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场发生在1954年春末夏初的浙东沿海战役,东矶列岛之战在我心中一直是个值得反复琢磨的案例。
它规模不算宏大,却集中体现了解放军由陆向海、由单一军种向多军种协同作战转变初期的种种探索与阵痛。
今天这篇咱们聊聊冷门战役之一的东矶列岛之战。
01
首先要说,这场仗的发生,时间点非常关键。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字,持续三年的抗美援朝战争告一段落。对新中国而言,一个北方的重大威胁暂时缓解,战略重心得以重新审视和调整。东南沿海,特别是台湾及附近岛屿问题,这个因朝鲜战争爆发而被暂时搁置的议题,迅速回到了台前。
蒋介石集团退踞台湾后,始终没有放弃“反攻大陆”的企图,他们以浙江沿海的大陈、一江山、渔山、披山、东矶列岛等岛屿为据点,像楔子一样钉在大陆外海。这些岛屿上的国民党守军,与其海军舰艇、空军战机相互配合,频繁袭扰我沿海航运、破坏渔业生产,搞得浙东沿海很不安宁。
用现在的话说,他们掌握着这一带的“制海权”和“制空权”主动权,我们的船出去打渔、搞运输,都得提心吊胆。
所以,拔掉这些“钉子”,既是保卫沿海人民生产生活的迫切需要,也是打破国民党军封锁、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渡海登陆作战积累经验、创造条件的关键一步。东矶列岛,位置正处于台州湾与三门湾之间,控制着浙东重要渔场和近海航道,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首先要拿下的目标。
蒋介石
为什么先打东矶列岛?
我分析,有几个考虑。一来,这里是大陈岛防御体系的外围前哨,相对孤立,守敌力量较弱(资料显示只有百来号游击队员),容易攻克,可以作为初战的“开胃菜”,提振士气,积累经验。二来,拿下东矶列岛,就等于在大陈岛的眼皮子底下打进了一个楔子,能直接压缩国民党海军舰艇的活动空间,迫使其后退,同时为我方的舰艇提供一个宝贵的近岸依托和前进待机锚地。三来,这也是对美蒋正在酝酿的所谓“共同防御条约”的一种强力回应,表明我们解放沿海岛屿的决心不会动摇。可以说,打东矶列岛,政治意义和军事价值并存,是一着试探虚实、夺取主动的好棋。
接下来看看我们是怎么准备的。这场仗,一个鲜明的特点是强调“协同”。虽然规模有限,但华东军区调动了陆军、海军水面舰艇、海军航空兵,试图打一场“陆海空联合作战”。这在当时的人民军队历史上,是带有试验和开创性质的。
指挥体系上,成立了由浙江军区、华东军区海军、海军航空兵组成的联合指挥所,后来总参谋长粟裕还特意派张爱萍参谋长前去前线统一指挥,可见高层对协调三军行动的重视。陆军方面,主要是步兵第60师180团和公安第16师部分部队,任务明确:登陆、占岛、构筑防御。海军方面,任务就复杂了:组成登陆输送队运兵,组成警戒队掩护航渡和登陆,组成以“南昌”、“广州”等护卫舰为主的掩护队打击敌反扑舰艇,还有鱼雷艇待命。
海军航空兵的任务最是关键:夺取战役区域的制空权,把国民党飞机挡在战区之外,保证登陆部队和舰艇的空中安全。这种多兵种合同作战的构想,在纸面上是清晰的,但在实际的通信联络、协同动作、指挥节奏上,对于一支缺乏现代化联合作战经验的军队来说,挑战巨大。
战役过程,可以说是高潮迭起,有顺利的奇袭,也有惨痛的损失,充分暴露了初期协同作战的稚嫩,也展现了官兵顽强的战斗意志。
1954年5月15日的登陆行动本身,堪称顺利。利用夜暗,三路登陆部队分别向田岙、头门山、蒋儿岙进发。因为行动隐蔽,加之东矶列岛守敌兵力单薄、警惕性不高(据说头门山岛上还有特务在老百姓家里赌钱,直接被堵个正着),登陆过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部队上岛后,迅速控制要点,抓捕残敌,连夜构筑工事。这一步,干净利落,达成了战役的初步目标。
