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听听外面的动静,这门……这门咱们真的不敢开啊!”
温婉死死地抵着门闩,脸色吓得煞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中医温松柏的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他透过门缝,隐约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影。
“姓温的,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大家把前后门都堵死了,千万别让他跑了!”
外面的吼声如雷,伴随着重物砸地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温松柏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他行医一辈子,救人无数,怎么临了临了,却落得个被全镇人堵门讨说法的下场?
这扇门一旦打开,等待他的,究竟是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01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松柏堂”那块有些掉漆的老牌匾上。
温松柏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褂,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这是温松柏闻了一辈子的味道,让他觉得心安。
他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着红木药柜,每一个抽屉都被他摸得油光锃亮。
这里没有大医院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也没有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精密仪器。
有的只是温松柏那三个指头,和这一屋子的草药香。
温松柏今年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但他那双眼睛,在给病人看病时,却亮得像黑夜里的寒星。
在这个老镇上,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县医院,而是来找温老爷子。
温松柏有个规矩,那就是看人下菜碟。
但这“下菜碟”不是为了多收钱,而是为了少收钱。
遇到家里困难的,不仅诊费不收,连药费都常常免了。
女儿温婉总在电话里埋怨他,说他这是在做赔本买卖,连退休金都搭进去了。
温松柏总是笑呵呵地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积点德比攒点钱踏实。
这天上午,日头渐渐毒了起来,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诊所门口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了。
进来的是镇上出了名的混不吝,刘三儿。
刘三儿这人,四十多岁了还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心思重,总觉得别人要害他。
他背上背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是他的老母亲,桂英婶。
桂英婶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温大爷,快给我妈看看,她这腰腿疼得昨晚一宿没睡。”
刘三儿把母亲放在诊床上,嘴里虽然叫着大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和怀疑。
温松柏没计较他的态度,连忙走过去,伸手搭上了桂英婶的脉搏。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老式座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温松柏松开了手,眉头微微舒展。
“桂英啊,你这是寒湿入骨,加上年轻时劳累过度,气血淤堵了。”
温松柏转身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把草药。
“我给你配几副药,回去熬了喝,先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刘三儿在一旁斜着眼看着,忍不住插嘴问道:“这药得多少钱啊?我可听说现在的中药比金子还贵。”
温松柏一边包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几味药是我自己上山采的,不值几个钱。”
包好药,温松柏把药包递给刘三儿:“拿回去吧,不要钱,让桂英先喝喝看。”
刘三儿一听“不要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接药,而是上下打量着温松柏,像是在看一个骗子。
“不要钱?温大爷,咱们镇上可没这规矩。”
“俗话说得好,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你这药要是没问题,怎么可能白送?”
刘三儿的声音提得很高,引得门口路过的人都往里看。
温松柏皱了皱眉,解释道:“都是街坊邻居的,桂英婶也是我看着变老的,几把草药而已,我还能图你们什么?”
刘三儿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药包,嘴里嘟囔着:“谁知道呢?现在的骗子套路多着呢。”
“电视上都演了,先用免费的东西把人套住,等喝出毛病了,或者是喝上瘾了,再卖那个天价的解药。”
“或者是想推销什么保健品吧?”
温松柏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他指着门口:“你……你若是信不过我,就去大医院看!”
桂英婶在床上拉了拉儿子的衣角,虚弱地说:“三儿,别胡说,温大夫是好人。”
刘三儿哼了一声,背起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啐了一口:“好人?这年头哪还有好人?我看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
温松柏看着刘三儿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这年头,做点好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过几天也就没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仅仅是一场风暴的开始。
一场足以摧毁他一辈子清誉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个刘三儿,心里已经认定温松柏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老骗子。
回到家后,刘三儿并没有急着给母亲熬药。
他把药包拆开,用筷子在那堆枯草烂叶里拨来拨去。
“妈,你看,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树根?烂叶子?”
“这东西能治病?我看就是路边扫回来的垃圾!”
桂英婶疼得厉害,催促道:“三儿,快熬了吧,温大夫说能治病的。”
刘三儿撇撇嘴:“行,我就熬给你喝。要是喝坏了,我非得把他那破店给砸了不可!”
