷一点点浸透骨髓。
林薇似乎也适应了这种状态,甚至有些破罐破摔。她开始更频繁地晚归,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不属于我们家的香水味。她不再解释,眼神里带着一种挑衅般的疏离。那个家,彻底变成了一个临时住所,一个共享空间的旅馆。
直到一周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读研时的导师,现在是省厅刑侦专家,他的声音严肃而急切:“陈默,立刻来市局一趟,有重大案件,需要你的技术支持,涉及到你专业领域最前沿的部分,别人搞不定。”
03
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一些令人极度不适的现场照片和复杂的金融数据流图。支队长面色铁青,我的导师眉头紧锁。
“陈工,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支队长指向幕布,“我们盯一个跨国洗钱和走私文物团伙很久了,他们很狡猾,资金流转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和加密虚拟货币进行,实物交割地点隐秘,反侦查能力极强。最近一次行动,我们在他们一个疑似中转仓库发现了微量物证,但常规检验无法锁定。更重要的是,我们高度怀疑,他们有内部人员,利用合法公司做掩护,甚至可能涉及本地某些看似清白的企业,为他们提供资金通道和物流便利。”
导师接过话头,看向我:“小陈,我记得你博士论文和后来发的那几篇核心期刊文章,就是关于超微量混合痕迹的分离、溯源和时空关联建模,尤其是对特定场合残留的、具有标识性的微纳材料进行追踪。这个案子,现场提取到的粉尘、纤维极其微量且混杂,可能就蕴含了关键的交易路径和关联信息。我们需要你建立模型,把这些‘乱麻’理出线索。另外,涉案的本地企业名单里……”他顿了一下,递给我一份保密文件。
我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公司名称。其中一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刺入我的眼帘——正是林薇和韩东合伙经营的那家文化传媒公司。后面附着简短的备注:涉嫌通过虚增广告项目、虚构跨境文化服务等方式,为可疑资金提供流转渠道,初步调查显示,公司实际控制人韩东有重大嫌疑,其合伙人林薇是否知情或参与,待查。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更深的冰冷。韩东?洗钱?走私文物?林薇的公司?她是否知情?无数疑问和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中疯狂碰撞。那个在酒店房间里谈笑风生的男人,那个林薇口中“像家人一样”、“给予巨大帮助”的男闺蜜,竟然可能是一个犯罪团伙的核心人物?而林薇,我的妻子,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知被利用的合伙人,还是……?
“陈工,你脸色不太好。这个案子牵涉可能很广,压力很大,如果你觉得……”支队长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异样。
“不。”我打断他,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我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甚至比平时更甚,那是一种将所有个人情绪彻底冰封后,释放出的纯粹的专业专注。“这个案子,我接。需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开始?”
导师和支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他们大概知道一些我的家庭情况,但此刻,我展现出的状态让他们放心。或者说,这个案子,确实非我不可。
接下来的一周,我以“配合一个重要疑难案件的集中技术攻关”为由,向单位请了假,彻底住进了市局安排的保密工作点。我没有告诉林薇具体去向,只说有紧急任务,归期不定。她只回了一个冷淡的“哦”。
我几乎不眠不休,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和那些显微镜下才能窥见的微观世界里。那些从疑似仓库、运输工具、甚至嫌疑人可能接触过的物品上提取的纳米级颗粒、特殊聚合物纤维、极微量的稀有金属附着物……在普通人眼里是垃圾,在我眼里,却是通往真相的密码。我调用了我这些年积累的所有算法模型,结合最新的光谱和质谱分析数据,试图构建一个多维度的溯源网络。
这是一场静默的战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与极其狡猾的对手进行着智力与技术的角逐。每一点进展都艰难无比,但每破解一个微小的关联,都让我离那个可能震撼我世界的核心真相更近一步。奇怪的是,当我全身心投入到这项工作中时,婚姻带来的那种绵密不绝的钝痛,反而被一种更为尖锐、但也更为清晰的使命感暂时覆盖了。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背叛的丈夫,更是一个试图揭开黑幕、维护法律尊严的战士。
工作的第四天,我的模型有了一个关键性突破。我在一批从东南亚某港口集装箱夹缝中提取的粉尘里,分离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带有独特晶体结构的硅酸盐微粒,这种微粒,与我三年前协助鉴定过的一批被盗走私出土文物的埋葬土壤成分,有高度吻合的“指纹”特征。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通过数据回溯和关联分析,这种微粒的“幽灵”痕迹,竟然出现在林薇公司近半年来某几次“高端客户海外品牌推广”的虚假合同所对应的、几笔异常资金流转的某个中间环节——一个设在避税天堂的空壳公司账户的登录IP关联设备(通过攻击防御薄弱点溯源获取的非直接证据)所处物理环境中!
