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非洲维和,一个部落酋长送我一个奴隶,竟是我大学同学
1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愣愣地扎在人后颈上。
我把手里的铁锹插进红土里,靠着铲柄,拧开水壶,把最后一点温吞的、带着塑料味的水倒进嘴里。
汗水从我的额头渗出来,流过眉毛,刺得眼睛生疼。
远处,几个黑人小孩光着屁股,在稀疏的猴面包树下追逐一只掉了毛的鸡,笑声尖锐,像玻璃划过铁皮。
这里是非洲,具体说是某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国家的偏远地区。我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一员,蓝色的头盔是我们唯一的身份标识。
我们的任务?说好听点是维护和平,说难听点,就是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上,当个不好不坏的摆设。
“李锐,别他妈愣着了,过来搭把手!”
排长张龙在不远处喊,他正和几个战友费力地把一辆陷进沙坑里的医疗卡车往外推。
我叹了口气,把水壶挂回腰间,走了过去。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巡逻,修路,给当地人分发一些快要过期的药品和食物,以及,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比如现在这辆该死的卡马斯,就因为司机想抄近路,一头扎进了雨季留下的最后一个大泥潭。
我们十几个人喊着号子,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脸憋得通红,卡车轮胎在泥里空转,甩了我们一身红得像血的泥点子。
“一!二!三!走!”
张龙的喉咙已经喊哑了,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暴起。
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终于,带着一大坨烂泥,从坑里挣了出来。
我们一群人,瞬间泄了气,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喘得像一群刚跑完五公里的新兵。
“操,”一个叫王鹏的战友吐了口唾沫,唾沫里混着红色的泥沙,“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人回答他。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遥遥无期。
就在这时,村落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联合国配发T恤的当地翻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李!张!快!巴姆巴酋长来了!”
我们一愣,互相看了看。
巴姆巴酋长是附近最大部落的首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年轻时能一个人单挑一头成年狮子。
他对我们这些“蓝头盔”一直不算热情,也不算敌视,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他来干什么?
我们赶紧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浆的作训服,勉强站成一排。
巴姆巴酋长在一群手持长矛、脸上涂着白色条纹的护卫簇拥下,走了过来。他很瘦,但精神矍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径直走到张龙面前,通过翻译,说了一长串当地的土语。
翻译的脸色有点古怪,他清了清嗓子,对我们说:“酋长的意思是,非常感谢我们前几天帮他们扑灭了草场的火,保住了他们部落过冬的草料。”
张龙立正,敬了个礼,大声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酋长点点头,又说了一串。
这一次,翻译的脸色更古怪了,甚至有点为难。
“酋长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为了表达他最诚挚的谢意,他要送给你们一件‘礼物’。”
“礼物?”张龙笑了,“酋长太客气了,我们有纪律,不能收……”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翻译打断了。
“不,张排长,你最好……最好还是看看这份礼物。”
翻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无奈。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部落护卫,从人群后面,推搡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或者说,是一个男人的骨架。
他赤着上身,皮肤因为长期的暴晒和营养不良,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褐色,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搓衣板。
他身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鞭痕,烫伤,交错纵横,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粗糙的铁项圈,项圈上连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就握在其中一个护卫手里。
像牵一条狗。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张有德的声音在发抖。
“奴隶。”
翻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酋长说,这是他前阵子从一个敌对部落那里缴获的战利品,是最健壮、最听话的一个,送给我们,可以……可以帮我们干活。”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二十一世纪,联合国维和营地,一个部落酋长,要送给我们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奴隶。
这太荒诞了,比我在电影里看到的任何情节都要荒诞。
“胡闹!”张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一步,对着翻译吼道,“你告诉酋长!我们是军人!我们国家早就废除这种吃人的制度了!我们不可能……”
“张排长!”翻译急了,一把拉住他,“你不能这么说!在这里,送奴隶是最高规格的谢礼!你拒绝,就是看不起他,是侮辱整个部落!后果会很严重的!”
张龙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翻译说的是对的。
在这里,我们的原则和纪律,经常要和当地延续了千百年的野蛮传统发生碰撞,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选择妥协。
气氛僵持住了,太阳依旧恶毒地烤着大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礼物”身上。
他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头发长而杂乱,像一蓬枯草,遮住了他的脸。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深入骨髓的虚弱。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他首先是个人。
一个不应该被当成牲口一样拴起来的人。
我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也许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那蓬乱的头发下,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我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那张脸,被污垢和伤痕覆盖,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阴影里,却依然残留着一丝熟悉神采的眼睛。
还有他左边眉骨上,那个浅浅的疤痕。
那是大二那年,我们俩在篮球场上,为了抢一个篮板,他撞在篮球架上留下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我还嘲笑他,说他破了相,以后找不到女朋友了。
他咧着嘴笑,说,这是男人的勋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像有一万个炸雷,同时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滚烫的棉花。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那个骄傲的,永远把“未来”“理想”“改变世界”挂在嘴边的,我们宿舍里最意气风发的……
陈锋。
2
“陈……锋?”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却像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一僵。
他的头,抬得更高了些,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再收缩。
他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肤裂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李……锐?”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羞耻。
真的是他!
