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这交车仪式先停一停,这钥匙我暂时还不能接。”

刘铁山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挡住了正要递过来的新车钥匙,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站在一旁的销售孙燕心里冷笑了一声,心想这老头果然是要变卦,没钱装什么大款。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出戏接下来该怎么唱。

刘铁山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掉漆的老手机,对着听筒沉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几分钟后,4S店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01

七月的三伏天,日头毒辣得像要把柏油马路晒化了一样。

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让人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燥热。

城南的这家豪华汽车4S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把大厅里的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二十二度。

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香薰味。

销售员孙燕正如往常一样,站在前台补着妆。

她今天画了个精致的妆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显得格外干练。

只是她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耐烦,因为这个月的业绩还没达标。

就在这时,厚重的玻璃感应门缓缓打开了。

一股热浪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紧接着走进来一个身影。

孙燕下意识地抬起头,习惯性地想要挂上职业的微笑。

可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随即变成了一抹嫌弃。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名叫刘铁山。

他个头不高,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裤腿挽到了膝盖处,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灰和泥点子。

最显眼的是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上裹满了干掉的黄泥,走起路来还能掉渣。

刘铁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泛黄的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扎得死死的。

他一进门,似乎是被里面的冷气激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脚下光亮如镜的地板。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鞋,抬起的脚在空中犹豫了一下。

他似乎在想,这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把人家这漂亮的地弄脏了。

孙燕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粉饼盒“啪”地一声合上。

她没有迎上去,而是转身对身边的同事小声嘀咕起来。

“你看门口那人,肯定是走错地方了吧。”

“保安也是,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也不看看咱们这是什么档次的店。”

“这地刚拖干净,待会儿保洁阿姨看见了肯定又要抱怨。”

同事笑了笑,没接话,毕竟来者是客,也不好说得太难听。

刘铁山在门口蹭了蹭鞋底,尽量把大块的泥巴蹭掉,这才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新奇,但也藏着几分怯生生。

他并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觉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见展厅正中间停着那辆黑色的SUV,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车身线条硬朗,漆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透着一股威严。

刘铁山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朝着那辆车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周围的东西。

孙燕看着刘铁山径直走向那辆最贵的展车,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辆车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平时都要擦好几遍,生怕落了灰。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了过去,挡在了刘铁山面前。

“哎哎哎,大叔,您干嘛呢?”

孙燕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质问。

刘铁山停下脚步,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

“闺女,我来看看车,这车看着挺气派。”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孙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更重了。

“看车?大叔,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们这儿卖的都是好车,随便一辆都得二三十万起步。”

“您要是想买便宜的面包车或者农用车,那得去出门左拐的二手市场。”

刘铁山并没有因为孙燕的态度而生气,只是摆了摆手。

“我不买面包车,我就想看看这大家伙。”

说着,他绕过孙燕,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去摸摸车门把手。

孙燕见状,脸色大变,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别动!别用手摸!”

这一嗓子,把展厅里其他看车的顾客都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

刘铁山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十分尴尬。

孙燕几步跨过去,用身体挡住车门,像是防贼一样防着刘铁山。

“大叔,这车漆可娇贵着呢,指纹印上去都难擦。”

“您看看您这手,全是灰和老茧,万一给刮花了,把您卖了都赔不起。”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刘铁山的心里。

他缩回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那是常年搬砖、和泥、扛钢筋练出来的手,确实不好看。

但他这双手,是靠力气吃饭的手,是养家糊口的手。

刘铁山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后的。

他虽然是个干粗活的,但活了一大把年纪,脸面还是要的。

被一个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抢白,他心里憋屈得很。

“闺女,我也不是故意要摸,就是想试试这铁皮厚不厚实。”

刘铁山试图解释,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恳求的味道。

“再说了,我也不是买不起,你咋能这么说话呢?”

孙燕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不信。

“买得起?大叔,您别逗了。”

“您知道这车落地得多少钱吗?三十多万呢!”