这意味着,林薇的公司,至少在客观上,被深度嵌入了这个文物走私洗钱的链条之中,成为关键的资金“白手套”之一。韩东的嫌疑急剧上升。而林薇……我调出了她作为公司法人、合伙人签署的那些问题合同,笔迹是她的,公章是真的。她可能不清楚那些“海外推广”具体是什么,但作为主要经营者,她对公司账户上异常庞大的资金流入和流出,对韩东频繁操作的、明显不符合正常业务逻辑的跨境支付,真的一无所知吗?还是说,在巨大的经济利益和韩东的巧言令色下,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参与其中?
我捏着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寒意。那个曾经在我看来只是边界感不清、有些任性自我的妻子,其形象在我心中开始变得模糊而危险。如果她真的涉案,那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还是后来被韩东逐步拖下水?那个结婚纪念日夜晚的酒店“庆祝”,除了生日,是否还有别的意味?我不敢再深想。
我将初步分析结果形成绝密报告,提交给了专案组。支队长和导师看了之后,神色更加严峻。“立刻控制韩东,突审。同时,对林薇进行秘密调查和必要时的控制,避免打草惊蛇或让她成为人质。”支队长下令。
行动定在次日凌晨。那一夜,我待在技术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模型推演图,毫无睡意。我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我的世界,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都将天翻地覆。
凌晨五点,行动开始。我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实时听着各组的汇报。“韩东控制成功,在其公寓发现大量现金和加密钱包。” “公司办公室搜查进行中,发现隐藏账册和境外通讯设备。” …… 一切按计划推进。
然后,我听到了负责林薇那一组的汇报:“目标林薇在其住处被控制,情绪激动,要求见其丈夫陈默。她声称对公司的非法业务不知情,是韩东欺骗利用了她。”
不知情?欺骗利用?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她穿着宝蓝裙子在酒店房间里的样子,闪过她抱怨我不理解她工作压力的委屈,闪过岳母电话里那句“她要强,但心不坏”。真与假,清白与同谋,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在她自己的选择面前,界限究竟在哪里?
支队长看向我:“陈工,按照规定,你需要回避直系亲属的相关询问。但林薇坚持要见你,说有些话,只对你说。从技术角度,我们也需要你协助判断她供词中关于公司技术操作和资金往来细节的真伪。当然,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我沉默了片刻。窗外,天色微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新的一天,注定充满未知的动荡。那个在结婚纪念日漠然转身的男人,此刻,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隐忍了这么久,压抑了这么久,最终等来的,不是情感的爆发,而是身份和能力的爆发,以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如此残酷而宏大的方式。
“我见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04
在市局一间特殊的询问室里,我再次见到了林薇。仅仅一周多不见,她憔悴得惊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身上穿着普通的便服,早已没了那件宝蓝裙子的光彩。看到我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还有一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陈默!你来了!你快告诉他们,我是清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韩东,是他骗了我!”她几乎是扑到隔离玻璃前,声音嘶哑。
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对面,隔着玻璃,平静地注视着她。这一刻,我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协助案件调查的技术专家,需要从她的言行举止中,判断真伪,寻找破绽。
“林薇,”我开口,声音透过通话器传出,冷静得不带任何私人感情,“我现在代表专案组,向你核实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这关系到对你自身情况的准确判断。”
我的语气和姿态,显然让她愣了一下,眼中那丝希冀的光芒黯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慌乱和不解。“陈默,你……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妻子啊!”
“首先,”我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按照准备好的问题清单开始,“去年六月至今年三月,公司账面共有七笔总额超过两千三百万的款项,以‘高端海外品牌深度植入推广’名义支付给境外三家空壳公司。合同是你签署的,银行U盾密码和授权也在你这里。你能否解释,这些推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执行效果报告在哪里?为什么收款方是注册在维京群岛、没有实际业务的公司?”
林薇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那些具体内容。韩东说那是他们圈子的资源,是商业秘密,签了保密协议不能细看。他说合同只是走个形式,钱出去转一圈,能带来更多优质客户和投资……我相信他,就签了。效果报告……他说后续会补,但一直没给我。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只是行业潜规则,为了拉业务……”
“没想那么多?”我打断她,调出一份内部报告,“根据我们调查,你个人账户从去年八月开始,每月固定收到一笔来自海外、备注为‘项目分红’的款项,累计超过两百万元。这笔远高于你正常分红比例的收入,你也没想过为什么吗?”
她像是被击中了要害,身体晃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那是韩东说给我的奖励,说我辛苦……我……我承认我贪心了,我觉得是他对我好,是公司效益好……我不知道那钱是脏钱啊!陈默,你相信我,我只是被钱蒙蔽了眼睛,被他花言巧语骗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做违法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洗钱,在走私那些可怕的东西!”她哭得几乎瘫软。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是真的不知情,还是选择性失明?是单纯的愚蠢贪婪,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合谋?或许连她自己,现在也分不清了。韩东给了她物质上的满足,事业上的扶持(哪怕是虚假的),情感上的依赖和看似“高大上”的圈子认同,而我,给予的是平淡的生活、沉默的陪伴和可能在她看来是“不解风情”的冷静。在诱惑和光环面前,她一步步放弃了警惕,放弃了原则,也放弃了对我们婚姻基本的忠诚和尊重——哪怕在男女关系上她可能坚守了底线,但在更严重的法律和道德底线前,她早已失守。
“那个酒店房间,”我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平稳,“除了切蛋糕,韩东有没有跟你谈过公司这些‘特殊业务’?有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或者交给你除了签字以外的其他任务?”