我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回心脏,四肢冰凉。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张龙的愤怒,酋长的威严,战友们的惊愕,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只剩下这个曾经在我上铺,在深夜里跟我大谈特谈尼采和萨特,发誓要去非洲“淘金”,去实现他宏伟蓝图的兄弟。
现在,他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脖子上,还套着象征耻辱的铁环。
“李锐?你认识他?”
张龙的声音把我从混沌中拉了回来,他一脸惊疑地看着我。
我该怎么回答?
说认识?
说这是我的大学同学,我的室友,我最好的哥们之一?
然后呢?
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中国的名牌大学生,在非洲混成了奴隶?
这不仅仅是陈锋一个人的耻辱,也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张龙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我的声音很干涩,“可能……看错了吧。”
张龙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锋,没再追问。
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何解决这个烫手的山芋上。
“翻译,”张龙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你再跟酋长沟通一下。就说,我们营地有严格的防疫规定,不能随便接收外来人员。请他理解。”
这是一个很蹩脚,但也很无奈的借口。
翻译点点头,转身又跟酋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酋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他盯着我们,眼神变得有些不善。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锋,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被我们“退”回去。
如果他回到部落,下场会是什么?
我不敢想。
我走到张龙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排长,不能退!”
“不退怎么办?留下来?”张龙瞪着我,“李锐,你脑子坏了?这是个大活人!不是一只猫一条狗!我们怎么安置?被上面知道了,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我急得手心全是汗,“但你看看他!他快死了!我们把他退回去,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他……他也是同胞啊!”
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龙浑身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我,又转头,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陈锋。
陈锋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同胞……”
张龙的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的眼神,在剧烈地挣扎。
作为一个军人,他必须遵守纪律。
但作为一个人,一个中国人,他内心的良知,又在疯狂地拷问他。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跺脚。
“妈的!”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头对翻译说:“你告诉酋长,这份礼物,我们……收下了!”
翻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过!”张龙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是收一个奴呈,我们是需要一个向导!一个帮我们勘察地形、了解当地风俗的向导!我们按规定,会付给他酬劳!”
他指了指陈锋,“就他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给足了酋长面子。
既“收”了礼物,又把“奴隶”这个词,偷换成了“雇员”。
我心里,对张龙充满了感激。
不愧是我们的排长,关键时刻,有担当,有智慧。
酋长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下来。
在他看来,不管是奴隶还是向导,反正人是送出去了,他的面子保住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一串话。
“酋长说,既然是向导,那这个……”翻译指了指陈fen脖子上的铁项圈,“就不用戴着了。”
他示意护卫,给陈锋解开了项圈。
当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环,从陈锋脖子上拿下来的那一刻,我看到陈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圈深红色的、磨破了皮的勒痕。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我们,对着张龙和我,弯下了腰,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滚烫的尘土里。
没有声音。
但我却仿佛听到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3
酋长带着他的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陈锋。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我们营地门口,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蓝色的联合国旗帜,铁丝网,一排排的营房,还有我们这些穿着迷彩服、荷枪实弹的军人。
这一切,对他来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先带他去洗个澡,找身干净衣服换上。”
张龙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去找卫生员。
我点点头,走到陈锋面前。
“跟我来。”
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骨髓的……自卑。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视线总是游离在我的肩膀或者胸口。
我心里一酸。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卧谈会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陈锋吗?
