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总,只要您在这个字上签了,这一千万马上到账。”

对面的年轻助理把钢笔递了过来,笔尖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颤抖着手接过笔,不敢抬头看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为什么?”

我声音嘶哑,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对方。

“咱们素不相识,我的厂子已经烂透了,你们图什么?”

这时候,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我即将落笔的文件。

一道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姜伯,是我......”

01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以前这个时候,厂子里应该是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

工人们会喊着号子搬运酱缸,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让我踏实的咸香味。

可现在,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保安室那盏昏黄的灯,还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叫姜鸿远,今年五十二岁。

我是“鸿远酱菜厂”的老板,至少在今天之前还是。

桌子上摆着一堆律师函,还有银行的催款通知书。

红色的印章像是一个个血盆大口,要把我吞噬。

三个月前,我最好的兄弟老李跑路了。

他做建材生意亏了个底朝天,我是他的担保人。

我这人,一辈子就讲究个“义”字。

老李当初跪在我面前磕头,说只借三个月周转。

我信了他,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结果,他卷着最后一点钱,带着小姨子去了国外。

留给我的,是三千万的巨额债务。

为了还债,我卖了家里的别墅。

卖了那辆开了不到两年的奥迪A6。

就连老婆刘桂芳攒了半辈子的首饰,也都拿去变现了。

可是,这只是杯水车薪。

昨天,原材料供应商老赵带着一群人堵在厂门口。

老赵跟我合作了十年,以前见了面都是“姜哥长姜哥短”。

昨天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姜鸿远,你装什么好人?没钱就别充大头蒜!”

我低着头,任由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我不怪他,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也有老婆孩子,他也得活命。

只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抽走了。

就在刚才,我签完了最后一批遣散工人的字。

工人们大多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

财务老张走的时候,红着眼睛说:“姜总,要是以后还能干,您招呼一声,我们还回来。”

我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厂子保不住了。

明天法院的人就要来查封设备。

我想我也该走了,离开这个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

我开始收拾抽屉里的私人物品。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值钱的都拿去抵债了。

在抽屉的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锈迹斑斑,上面印着的图案都模糊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汇款单。

那是绿色的邮政汇款单,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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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的时间,是七年前。

那年我四十五岁,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

那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

偏远山区的一个女孩,父亲去世,母亲瘫痪。

女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却因为交不起学费要辍学。

报纸上的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

但我能看清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知道没书读是什么滋味。

我当时就做了一个决定。

我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去邮局汇了一笔钱。

收款人写的是那个女孩的名字:苏云溪。

我不图什么回报,甚至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

汇款人的那一栏,我只写了“姜伯伯”。

地址我也只留了厂里的一个门卫室的座机。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我都会准时去邮局。

有时候是一千,有时候是两千。

一直持续了四年,直到她考上大学。

她大学期间,我又资助了三年,直到她毕业工作。

这七年里,我从未间断过。

哪怕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我也让秘书去办。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也没通过电话。

我不想给孩子心理负担。

我想,这就当作是我给自己积的一点德吧。

可是现在看着这些汇款单,我不禁苦笑。

积德?

如果真的有善有善报,为什么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想把这些汇款单扔了。

留着它们有什么用?

能换来钱吗?

能救我的厂子吗?

手伸到垃圾桶上方,却又停住了。

这是我那段辉煌岁月里,仅存的一点温暖记忆了。

我叹了口气,又把汇款单放回了铁盒子里。

锁好抽屉,我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大了。

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三十年,如今我却像一条丧家之犬。

回到现在的住处,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

五十平米,一室一厅。

墙皮脱落,卫生间还漏水。

但我老婆刘桂芳没有一句怨言。

推开门,屋里飘来一股饭菜香。

桌上摆着两碗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桂芳正在缝补一件衣服。

那是我的一件衬衫,领口磨破了。

以前这种衣服早就扔了,现在她却戴着老花镜在细细地补。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回来了?”

桂芳放下针线,笑着站起来,“快洗手吃饭,面都要坨了。”

她笑得很自然,仿佛我们还是住在别墅里,仿佛我也只是下班回家。

但我看得到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新添的白发。

这几个月,她老了十岁。

“怎么又吃面?”

我强打着精神说了一句。

“面条好消化,再说了,今天有鸡蛋呢。”

桂芳把筷子递给我,“趁热吃。”

我端起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不敢抬头。

怕眼泪掉进碗里,让老婆看见。

“鸿远啊。”

桂芳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今天下午,街道办的王大姐来了。”

她顿了顿,“她说有个保洁的工作,一个月两千五,我想去试试。”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的老婆,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太太。

现在竟然要去给人做保洁?

“不行!”

我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去扫大街!”

“鸿远,你别急啊。”

桂芳也不生气,走过来拍着我的后背。

“咱现在不是困难嘛,能挣一点是一点。”

“再说了,劳动不丢人。”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以前保养得白白嫩嫩,现在却粗糙得像树皮。

“桂芳,是我对不起你。”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姜鸿远混了一辈子,最后让你跟着我受罪。”

“说什么傻话呢。”

桂芳抱住我的头,像哄孩子一样。

“咱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只要咱们人还在,精气神还在,总能挺过去的。”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我想了很多。

我想过一走了之。

我想过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我看着熟睡中的妻子,我知道我不能。

我是个男人,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第二天一早,我还要去厂里处理最后的交接。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那个改变我命运的电话打来了。

02

我的手机已经停机了,用的是家里的座机。

电话铃声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我以为又是哪个债主,犹豫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找谁?”

