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盗版光盘和街机盛行的1999年,我,一个只会读书的老师家的乖儿子,人生第一次踏进了龙蛇混杂的游戏厅。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青春期无伤大雅的叛逆,是我对我那刻板父亲无声的反抗。

谁知道,一场名为“风暴行动”的突击清查从天而降,警笛声和怒吼瞬间将我的“电子梦”敲得粉碎!

就在我以为学生生涯乃至整个人生都将打上污点时,一个浑身烟味的夹克男,那个传说中的“道上人物”,竟一把将我推向了黑暗的后门。

从那晚起我才明白,有时候,为你打开地狱之门的,恰恰是那个想把你推向天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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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9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知了在窗外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得人心烦意乱,好像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在这几个月里耗光。

我刚结束高考,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龙筋,瘫在床上,对着慢悠悠转动的吊扇叶片发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跑了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头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后,却一头栽进了空虚里,除了喘气,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哪里。

我的世界,在那个夏天之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我爸妈都是镇上重点中学的老师,我爸教物理,严肃刻板,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好像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我妈教语文,温柔是温柔,但念叨起来也像紧箍咒。

在他们共同的塑造下,从小到大都是他们嘴里的骄傲,是左邻右舍教育自家孩子时最常引用的案例——“你看看人家李老师家的浩浩”。

我的生活轨迹,被规划得像一道严丝合缝的数学题,从小学到高中,唯一的任务就是拿高分,考个好大学。

这条路上,我唯一的“岔道”,就是认识了胖子。

胖子大名叫王凯,是我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他跟我恰恰相反,成绩常年在班级尾巴上晃荡,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却是我那塞满了公式定理的脑袋瓜怎么也想不出来的。

他知道镇子南边哪条河沟里能摸到最大的河蚌,知道北边废弃工厂的哪面墙最好翻,更知道,镇中心那条最热闹的街上,藏着一个叫“电子梦”的游戏厅。

高考一结束,胖子就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彻底放飞了。他天天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来找我,唾沫横飞地给我描述“电子梦”里的光景。

“浩子,你是不知道啊!”他坐在我的床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那里面,一排排的机器,那屏幕,比咱家十四寸的彩电还大!《拳皇97》,八神庵的八稚女,草薙京的大蛇薙,那光影,那音效,啧啧,那才叫男人的世界!”

我对他说的那些名字毫无概念,八神庵听起来像某个日本神话里的人物。我只能从他眉飞色舞的表情里,想象那是一个怎样光怪陆离的地方。我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穿着校服,戴着三道杠,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李浩,那种地方是坏孩子才去的,你去了,就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老师,你的人生就有了污点。

另一个小人,却穿着破洞的牛仔裤,一脸不羁地朝我挤眉弄眼:怕什么?你已经十八岁了,马上就是大学生了,难道你这辈子就只打算认识书本和习题册吗?去看看,就看一眼,你的人生又不会塌下来。

这种内心的撕扯,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成了我的日常。晚上做梦,我爸严厉的眼神和胖子眉飞色舞的脸总是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

我既害怕自己一脚踏错,变成我爸口中“不学好的社会青年”,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渴望,想要去触碰一下那个被严令禁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下下。我太想证明,我李浩,不只是一个会读书的呆子。

胖子看出了我的犹豫,加大了攻势。“浩子,你怕啥?高考都考完了,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进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他拍着胸脯,把胸口的汗衫拍得“啪啪”响,“我带你,我跟那儿的老板都混熟了,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我缩在椅子上,小声嘀咕:“我爸要是知道了,腿都给我打断。”这是实话,我爸的皮带,是我整个童年里最深刻的恐惧记忆之一。

“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胖子凑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就一次,就当是你的成人礼了!看完你就知道,你这十几年活得多没劲了!”