“您要是真有钱,先去对面商场买身像样的衣服再来吧。”

“我们这儿还要接待其他贵宾呢,您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孙燕的话越说越难听,简直就是在下逐客令。

周围看车的顾客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对着刘铁山指指点点。

有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的则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刘铁山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编织袋,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这比在大太阳底下暴晒还要让人难受。

他想转身就走,毕竟这种不受待见的地方,不待也罢。

可是想到出门前跟村里老少爷们夸下的海口,他又犹豫了。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那才叫真的丢人。

而且,他也确实是相中了这个牌子的车,听说结实耐造。

就在刘铁山进退两难,孙燕咄咄逼人的时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二楼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怎么回事?大厅里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一个浑厚的男声响了起来,打破了僵局。

孙燕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嚣张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转过身,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周经理,您来得正好,这儿有个捣乱的。”

02

从楼上走下来的,是这家店的销售经理,姓周。

周经理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虽然也是一身职业装,但给人的感觉很亲切。

他是从最底层的修车学徒一步步干上来的,深知生活的不易。

周经理快步走到跟前,先是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刘铁山。

又看了一眼盛气凌人的孙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燕抢先告状:“经理,这老头非要乱摸展车,我都跟他说了不能摸,他还想硬来。”

“而且你看他这一身泥,把咱们地板都踩脏了,严重影响咱们店的形象。”

“我正劝他去别的地方看看呢,他还不乐意。”

周经理并没有听信孙燕的一面之词,他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看刘铁山虽然穿得破旧,但眼神清正,不像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而且那双手,明显是劳动人民的手,这种人最实在。

周经理摆了摆手,打断了孙燕的话。

“孙燕,注意你的态度,进门就是客,哪有往外赶人的道理?”

他的语气虽然不重,但透着一股威严,让孙燕不敢再多嘴。

孙燕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一看就不是买车的人。”

周经理没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到刘铁山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老哥,对不住啊,手底下人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

说着,周经理伸出双手,主动要去握刘铁山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刘铁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是个当官的领导,居然会对自己这么客气。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

“别别别,经理,我手脏,全是灰。”

周经理却一把抓住了刘铁山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那双手虽然粗糙,但很有力,也很温暖。

“老哥,劳动的手最光荣,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我看您满头大汗的,外面天儿热吧,快,去那边沙发上坐会儿。”

周经理的热情让刘铁山有些受宠若惊,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他被周经理引到了休息区的真皮沙发旁。

刘铁山看着那米白色的沙发,又看了看自己的屁股,迟迟不敢坐下去。

“经理,我就站着吧,这沙发太干净了,我怕给坐黑了。”

周经理笑了笑,直接按着刘铁山的肩膀让他坐下。

“脏了擦擦就是了,沙发就是给人坐的,哪有把客人晾着的道理。”

说完,周经理转身对着愣在一旁的孙燕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倒杯水来,要温水,别太凉,老人家刚从外面进来,喝凉的伤胃。”

孙燕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经理发话了,她也不敢不从。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水洒出来了一些,溅到了桌子上。

周经理瞪了她一眼,自己抽了几张纸巾把水渍擦干,然后双手端起杯子递给刘铁山。

“老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刘铁山接过杯子,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水喝干了,这一路赶过来,他确实是渴坏了。

一杯水下肚,刘铁山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更舒坦的是心里,这周经理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对他这个农民工的尊重。

“老哥,我看您刚才在看那辆SUV,是对那款车感兴趣?”

周经理坐在刘铁山对面,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刘铁山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眼神又变得亮了起来。

“是啊,经理,我看那车大,底盘高,能跑烂路。”

“我们干工地的,路不好走,一般的车进去就托底。”

周经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您眼光真好,这车确实皮实,越野性能好,特别适合跑工地。”

“正好这几天有活动,价格也合适。”

孙燕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经理是闲得慌。

跟这种穷鬼费什么话,浪费时间,最后肯定也是买不起。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找个借口溜走,去接待后面那几位看着像老板的客人。

刘铁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

虽然有些问题问得很外行,比如“这车能不能拉水泥”、“这车能不能装铁锹”。

但周经理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甚至还带着刘铁山重新回到展车旁,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感受一下。

刘铁山这次没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驾驶室。

手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

这车座真软,这视野真好,比工地上那辆破皮卡强太多了。

“老哥,这车办下来大概要三十五万左右,您觉得这个价位能接受吗?”