黑乎乎的药汤熬好了,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飘满了屋子。
桂英婶忍着苦,把药喝了下去。
刘三儿在一旁死死地盯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似乎随时准备录像取证。
他心里阴暗地想着,只要老太太有一点不对劲,这就是讹钱……不,这就是维权的好机会。
那天晚上,温松柏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回荡着刘三儿那句“便宜没好货”。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难道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医德,真的过时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药能治好桂英婶的病,误会自然就消除了。
可现实往往比理想要残酷得多。
有些误会,就像野草一样,一旦落地生根,就会疯长,直到把真相彻底掩盖。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温松柏刚打开诊所的大门,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早起遛弯的老街坊们都会路过门口,跟他打个招呼,叫一声“温大夫早”。
可今天,路过的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
偶尔有几个人抬起头,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甚至带着几分怪异的审视。
温松柏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嫂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溜进来。
“温大夫,您是不是得罪刘三儿了?”王大嫂压低声音问道。
温松柏一愣:“没有啊,昨天他带桂英来看病,我还给免了药费。”
王大嫂一拍大腿:“坏了!就是这免费闹的!”
原来,昨天晚上桂英婶喝了药之后,半夜就开始拉肚子。
拉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一晚上跑了七八趟厕所,人都快虚脱了。
这在中医里,其实叫“排寒反应”,或者是“暝眩反应”,是身体在排出陈年寒湿的正常现象。
但刘三儿不懂啊!
他一看老娘拉得脸都白了,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
“我就说吧!这个老骗子!给我妈喝的是泻药!”
“他就是想害死我妈!”
刘三儿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天一亮就冲出了家门。
他没有来找温松柏理论,而是去了镇上人最多的菜市场。
那里是各种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刘三儿站在卖肉的摊位前,扯着嗓子大喊: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评评理啊!”
“那个松柏堂的温松柏,就是个黑心的老骗子!”
“他给我妈看病,假装不收钱,其实给的是毒药!”
“我妈喝完就在床上起不来了,拉得只剩半条命了!”
“大家以后千万别去他那看病了,贪小便宜吃大亏啊!”
刘三儿说得声泪俱下,把温松柏描述成了一个为了卖假药不择手段的恶棍。
围观的人本来就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事情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怪不得他不收钱,原来是拿人做实验呢!”
也有人附和:“我就说嘛,上次我去抓药,吃了两顿好像也没啥效果。”
更有人添油加醋:“听说他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搞不好以前就有前科!”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传遍了整个小镇。
温松柏听完王大嫂的转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荒唐!简直是荒唐!”
“那是排毒!排寒湿!不排出来病怎么能好?”
温松柏想要冲出去找刘三儿理论,却被王大嫂拉住了。
“温大夫,您现在去说不清啊,大家都正在气头上呢。”
“您要是去了,刘三儿那浑人万一动起手来,您这把老骨头哪经得住啊。”
温松柏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行医五十年,救回了多少条命,怎么如今就变成害人精了?
接下来的几天,松柏堂门可罗雀。
以前热闹的诊所,现在冷清得像个冰窖。
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是指指点点,甚至有不懂事的小孩往门口扔烂菜叶子。
温松柏每天依然按时开门,按时打扫卫生。
但他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淡。
他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药柜,觉得它们都在嘲笑自己。
这就是人心吗?
这就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街坊邻居吗?
几天后,温松柏的女儿温婉从城里赶回来了。
她在家族群里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谣言,气得连夜开车回了家。
一进门,看到父亲落寞的身影,温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再看看门口地上的烂菜叶,温婉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爸!这破诊所,咱不开了!”
温婉把包往桌子上一摔,大声说道。
温松柏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婉儿,回来了啊。”
“爸,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图什么啊?”
“你每个月有退休金,我在城里房子也大,接你去享福你不去。”
“非要守着这个破地方,给这帮白眼狼看病!”
“结果呢?好心当成驴肝肺,被人骂成骗子!”
温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咱们不欠他们的!凭什么受这个气?”
“关门!马上关门!跟我回城里!”