但真正的考验,在登陆之后。国民党军当然不甘心丢掉这个前哨。他们的反扑,主要来自海上和空中。这就引出了这场战役中几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海空交锋。
空战方面,我们的海军航空兵表现可圈可点。早在5月11日,也就是登陆发起前四天,国民党空军两架F-47来侦察,就被我海军航空兵保锡明和董世荣双机远距离拦截,保锡明在击落一架敌机后,自己也被击伤,但他凭着惊人的毅力,驾驶重伤的飞机飞回了基地。
这次空战,虽然暴露出长僚机配合脱节的问题,但成功阻止了敌机对登陆集结区域的侦察,保住了作战意图的隐蔽性。
5月15日中午,就在总攻发起前几小时,国民党两架P-51利用复杂气象又来捣乱,被我宋国卿、常化臣双机成功拦截并击落一架。这两次空战的胜利,初步掌握了战区的制空权,为登陆行动扫清了空中威胁,极大地鼓舞了部队士气。我看到资料里描述,当时海面上有上千条渔船,渔民们看到敌机被击落、飞行员跳伞,欢呼着划船去抓俘虏,那场面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这说明了制空权对民心士气的影响有多直接。
海战方面,则显得更为复杂和曲折。5月16日凌晨,国民党海军出动“太和”、“太康”等舰编队,企图炮击我刚刚登陆的部队。我“瑞金”、“兴国”两舰依托头门山岛隐蔽,突然开火,与敌激战二十多分钟,击伤了敌舰,迫其退走。这次战斗,我方战术运用得当,发挥了近岸作战的优势。同日上午,我“南昌”舰编队四艘护卫舰,试图诱歼孤军深入的敌“太和”号。
这是一场我们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战斗,四打一。然而,过程却不如预期。由于指挥和战术配合上的问题(比如射击暂停错过良机、舰速和转向协调不佳),加上炮术精度有待提高,仅仅命中敌舰一发炮弹,使其机舱漏水,未能将其击沉,眼睁睁看着它带伤逃回了大陈。
事后总结,除了战术层面,战前抽调骨干、补充新兵导致战斗力受影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这场“遗憾”的海战,暴露了当时人民海军水面舰艇部队在正规海战、尤其是对运动目标进行舰炮火力协同方面,还存在明显的短板。
光有敢打敢拼的精神和相对先进的舰艇(当时一些护卫舰是接收或改造的旧舰,但火炮口径不小)还不够,还需要精湛的技术、默契的协同和灵活的临场指挥。
但最大的损失和悲壮,来自“瑞金”舰的沉没。5月18日拂晓,完成前一日战斗并补充了弹药的“瑞金”、“兴国”两舰,在返回东矶列岛锚地途中,因补给延误未能按计划在夜间航行完毕,不幸在白天遭遇国民党空军4架F-47的袭击。当时宁波机场天气恶劣,我方战机无法起飞掩护。
在绝望的防空战斗中,“瑞金”舰由于舰长临阵指挥失误(未能进行有效规避机动,防空火力组织不当),先后被炸弹击中左右两舷,最终沉没,包括大队政委、舰政委在内的56名官兵牺牲,40人受伤。这是人民海军建军初期最惨重的一次舰船损失。
02
分析“瑞金”舰的沉没,原因是多层次的、令人痛心的。直接原因是敌机空袭和舰长处置失当。但往深层看:
第一,暴露出我们当时缺乏有效的海空协同和战场感知能力。舰艇在缺乏空中掩护的情况下白天航行,风险极高,而由于通信、预警体系的不完善,未能有效规避这一风险。
第二,暴露出后勤保障和计划执行的漏洞。弹药补给船的延误,直接导致了舰艇未能按计划在夜间安全时段航行。
第三,也反映出单一舰艇防空能力的薄弱和官兵防空作战经验的缺乏。用移动弹幕而非固定弹幕拦截低空高速目标,效果很差。然而,在这场悲剧中,“瑞金”舰官兵的表现又是极其英勇和崇高的。从代理大队长聂奎聚到最后时刻仍在指挥,到炮手们在海水淹没炮位后爬上驾驶台用冲锋枪向敌机射击,到信号兵用帽子发信号让友舰“不要管我们”,到重伤员把唯一的浮木推给战友……