周经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毕竟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刘铁山摸了摸方向盘,又拍了拍那个一直没离身的编织袋。

“三十五万……嗯,价格倒是公道。”

“只要车好,钱不是问题。”

孙燕在旁边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钱不是问题?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看看自己穿成什么样。

她在心里打赌,这老头待会儿肯定会说“回家商量商量”,然后一去不回。

然而,刘铁山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刘铁山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周经理的肩膀。

“经理,你这人实在,我不跟你来虚的。”

“这车我相中了,你也给我讲得挺明白。”

“我看咱们也别磨叽了,就在这儿定了吧。”

周经理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交了。

“老哥,您确定?不再看看别的配置了?”

刘铁山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不看了,就这个配置,黑色的,看着稳重。”

“现车有吗?我今天就想提走。”

周经理大喜过望,虽然卖一辆车的提成不算太多,但这毕竟是业绩。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他的服务理念是对的,尊重每一个人,总会有回报。

“有!正好库房里有一辆新车,刚到的,手续齐全。”

“那咱们去财务室办手续?”

刘铁山点了点头,拎起那个编织袋,跟着周经理往财务室走。

孙燕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难道这老头真有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编织袋里装的肯定是一堆零钱,或者是些破烂。

就算他能凑够首付,后面的月供他也还不起。

孙燕咬了咬嘴唇,心里酸溜溜的。

要是真让他买成了,那这笔提成岂不是都归了周经理?

虽然心里不爽,但她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想看看这老头到底怎么付款。

到了财务室,刘铁山把编织袋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听着沉甸甸的,不像是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财务小妹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编织袋,又看了看刘铁山。

“大叔,您这是……”

刘铁山解开袋子上的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孙燕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破烂,也不是零钱,而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红票子!

虽然有些钱上面还沾着泥土的味道,有些旧,但那确实是真金白银。

“这……这是现金?”

孙燕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现在这年头,买车大部分都是刷卡或者转账,很少有人背着几十万现金满街跑的。

刘铁山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们那是乡下,取钱不方便,还是带着现金踏实。”

“这里是定金,剩下的我刷卡。”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银行卡。

这一下,孙燕彻底没话说了。

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嘲讽人家的话,现在就像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周经理倒是很淡定,帮着财务一起点钞。

手续办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购车合同就签好了。

周经理特意安排了最隆重的交车仪式,想让这位朴实的老大哥高兴高兴。

新车被洗得干干净净,停在了交车区。

车头挂着一朵巨大的大红花,旁边还摆着礼炮。

所有在场的销售都被叫过来列队鼓掌,孙燕也被迫站在队伍里。

她低着头,不敢看刘铁山的眼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经理拿着那把象征性的大车钥匙模型,满面春风地走到刘铁山面前。

“老哥,恭喜您喜提爱车!”

“来,咱们合个影,留个纪念。”

闪光灯准备就绪,礼炮手也拉住了绳子。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皆大欢喜的合影留念,然后刘铁山开着新车回家。

就连周经理也觉得,这单生意算是圆满完成了。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发生了。

03

就在周经理将巨大的车钥匙模型递给刘铁山,准备让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刘铁山突然抬起了手。

他没有去接那把钥匙,而是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慢着,周经理。”

刘铁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交车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相机的闪光灯没有亮起,举着礼炮的员工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经理也愣住了,手里举着钥匙模型,有些不知所措。

“老哥,怎么了?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周经理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站在旁边的孙燕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哼,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这老头肯定是反悔了,或者是想找茬要点赠品。

这种贪小便宜的人她见多了,最好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看周经理怎么收场。

刘铁山没有回答周经理的话,而是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孙燕的身上。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犀利,有失望,还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孙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接着,刘铁山把手伸进了怀里。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他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只见他慢悠悠地掏出了那个老掉牙的诺基亚手机。

他按键的声音很大,“滴、滴、滴”,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电话接通了,刘铁山把手机放到耳边。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身上那种农民工的卑微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号施令的气场。

他对着电话,沉声说道:

“都进来吧,这就是我说的那家店,人实在,车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