我的语气很冲,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职业的女性声音:

“请问是鸿远酱菜厂的姜鸿远姜总吗?”

“我是。”

我不耐烦地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吧。”

“姜总您误会了。”

对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是省城卓越资本法务部的。”

“我们受委托,对您的酱菜厂进行了资产评估。”

“我们有意向对贵厂进行全资收购,并注资进行重组。”

我愣住了。

卓越资本?

那可是省城赫赫有名的大财团,专门投大项目的。

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破酱菜厂?

“你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我怀疑这是个骗局。

“或者是想推销什么贷款?”

“我告诉你们,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别费心机了。”

“姜总,我们是认真的。”

对方似乎早料到我的反应。

“我们看中了您的传统发酵工艺,以及您这么多年积累的口碑。”

“特别是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即使在资金最困难的时候,您也没有降低原材料的标准。”

“这一点,符合我们资方的价值观。”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软肋。

是的,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也没用过一粒烂黄豆。

这是我姜鸿远最后的底线。

“你们……打算注资多少?”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心跳开始加速。

“首期注资一千万。”

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用于偿还债务和更新设备。”

一千万?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一千万,不仅能救活厂子,还能让我翻身!

“真的?”

我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出汗。

“千真万确。”

对方接着说,“如果您有意向,请于明天上午十点,到喜来登大酒店顶楼会议室签约。”

“我们已经替您预付了部分工人工资,作为诚意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提示,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我彻底懵了。

这不是骗子。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还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但是,姜总。”

对方的话锋一转,“我们资方代表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我急忙问。

“签约仪式,必须您本人亲自到场。”

“而且,必须穿得正式一点。”

“我们的代表,想见见您这位坚守底线的‘老匠人’。”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刘桂芳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吓了一跳。

“鸿远,怎么了?又是谁来逼债了?”

我抬起头,看着妻子焦急的脸。

我想笑,又想哭。

“桂芳,把我的西装找出来。”

我说。

“哪套西装?”

“就是咱们结婚纪念日买的那套,最贵的那套。”

我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咱们厂子,有救了。”

那个上午,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刘桂芳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听我的话,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套西装。

那是三年前买的,阿玛尼的,当时花了好几万。

现在穿在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几个月,我瘦了整整二十斤。

桂芳一边帮我熨烫衬衫,一边抹眼泪。

“鸿远,这是真的吗?”

她还是不敢相信,“不会是什么圈套吧?”

“钱都到账了,这还能有假?”

我指着手机短信给她看。

那二十万虽然不多,但足以稳住工人们的心。

我已经打电话给财务老张,让他先把工人们的急用钱发了。

老张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直喊“姜总万岁”。

我站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努力挺直腰杆。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虽然穿上了名牌西装,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疲惫感,是遮不住的。

我刮掉了胡子,那是留了半个月的颓废标志。

露出下巴后,整个人稍微精神了一些。

“桂芳,你看我这样行吗?”

我转过身问妻子。

桂芳走过来,细心地帮我整理领带。

她的手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行,怎么不行。”

她红着眼睛笑,“我老公最帅了。”

“去吧,昂首挺胸地去。”

“不管成不成,咱们都不丢人。”

我点了点头,用力抱了抱她。

出门的时候,我没舍得打车。

那个酒店离这里有十几公里,打车得好几十块钱。

我坐了公交车。

车上人挤人,各种汗味和早餐味混合在一起。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西装,生怕被蹭脏了。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老头,却挤在早高峰的公交车上。

确实挺滑稽的。

但我不在乎。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神秘的投资人。

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遍了所有的关系网。

以前那些生意伙伴?

不可能,他们现在躲我都来不及。

那是某个亲戚?

更不可能,我家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的“工匠精神”?

虽然我不怀疑自己的手艺,但在资本面前,情怀往往一文不值。

我想不通。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站。

我下了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大酒店。

喜来登。

以前我也经常来这里吃饭应酬。

那时候,门口的门童都会老远就跑过来帮我开车门。

“姜总好,姜总慢点。”

那声音多么悦耳。

可是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门童只是冷漠地看了我一眼。

甚至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警惕。

好像生怕我是来闹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人情冷暖啊。

我走进旋转门,大堂里金碧辉煌,冷气开得很足。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我看了一眼指示牌,会议室在28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看着数字一点点跳动,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请问是姜鸿远先生吗?”

其中一个礼貌地问道。

“我是。”

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这边走。”

他们把我引到了一间大会议室门口。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场景让我有些发憷。

一张巨大的长条形会议桌。

左边坐着四五个人,都是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

一看就是专业的律师团队和财务团队。

而右边,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

那是给我的位置。

这种阵势,就像是三堂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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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总,请坐。”

为首的一个中年律师站起来,客气地指了指那个位置。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很软,但我却觉得如坐针毡。

“姜总,我是卓越资本的首席法律顾问,姓赵。”

赵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们的资方代表马上就到,请您稍等片刻。”

我接过名片,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好的,麻烦了。”

服务员端上来一杯茶。

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扑鼻。

但我一口也喝不下去。

我看着对面那些精英们,他们正在低声交谈,时不时看我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好奇?

对,就是好奇。

仿佛我是一个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停地看手表。

十点整。

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反悔了?

是不是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把裤子都攥出了褶皱。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慌忙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撞倒椅子。

我转过身,看向门口。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03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干练地盘在脑后。

脸上化着淡妆,显得既专业又精致。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可是,当我看清她的脸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我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姑娘。

但是,她的眉眼之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不是来自于相貌,而是来自于一种感觉。

一种似曾相识的气质。

特别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这双眼睛,我在哪里见过?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