生活,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把他带到我们的临时澡堂——一个用铁皮和帆布围起来的棚子。
“你先洗,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我把一块新的香皂和毛巾递给他,转身想走。
“李锐。”
他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谢。”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很多。
“我们是兄弟。”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愣住了,然后,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走了出去。
有些伤口,需要他自己舔舐。
我从我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套干净的体能训练服,一条内裤,还有一双新袜子。
当我拿着衣服回到澡堂门口时,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哀嚎。
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我才敲了敲铁皮门。
“衣服我放门口了。”
“……好。”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几分钟后,门开了。
陈锋走了出来。
洗去了一身的污垢,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样子。
虽然依旧瘦得脱了形,但至少,那张脸,我看清楚了。
比大学时黑了,也沧桑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身上的伤痕,在新衣服的遮盖下,更加触目惊心。
尤其是脖子上的那圈勒痕,红得发紫,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卫生员小王已经等着了,他看到陈锋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得受了多少罪。”
“别废话,赶紧处理伤口。”张龙在一旁催促。
小王不敢怠慢,立刻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忍着点,可能有点疼。”
小王一边说,一边用蘸了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陈锋脖子上的伤口。
陈锋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仿佛这点疼痛,跟他经历过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处理完脖子,小王又掀开他的T恤,看着他前胸后背的那些旧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排长,这……这很多都是旧伤感染了,有的还在化脓,必须马上用抗生素。”
张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用!用最好的!需要什么药,马上去连部申请!”
“是!”
给陈锋处理伤口,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一切都弄完,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脸色苍白得像纸。
张龙把我拉到一边。
“李锐,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认识他?”
到了这个地步,再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点了点头。
“他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张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操!”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这他妈叫什么事!”
“排长,现在怎么办?”我问。
张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原地来回踱步。
“人,我们是留下了。但以什么名义?‘向导’这个理由,只能暂时糊弄一下。他没有身份证明,不是我们维和部队的正式雇员,时间长了,肯定会露馅。”
“而且,”他压低声音,“万一被那些NGO(非政府组织)的人知道了,说我们营地里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还是个……‘前奴隶’,捅到媒体上去,那乐子就大了。我们都得被送上军事法庭!”
我心里一沉。
张龙说的,都是现实。
我们的善心,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天大的麻烦。
“那……把他送走?”我试探着问,心里却一百个不愿意。
“送哪去?”张龙反问,“送回那个部落?还是直接扔到这荒郊野外,让他自生自灭?”
我沉默了。
“先这样吧,”张龙叹了口气,“暂时把他安置在你的宿舍。你是他同学,照顾起来也方便。对外,就说他是我们新请的翻译兼向导,正在办理入职手续。”
“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卫生员小王,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全部真相!其他人问起来,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口径说!”
“是!”我立刻立正回答。
“去吧,”张龙拍了拍我的肩膀,“给他弄点吃的。看他那样子,估计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食堂。
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救下陈锋,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怎么走,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给他打了一份饭,一份土豆炖牛肉,一份炒青菜,还有一个白面馒头。
这是我们平时最好的伙食。
当我把饭盒递给他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接过饭盒,蹲在墙角,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用手抓起饭菜,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太快,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
我赶紧把我的水壶递给他。
他抢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才顺过气来。
一饭盒的饭菜,不到三分钟,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用馒头蘸着,舔得一干二净。
吃完,他把饭盒还给我,低着头,小声说:“还能……再来一份吗?”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能!管够!”
我从他手里拿过饭盒,又去给他打了一份。
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些。
但依然,像是在吃全世界最美味的珍馐。
吃着吃着,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饭盒里,和饭菜混在一起。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一边流,一边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
那顿饭,他吃了整整三大盒。
直到他再也吃不下了,才靠着墙,抱着肚子,像一个得到了满足的孩子。
夜里,我把他安排在我的下铺。
我们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战友,一个叫刘洋,一个叫孙磊。
我提前跟他们打好了招呼,就说陈锋是新来的“向导”,暂时跟我住。
他们也没多想,还很热情地跟陈了锋打招呼。
陈锋只是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两声。
熄灯号响了。
宿舍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我能听到下铺的陈锋,呼吸很急促,很紊乱。
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中间。
“李锐。”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他幽幽的声音。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都过去了。”我说。
“过得去吗?”他反问,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我变成了……那副鬼样子,像条狗一样……被你,被你们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我大学同学陈锋。”我打断他,“那个跟我抢着打饭,在宿舍里弹着破吉他唱《蓝莲花》的陈锋。”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李锐,我……我对不起你们。”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
下铺,渐渐没了声音。
但我知道,这一夜,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注定无眠。
4.
接下来的几天,陈锋就像一个影子,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张龙给他安排了一些很轻省的活,比如整理我们的内务,打扫一下营地的公共区域。
他做得异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地板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我们脱下来的脏衣服,他会抢着去洗。
战友们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向导”太勤快了,甚至有点勤快得过头。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偿还他觉得欠下的“债”,来寻找一种存在感。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我。
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谁也没有问起他这几年的经历。
我在等,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营地里放电影,是周星驰的《大话西游》。
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一块白布,一台投影仪,就能让一群大老爷们,看得又哭又笑。
陈锋也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当放到紫霞仙子为至尊宝挡下牛魔王那一叉,死在至尊宝怀里的时候,我听到身边的战友,已经有吸鼻子的声音。
我转头,想看看陈锋的反应。
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绝望的、感同身受的痛苦。
电影散场后,我叫住了他。
“聊聊?”