温松柏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婉以为父亲又要像以前一样固执地反驳她。
但这一次,温松柏没有反驳。
他缓缓地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每一块地砖,每一张椅子,都承载着他的回忆。
但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刀。
“行,关了吧。”
温松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人心坏了,药也医不好。”
“我累了,真的累了。”
听到父亲这句话,温婉的心里一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心。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发誓要悬壶济世的温大夫,在这一刻,死了。
父女俩商量好了日子,决定在下个月初一,也就是三天后,彻底关门。
温松柏要回乡下的老宅子去住,他说想清静清静,不想再见这镇上的人。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刘三儿听说了,在棋牌室里得意洋洋地吹嘘:
“看见没?被我说中了吧!”
“他是心虚了!怕警察来抓他,所以赶紧跑路!”
“也就是我刘三儿火眼金睛,为大家除了一害!”
周围的人有的附和笑笑,有的却沉默不语,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这微弱的不安,很快就被新的八卦淹没了。
最后这三天,温松柏过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挂在墙上的锦旗,他一面一面地摘下来。
每一面锦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但现在他不想看了。
他把锦旗卷起来,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银针被他一根根擦拭干净,放进了那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旧木盒里。
药柜里的药材,他没带走。
他说:“留着吧,万一以后谁家有个急用,哪怕我不在了,也能进来抓把药救急。”
听到这话,温婉哭得更凶了。
都这时候了,父亲心里竟然还想着这帮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初一这天。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温松柏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唐装,那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
虽然是被迫离开,但他想走得体面一点。
温婉叫了一辆小货车,停在了诊所的后巷,怕被人看见又惹闲话。
父女俩默默地把打包好的行李往车上搬。
东西不多,也就是几箱书,几件衣服,还有那个旧药箱。
搬完最后一件东西,温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爸,走吧,从后门走,别理那帮人了。”
温松柏站在诊所的大堂中央,迟迟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那是诊所的正门。
几十年来,这扇门迎进来过无数痛苦的面孔,也送出去过无数欢笑的脸庞。
“婉儿,我想从正门走。”
温松柏突然开口说道。
温婉愣了一下,急道:“爸!你疯了?外面万一碰到刘三儿他们怎么办?”
“我温松柏一辈子光明磊落,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我就算走,也要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出去。”
老人的语气虽然平缓,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温婉拗不过父亲,只能叹了口气,扶住了父亲的胳膊。
“好,那我陪你走。”
父女俩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像是走在告别的仪式上。
就在温松柏的手刚刚搭上门闩,准备拉开大门的时候。
突然!
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涌了过来。
原本透过门缝射进来的一丝光线,瞬间消失了。
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影。
喧闹声瞬间爆发,像是开了锅的沸水。
03
“快!快!把门堵上!”
“别让他走了!大家都利索点!”
“就是这家!给我守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外面的喊声此起彼伏,听起来乱哄哄的,人数绝对不少。
温松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缩了回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难道是刘三儿还不肯罢休?
难道他真的叫了人来砸店?
前两天刘三儿放出的狠话,此刻像炸雷一样在温松柏耳边回响——“让他滚出这个镇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温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抵住门闩,用身体护在父亲身前。
“爸!别开门!千万别开门!”
温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这帮人疯了!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她转头四处张望,顺手抄起墙角平时用来扫地的硬毛扫帚,紧紧攥在手里。
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虽然恐惧,却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咚!咚!咚!”
有人开始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那声音沉闷而急促,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父女俩的心口上。
“温大夫!你在里面吗?”
“温松柏!你给我出来!”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只觉得充满了压迫感。
温松柏靠在旁边的药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眼前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自己刚开这家诊所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小伙子,满怀壮志,发誓要造福乡里。
那时候,大家多淳朴啊。
谁家送来两个鸡蛋,他都要推辞半天。
可如今,五十年过去了。
他满头白发,孑然一身,换来的却是被全镇人围攻?
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爸,报警吧!咱们报警!”
温婉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哆嗦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温松柏苦笑了一声,伸手按住了女儿的手。
“婉儿,别打了。”
“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啊。”
“他们要是真想要我这条老命,就给他们吧。”
温松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和疲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
“我温松柏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我不怕鬼敲门。”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天能把我怎么样!”
说完,他不顾温婉的阻拦,一步跨上前去。
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无比高大,却又透着一股悲凉的决绝。
门外的拍门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开始撞门了。
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温婉尖叫一声:“爸!别!”
但温松柏已经抓住了门闩。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仿佛划破了时空。
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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