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山河故人》剧照
十年,足够让一部曾被贴上“小众”“沉闷”标签的电影,在时光的褶皱里悄然褪去最初的争议外壳,显露出内里如琥珀般凝固的普遍情感。2015年,贾樟柯将镜头对准1999、2014和那个似乎还很遥远的2025年时,我们或许只当是一场关于他人的叙事。如今,电影《山河故人》中的“未来”已成为触手可及的当下,而银幕上那些告别、疏离与坚守,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自己的面容。
初看时,或许只觉得这是一个山西县城女子的半生际遇。再看时,才惊觉那是一代人在时代激流中的集体漂流记。片中沈涛(赵涛饰演)在汾阳文峰塔前雪地里的那场苍老独舞,连同那句“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经由短视频的淬炼与传播,竟成了穿透圈层、引发亿万点击与共鸣的文化符号。这迟来的、浩大的感动,究竟为何而生?那场雪地独舞,又何以撬动了如此普遍的心弦?
我们每天都在告别。电影的英文片名“Mountains May Depart”早已道破天机:连青山也会分离,何况是人。影片始于一场看似寻常的三角恋情抉择,却拉开了一生告别的序幕:沈涛选择了张晋生,梁子愤然将钥匙抛向屋顶,转身远走。此后,告别如雪片般纷至沓来:父亲在车站候车室悄然离世,婚姻在金钱与野心中消解,儿子随着绿皮火车驶向越来越远的彼岸。最深的告别往往发生在最平常的时刻。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在某个转身、某句寻常的对话后,一些人、一些事就永远留在了昨天。一条再没有回复的微信,一列渐行渐远的列车,一副渐渐老去的躯体,一双开始陌生的眼睛。十年后,当我们环顾四周,才发现人生更像是一场温柔的减法,那些曾经以为永恒的陪伴,都在时间的流淌中悄然退场。
孤独是人生的常态。“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沈涛在火车上对儿子说的这句话,是全片最温柔的注脚,也是最残酷的真相。电影中,每个人都活成了一座孤岛。张晋生如愿移民澳大利亚,拥有了财富和枪支,却对着儿子怒吼:“自由算个屁!在澳大利亚我可以买枪了,但我连个敌人都没有!”他的敌人是空虚,是与故土文化彻底断裂后的巨大迷失。而他的儿子张到乐,忘记中文,与父亲靠翻译软件交流,将对母爱的渴望投射在年长的中文老师身上,这种情感的错位,是更深层次的文化与身份孤独。沈涛的孤独最为绵长。从青春的热闹到中年的疏离,再到老年的沉寂,她几乎失去了所有亲密的关系。然而影片结尾,2025年的雪落在文峰塔下,她牵着狗,在漫天飞雪中再次跳起年轻时跳过的舞。那一刻,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历经所有失去后,与孤独坦然共处的平静。贾樟柯用近乎残忍的诚实告诉我们:人生就像一列火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看似拥挤的车厢,终究要一个人面对终点的风景。
今天是最好的一天。贾樟柯并非只渲染悲情。在无情的告别与永恒的孤独底色之上,电影悄然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对“当下”的珍视。它体现在沈涛执意要坐慢车送儿子回上海,这是对即将逝去的相聚时光,最朴素也最深情的挽留。当沈涛在雪中独舞,她不是在祭奠逝去的一切,而是在用舞姿与当下拥抱,与脚下的山河共存。
影片中那些看似“土到掉渣”的影像,在贾樟柯的镜头下,却散发出一种诗意的光芒。这种质朴背后,是一种深沉的优雅:它不回避生活的粗粝,却依然能在其中发现美;它承认失去的必然,却依然珍视曾经拥有的温度。在一切还未成为“故”之前,深深地去经历,去珍惜。
十年过去了,我们终于读懂了那场雪地独舞。它舞出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山河与故人,更是一个时代集体情感迁徙的孤独与尊严。电影最后,沈涛在雪中微笑。那微笑里,有岁月的沟壑,也有穿越沟壑后,与命运达成的、悲欣交集的谅解。这或许,是时间能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原标题:《程姣姣:时间给了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来源:作者:程姣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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