“活得多没劲了……”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是啊,除了成绩单,我这十八年,好像真的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在一个尤其闷热的傍晚,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胖子又一次骑着他的破车停在我家楼下,朝我窗口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在书房里备课。我鬼使神差地,对着窗外的胖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溜出家门的时候,我的心脏擂鼓一样响。跟着胖子穿过两条街,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招牌——“电子梦”。几个歪歪扭扭的美术字,周围绕着一圈时亮时灭的霓虹灯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门口站着几个染着黄毛、穿着大背心的青年,嘴里叼着烟,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一股混杂着烟草和汗液的怪味从门里飘出来,夹杂着一阵阵听不清是什么的嘈杂声响。

我站在马路对面,腿有点软。胖子推了我一把:“走啊,怂啥!”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怪味更浓了。我跟着胖子,像是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我幻想了无数次,也恐惧了无数次的,“电子梦”。

02

一脚踏进去,我的五官就遭到了全方位的轰炸。

首先是气味。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烟味混着汗臭、泡面汤味,还有一种电子元件过热后发出的焦糊味,像一堵墙一样朝我撞过来,呛得我忍不住弯腰咳嗽了好几声。

其次是声音,各种游戏机的嘶吼、爆炸声、背景音乐,还有玩家们兴奋的叫喊、懊恼的咒骂、猛拍按钮的“啪啪”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最后是光线,整个大厅里没有开主灯,光线昏暗,唯一的照明来自那一排排游戏机闪烁的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周围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那些脸因为兴奋、专注或是愤怒而微微扭曲着。

我感觉自己像个穿着宇航服闯进菜市场的怪物,跟我平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教室、书房,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世界。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胖子一把拽住了胳膊。

“怎么样?壮观吧!”胖子在我耳边大吼,不然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驾轻就熟,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桌上,换回来一把沉甸甸的黄铜游戏币。吧台后面坐着个胖老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就在胖子换币的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个穿夹克衫的男人。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他一个人靠在角落里一台《恐龙快打》的机器旁,并没有玩,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一明一灭,青白的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夹克,在这大夏天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眼神很静,不像周围那些年轻人一样狂热,而是像一潭深水,平静地扫视着整个游戏厅里的每一个人。他不属于这里,他不像那些沉迷游戏的学生,也不像那些看场子的小混混一样咋咋呼呼。

他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却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迫感。他偶尔会和吧台的老板对视一眼,微微点一下头,看起来像这里的常客,又或者,有更深一层的身份。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几秒,就被胖子拉走了。“来来来,浩子,先看我给你露一手!”胖子把我拽到一台《拳皇97》的机器前,那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屏幕上,一个红头发的角色正和一个穿校服的角色打得不可开交。胖子在一旁看得手舞足蹈,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解说着什么“波升”“连招”,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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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局促和不安在这样的环境里被放到了最大。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打量我,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身上那件干净的白T恤,和我脸上那副学生气的眼镜,都像是一个标签,清清楚楚地写着:生人,菜鸟。

“别光看啊,你也来试试!”胖子大概是玩爽了,硬塞给我几个游戏币,把我推到一台相对冷清的飞机游戏机前。“这个简单,叫‘雷电’,你就管着躲子弹就行。”

游戏币投进去,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我笨手笨脚地握住操纵杆,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屏幕上的飞机刚起飞没多久,我就被满屏的子弹打得爆炸了。胖子在我旁边哈哈大笑,毫不掩饰他的嘲笑。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游戏里飞机爆炸的火光还红。那种感觉,比我考试考砸了还难受一百倍。这里的一切,规则、语言、氛围,都让我无所适从。

“不玩了,胖子,我们走吧。”我小声说,拉了拉他的衣角。

“哎,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胖子意犹未尽。

就在我准备硬把他拖走的时候,那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了。

“哗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游戏厅临街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拽了下来。瞬间,外面马路上的光和声音被彻底隔绝,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半黑暗状态,只剩下几十台游戏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喧哗,映着一张张瞬间凝固的、错愕的脸。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秒,两秒……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砰!砰!砰!”几下势大力沉的踹门声响起,伴随着一声仿佛能穿透墙壁的怒吼:

“警察!执行‘风暴行动’!里面的人全部抱头蹲下,不许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颗炸弹在里面爆开,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我这辈子,完了。

我爸那张失望到极点的脸,我妈哭泣的眼睛,学校光荣榜上我的照片,我刚刚到手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所有我过去十八年里为之奋斗、为之骄傲的一切,都在这一声怒吼中,碎成了粉末。

03

短暂的死寂之后,游戏厅里像是炸了锅。

“警察来了!快跑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乱成了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游戏币洒了一地的“哗啦”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曲末日交响。刚才还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英雄们,此刻都变回了现实中惊慌失措的少年,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胖子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我的胳abo,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他的手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而我,比他更不堪。我彻底懵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除了控制不住地发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扫了进来,紧接着,一群穿着蓝色警服和便衣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警棍。“都别动!靠墙蹲下!快点!”他们的声音粗暴而威严,不容置疑。

有几个想从正门冲出去的,被他们几下就按倒在地。我亲眼看到一个黄毛被一个便衣一脚踹在腿弯,惨叫着跪了下去,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原来电影里、新闻里那些抓捕的场景,离我的生活这么近。我后悔,我怕,我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坚定一点,为什么就要跟胖子来这个鬼地方!