这些细节,读来令人震撼又心碎。他们用生命捍卫了荣誉,也用自己的牺牲,为年轻的人民海军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现代化海战,是体系作战,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战后海军党委决定保留“瑞金”舰建制,将“长春”舰更名为“瑞金”舰,正是对这种英雄精神的不朽铭记,也是对后来者的鞭策。
“瑞金”舰沉没的当天和次日,我海军航空兵再次出动,连续空战,又击落击伤多架敌机,牢牢掌握着制空权,也算是用空中胜利告慰了牺牲的海军战友。特别是5月19日那次空战,在复杂气象和敌舰炮火威胁下,我飞行员灵活作战,击落三架F-47,打得漂亮。
到5月20日,东矶列岛之战基本结束。十天时间里,我们进行了大小战斗14次,最终牢牢控制了东矶列岛。
战果是:击伤敌舰5艘,击落敌机7架,击伤4架,俘获部分人员和船只。我们自己也付出了“瑞金”舰沉没、人员伤亡的代价。
03
回过头来整体分析这场战役,我的看法是:
第一,它是一场“成功的消耗战与前进作战”。从战略目的上看,我们成功拔除了国民党军在大陈岛方向的前哨据点,将我们的控制线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东矶列岛的解放,使得大陈岛直接暴露在我方岸炮和轻型舰艇的威胁之下,国民党海军舰艇的活动范围被大大压缩,浙东沿海的渔业生产和航运安全得到了初步保障。
这为我们接下来筹划解放一江山岛乃至大陈岛,取得了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跳板。可以说,这一步棋走对了,也走成了。
第二,它是一次宝贵的、带有实验性质的“联合作战初体验”。尽管协同中出现了诸多问题,特别是海空协同不畅导致“瑞金”舰的重大损失,但这场战役毕竟让陆军、海军舰艇部队、海军航空兵坐到了同一个指挥体系下,进行了实战意义上的配合。通过这场仗,各级指挥员对跨军种协同的复杂性、对制空权对于渡海登岛作战的极端重要性,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战后,相关的经验教训一定会被反复总结、研究。这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对于随后1955年更为成熟、成功的一江山岛三军联合登陆战役,无疑是至关重要的铺垫。没有东矶列岛的“预演”和“试错”,一江山岛的胜利可能会更加艰难。
第三,它凸显了技术兵种建设和体系作战的紧迫性。战役中,海军航空兵作为新兴技术兵种,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其夺取和保持制空权的努力是登陆成功和挫败敌反扑的关键。
相反,水面舰艇部队在正规海战和防空作战中暴露出的技战术短板,以及海空、岸舰之间协同保障的脆弱,都清晰地指出未来建设的重点方向:必须加快海军航空兵建设,必须提高水面舰艇的防空能力和官兵素质,必须建立健全的战场预警、通信指挥和后勤保障体系。单一的勇敢,无法弥补技术和体系上的差距。
第四,它体现了革命军人顽强的战斗意志和牺牲精神。无论是空中飞行员敢打敢拼、远伸拦截,还是“瑞金”舰官兵在绝境中战斗到最后时刻、舍己为人的崇高品格,都是这支军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这种精神,是弥补装备劣势、战胜艰难险阻的重要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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