林薇猛地抬头,眼神闪烁,哭声都停了一瞬。这个细微的停顿和眼神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没……没有。就是过生日,切蛋糕,聊了些闲话……他夸我裙子好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虚。
我知道她在撒谎。或许韩东确实没有明确摊牌,但一定用某种方式进行了试探、安抚,或者进一步的精神捆绑。那个房间,那个夜晚,绝不仅仅是生日庆祝那么简单。那是他们关系的一个缩影,也是她陷在这个泥潭中的某个节点。
我没有戳破她这个谎言,因为这不影响大局。我接着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关于公司服务器日志、某个加密通讯软件的使用情况等。她的回答颠三倒四,明显对公司的真实运作知之甚少,完全被韩东架空,但又确实享受了非法利益。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林薇已经筋疲力尽,眼神空洞。她看着准备离开的我,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陈默!我们的家……还有救吗?你会……帮我吗?”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说:“林薇,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法律会给你公正的评判。至于我们……”我顿了一下,“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吧。”
走出询问室,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走廊。支队长和导师在外面等我。“怎么样?”导师问。
“从技术证据和她的反应看,她深度参与公司非法业务的可能性较低,更多是被韩东利用其法人身份和信任,作为幌子和工具,同时用利益进行笼络。她对具体的走私洗钱环节可能不知情,但对资金的异常性和业务的虚假性,存在重大过失,甚至可能是故意视而不见,以换取个人利益。法律上,恐怕很难完全脱罪。”我客观地陈述我的判断。
支队长点点头:“和我们初步判断一致。韩东那边口风很紧,但有了你们技术组提供的证据链,尤其是那个土壤微粒的关联,撬开他的嘴是迟早的事。林薇这边,看后续调查和她的认罪态度了。陈工,这次多亏了你,关键技术突破太及时了。”
我摇摇头,没有居功。我只是做了我的工作。只是没想到,这份工作,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介入并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后续的调查和司法程序漫长而复杂。韩东在确凿证据面前最终认罪,交代了团伙的诸多罪行。林薇因涉嫌洗钱罪(情节较轻,且被认定受蒙蔽利用成分较大)、虚开发票罪等被提起公诉。鉴于她认罪态度较好,积极退赃,且确实未直接参与核心犯罪活动,最终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我去了法院。宣判后,林薇在法警陪同下走出来,看到我,她停下脚步,泪流满面,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几个月的时间,她苍老了许多,眼里没了以前那种任性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沧桑。
我走过去,将一份文件递给她。那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字。财产分割清晰,该给她的,我一分没少。那瓶罗曼尼·康帝,我捐给了慈善拍卖。那枚重新刻字的戒指,我留在了“云端”餐厅,请服务生处理了。
“签了吧。”我的声音很平静,“对你,对我,都好。”
她颤抖着手,接过协议,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哀求,只是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这句对不起。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转身离开法院。外面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生活依旧在继续。我没有感到解脱的狂喜,也没有沉溺于悲伤。心里是平静的,像暴风雨过后,虽然满地狼藉,但天空被洗过,清晰而高远。
我保住了我的职业操守,甚至用它撕开了罪恶,也无意中揭开了自己婚姻的真相。我没有因为私情而徇私,也没有因为愤怒而报复。我选择了法律和正义,也选择了对自己人生的负责。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我失去了婚姻,但也重新确认了自己是谁。
后来,我听说林薇在缓刑期间,卖掉了公司剩余的股份,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地方,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似乎想彻底告别过去。我们没有再联系。
我依然在我的痕迹检验实验室里,与微尘和真相为伴。工作之余,我收养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学着照顾它。偶尔,导师会调侃着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总是笑笑,说不急。
生活仿佛回到了原点,但又完全不同了。我更加沉默,但也更加通透。我依然相信逻辑,相信证据,但也开始尝试理解人性中那些复杂的灰度。那段婚姻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伤痛和教训,还有一种深刻的领悟:真正的温暖,不在于表面的热闹和承诺,而在于内心的坚守、责任和底线。是在风暴来临时,你是否还能站直腰板,是否还能守住心中那盏不灭的、指向善与真的灯。
而我,会带着这盏灯,继续走下去。在微观世界里寻找宏大真相,在平静生活里安放自己的灵魂。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我已学会,如何在自己的世界里,为自己撑起一片晴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香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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