我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粒尘埃,让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我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警察的脸,生怕其中有我爸妈的熟人。

眼角的余光里,我又一次瞥见了那个穿夹克衫的男人,陈峰。

他是整个游戏厅里,唯一一个没有慌乱的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头鼠窜,也没有像我们这样吓得魂不附体。他只是靠在墙边,眉头紧紧地锁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混乱的人群里快速地、冷静地搜索着什么。他的镇定,和周围的混乱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慌乱的身影,像一颗精准的子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这张写满了“学生”“恐惧”和“无助”的脸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半秒。我从他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就是那一眼,让我浑身一颤。

一个身材高大的便衣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我脸上晃了一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能感觉到,下一秒,他就会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领子,问我的名字和学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峰忽然动了。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几步就从墙角闪到我身边,在那个便衣发现之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手心里的汗湿热黏腻,但他的动作却不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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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却没给我这个机会。他抓着我,把我往旁边一个更黑暗的角落里猛地一推。那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空可乐瓶,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纸箱上,才发现纸箱后面,竟然藏着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的小木门。

他压低身体,凑到我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朵上。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像蚊子叫,却带着一股命令式的力量,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别声张,从后门溜!”

我当时已经吓傻了,完全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见我没有反应,他又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快走!别回头!”

说完,他不再等我回应,一只手把我死死按在墙上,另一只手迅速而熟练地拉开了后门上那根锈迹斑斑的插销。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外面腥臭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把我往门外一推。

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门外,脚下拌蒜,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后,那扇绿色的木门“砰”的一声,被迅速关上了,将游戏厅里所有的混乱和我的恐惧,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一条又脏又臭的后巷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垃圾,脚下是黏糊糊的污水。巷子很窄,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04

我不知道在那个肮脏的后巷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直到我隐约听到巷子那头传来警笛的尖啸声,才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跑!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的全身。我甚至来不及去想那个把我推出来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唯一的本能,就是逃离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我沿着后巷没命地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脚下好几次踩到滑腻的垃圾,差点摔倒,但我都顾不上了。晚风灌进巷子里,吹在脸上,又湿又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那股混杂着腐烂菜叶和馊水的气味,死死地钻进我的鼻腔,很多年后,我一闻到类似的味道,胃里还是会一阵翻江倒海。

跑出巷子口,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将我包围。车来车往,人声鼎沸,街边的店铺放着震耳的流行音乐。这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可我却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的,跟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游戏厅里那些警察的怒吼,胖子惨白的脸,以及陈峰在我耳边那句低沉的“从后门溜”,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不敢直接回家。我怕我爸妈已经从哪个熟人那里听到了风声,正拿着皮带在家等我。也怕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会让他们看出破绽。我在外面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晃荡了很久,绕着镇中心走了好几圈,直到身上的汗被夜风吹干,狂跳的心脏也慢慢平复下来,才敢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躺在床上,眼睛一闭上,就是游戏厅里那些闪烁的灯光和一张张惊恐的脸。

半夜,我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敲响了。我吓了一跳,拉开窗帘一看,是胖子。他鼻青脸肿,一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男女混合双打”。

他从窗户爬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浩子,你……你跑哪儿去了?我爸妈差点没把我打死。”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被带回了派出所,一个个登记了姓名、学校、家庭住址,然后被各自的家长领了回去。胖子算是“主犯”,自然是罪加一等。

“你呢?你怎么跑掉的?”胖子揉着胳膊上的淤青,一脸羡慕地问我,“你小子可以啊,那么乱你都能找到路溜了。”

我犹豫了。这件事太离奇,说出来胖子会信吗?但看着他那副惨样,我又觉得不该瞒着他。我压低声音,把那个穿夹克衫的男人把我推到后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胖子听完,愣了半天,肿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夹克?是不是一件土黄色的夹克,人瘦瘦的,不怎么说话?”

我使劲点头。

“是峰哥!”胖子一拍大腿,又疼得龇牙咧嘴,“操,居然是峰哥救了你?!”