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却没点。
我们走到营地后面的一个小沙丘上,那里比较僻静。
晚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我以前,最喜欢这部电影。”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记得,”我说,“你还说,你的意中人,会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你。哦不对,是你自己要当那个盖世英雄。”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盖世英雄……呵呵……我连狗熊都不是。”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在汲取一点虚幻的慰藉。
“想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问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无尽的黑暗,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洞。
“大学毕业,你考了研,后来又当了兵。而我,雄心勃勃,觉得国内的小池子,装不下我这条大龙。”
“我揣着从家里拿的,还有从亲戚朋友那里借的,一共三十万,来到了非洲。”
“我当时觉得,这里遍地是黄金,只要我肯弯腰,就能捡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确实捡到了。我跟一个当地的华人合伙,做钻石原石的生意。我们从一些小矿区低价收购,再转手卖给欧洲来的商人。第一年,我就赚了五十多万。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我把钱寄回家,给我爸妈买了房,买了车。我在电话里,跟他们吹嘘,说他们的儿子,出人头地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的好‘兄弟’,我的合伙人,在一次交易中,卷走了我们所有的钱,还有一批价值上百万的货,消失了。”
“他不仅卷走了钱,还把我‘卖’了。”
“他跟一个本地的军阀告密,说我私吞了他的货。那个军阀,一直眼红我们的生意。他们把我抓了起来,吊在树上打,用烧红的铁块烫我,逼我交出那批‘货’。”
“我跟他们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不信。”
“他们折磨了我一个多星期,看我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就把我当成苦力,卖到了一个黑矿里。”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从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恐惧。
“黑矿……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每天在不见天日的矿井里,干十六个小时以上的活。吃的,是发霉的木薯粉。睡的,是潮湿的泥地。”
“只要稍微慢一点,监工的鞭子,就会抽下来。每天,都有人死。病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就像死一条狗一样,拖出去,扔到山沟里。”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
“两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两年。”他点点头,“我以为我也会死在那里。但有一天,机会来了。”
“两个敌对的部落,为了争夺矿区,打了起来。整个矿区,乱成一团。”
“我趁乱,跟着几个人,逃了出来。”
“我们在丛林里,像野兽一样,躲了半个多月。吃野果,喝河水,躲避着各种毒蛇猛兽,还有……追捕我们的人。”
“最后,我们几个人里,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我就像个野人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流浪。直到有一天,我饿晕在路边,被巴姆巴酋长部落的人,捡了回去。”
“我以为,我得救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但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会说话的牲口。他们让我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食物。心情不好,就对我拳打脚踢。”
“脖子上的那个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就是那个时候,给我套上的。”
“他们说,这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
“我已经……没有家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再次哽咽。
夜风,吹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哭泣。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任何语言,在他所经历的苦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能走过去,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锋,”我说,“你现在,回家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家……”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有千斤重。
“对,家。”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我们在,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会想办法,送你回去。真正的家。”
他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我知道,他哭的,不仅仅是这几年的委屈和痛苦。
更是他那被彻底击碎的,骄傲和梦想。
5.
陈锋的故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里。
我把他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张龙汇报了。
张龙听完,沉默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很快就扔了一地烟头。
“这个!”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背叛陈锋的合伙人,还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界。
“排长,我们必须尽快把他送回去。”我说,“这里太危险了。他那个仇家,那个军阀,如果知道他还活着,肯定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张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但是,怎么送?”
“我们是维和部队,不是客运公司。我们没有权力,也没有途径,把一个非相关人员,送出这个国家。”
“走官方途径呢?向大使馆求助?”我问。
“不行!”张龙立刻否定了,“陈锋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黑户’。他没有护照,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文件。我们怎么跟大使馆解释他的来历?说他是我们从部落酋长手里‘买’来的?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也是在害我们自己!”
“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黑在这里?”我急了。
“别急!”张龙瞪了我一眼,“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掐灭烟头,在指挥室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亮。
“有了!”
“什么办法?”
“下个月,国内会有一批新的轮换部队过来,同时,我们这批服役期满的,有一部分人可以回国休假。”
“你的意思是……”
“没错!”张龙一拍大腿,“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他塞进回国的运输机里!”
“这……这能行吗?”我有些不敢相信,“机场的安检,还有海关,怎么过?”
“正常途径,肯定不行。”张龙的眼神,变得有些狡黠,“但我们可以……走非正常途径。”
“我们维和部队的物资运输,有专门的通道,安检相对宽松。而且,我们有一些……‘老关系’。”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
“负责机场地勤的一个主管,是咱们国家援建项目的老员工,跟我有点交情。到时候,我去找他,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就说,陈锋是我们在当地雇佣的文职人员,因为突发疾病,需要紧急回国治疗。我再让卫生员小王,给他开一个逼真的‘病历’。”
“只要能把他送上飞机,等飞机一落地,到了咱们自己的国土上,一切就好办了。”
这个计划,很大胆,风险也极高。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设想。
“干不干?”张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
“干!”我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陈锋,为了我们曾经的兄弟情,这个险,值得冒。
“好!”张龙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你负责稳住陈锋,让他好好养身体,别给老子惹事。我去负责打通关节。”
“是!”
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陈锋。
他听完,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真的……可以回家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我点点头,“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听我的安排。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病人’。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就给我在床上躺着。我会让小王每天来给你‘检查’。”
“为什么?”
“为了让戏演得真一点。”我说,“到时候,你得坐着轮椅上飞机。”
陈锋的眼圈,又红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既漫长,又充满期待。
陈锋成了我们营地里,最“金贵”的人。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躺在床上,“养病”。
我和小王,则成了他的“专职护士”。
小王用他那堪比医学院教授的专业知识,伪造了一份天衣无缝的病历。
“急性肾衰竭综合征,伴有严重电解质紊乱及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
看着病历上这一长串我听都没听过的名词,我由衷地对小王竖起了大拇指。
“行啊你小子,不去当编剧可惜了。”
小王得意地一笑:“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为了让陈锋的“病”看起来更真实,我们甚至控制他的饮食,让他保持着一种虚弱的状态。
每当看到他渴望食物的眼神,我心里就一阵刺痛。
“再忍忍,”我只能这样安慰他,“等回了家,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什么。”
“我想吃……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加肉,加蛋。”
他说。
“好,我请你吃十碗。”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回国后,坐在那家熟悉的小店里,大口吃着拉面的场景。
张龙那边,也进展得很顺利。
他找了几次那个机场的主管,酒喝了不少,钱也塞了一些(当然是我们几个人凑的)。
对方终于松了口,答应帮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龙回来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运输机,下周三到。我们周二晚上,就动身去机场。”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要来了。
6.
周二的晚上,夜色如墨。
为了不引人注意,张龙特意申请了一辆没有联合国标识的吉普车。
出发前,我最后一次检查陈锋的“装备”。
一身病号服(其实是我的白色体能服改的),一个口罩,一个鸭舌帽,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小王推着一辆轮椅,等在门口。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重病号。不管谁问你,你就说难受,说不出话。”
我反复叮嘱陈锋。
他点点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激动。
我扶着他,坐上轮椅。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些天的“节食”,让他本就瘦弱的身体,更加不堪。
我甚至有些担心,他能不能撑到飞机起飞。
“走了。”
张龙看了看手表,沉声说道。
我们推着陈锋,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我的心,也跟着一起一伏。
我不断地从后视镜里,观察陈锋的状况。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已经发白。
通往机场的路,并不太平。
这里虽然是政府军的控制区,但时常有小股的反政府武装或者土匪出没。
我们的车,不敢开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前行。
张龙把车开得飞快,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我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突然,张龙猛地一脚刹车。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前面……有路障。”
张龙的声音,无比凝重。
我探头一看,果然,在几十米外,几棵被砍倒的大树,横在路中间,旁边还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妈的,遇上‘拦路虎’了。”
张龙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拦路-虎”,通常是当地的一些散兵游勇或者地痞流氓,专门打劫过往的车辆。
他们有枪,但一般只为求财,不想惹事。
“怎么办?冲过去?”我问。
“不行,太危险了。”张龙摇摇头,“我下去跟他们交涉一下,你和王鹏在车上,锁好车门,随时准备应变。”
“排长,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服从命令!”张龙瞪了我一眼,“看好他!”
他指了指后座的陈锋。
我咬了咬牙,点点头。
张龙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用当地土话,大声地喊着什么。
那几个人影,慢慢地围了上来。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们手里,都拿着AK-47。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看到张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美金,递给了对方的头目。
那个头目接过钱,数了数,似乎还不太满意,又指了指我们的车。
张龙摇着头,比划着,好像在解释什么。
突然,一个匪徒,端着枪,径直朝我们的车走了过来。
“不好!”
我立刻拔出枪,打开了保险。
“李锐,别冲动!”
小王按住了我的手,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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