“峰哥?”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啊,陈峰!”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那一代有头有脸的人物,道上的,没人敢惹。他怎么会救你?你认识他?”

我摇摇头,心里更是一团乱麻。一个“道上”的人物,一个跟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救我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不再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好学生”李浩了,我的心里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还背上了一笔解释不清的恩情。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白天在爸妈面前伪装的乖儿子,另一半是夜晚在被窝里反复咀嚼那个秘密的逃亡者。我开始失眠,上课会控制不住地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行,我必须搞清楚这是为什么。一个毫无理由的“恩”,比一个毫无理由的“仇”更让人坐立不安。

我开始偷偷地向胖子打听关于陈峰的一切。但胖子知道的也有限,只说他很早就出来混了,很讲义气,也很能打,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家里是什么情况,一概不知。

线索就这么断了。可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越结越大。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爸妈都出门了。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我爸的书房。他的书柜里,除了各种物理教参,还有一排厚厚的相册,里面是他从教二十多年来,带过的每一届学生的毕业照和花名册。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陈峰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会不会……他会不会也曾经是我爸的学生?

我像个做贼一样,把那些相册一本本地搬下来,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找。九零届,九一届,九二届……一张张青涩的面孔从我眼前滑过,我看得眼睛都花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爸推门走了进来。我吓得手一抖,相册掉在了地上,正好翻开在93届高三(二)班的毕业照那一页。

“你这孩子,翻这些干嘛?”我爸走过来,扶了扶眼镜,捡起相册。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忽然,他伸出手指,点在了照片最角落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留着当时很流行的郭富城式的中分头,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里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和周围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我爸看着那张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孩子,叫陈峰,可惜了。脑子很聪明,就是性子太野。当年为了给同学出头,跟校外的人打了一场大架,差点被学校开除。是我看他本性不坏,硬是在校长面前把他力保下来,才让他拿到了毕业证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爸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那张脸,跨越了六年的时光,和我记忆里那个在烟雾缭绕的游戏厅里,把我猛地推出后门的夹克男的脸,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05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浓重的阴云。

原来他和我们家早就有这样的渊源!我爸,我那个刻板、正直、一辈子都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父亲,竟然是他的恩人!

那么,他在游戏厅里救我,就不是偶然,也不是什么江湖人的心血来潮,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恩?他认出了我是李老师的儿子,所以在危急关头,偿还了六年前我父亲保他毕业的那份恩情?

这个念头像一株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我整个心脏。之前那种纯粹的困惑和不安,此刻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恍然大悟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动承受了恩惠的亏欠感。

我觉得我欠他的,我必须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父亲。同时,我也想亲口问个明白,是不是真的像我想象的那样。

我从胖子那里费了些周折,打听到了陈峰经常去的地方——镇西头的一家台球厅,叫“黑八部落”。那地方比“电子梦”的名声更差,据说经常有人在那里打架斗殴。

我犹豫了整整两天。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我,陈峰那样的人,我应该离他越远越好。但心里的那个结,那个不吐不快的念头,却像一只手,推着我往前走。

最终,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一个下午,揣着十五块钱零花钱(我怕万一有什么事还能用来打车跑路),独自一人走向了“黑八部落”。

台球厅里比游戏厅更乱。空气中弥漫着更呛人的烟味,还混杂着一股廉价的啤酒味。光线昏暗,只有台球桌上方悬挂的灯发出昏黄的光。三三两两的青年围着球桌,嘴里叼着烟,时不时爆出一两句粗口。我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裤的学生走进去,就像一滴清水掉进了油锅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硬着头皮在人群里搜索陈峰的身影。终于,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了他。

他正一个人打着斯诺克,旁边没有别人。他脱了那件标志性的夹克,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旧T恤,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他俯下身,架着球杆,眼神专注地瞄准着一颗红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慢慢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我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嗓子都干了。

“峰……峰哥。”我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陈峰好像没听见,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球桌,手里的球杆稳稳地向前一推。“啪”的一声脆响,白球撞上红球,红球应声入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直到他直起身子,拿起巧粉擦着杆头,才像是刚发现我一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淡淡地问:“有事?”

“我……”我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说,“上次,在‘电子梦’……谢谢你。”

陈峰擦杆头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我,只是盯着球桌上剩下的球,好像在计算下一步的线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竟然不承认!

我一下子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爸是李文斌,镇中的李老师!我看到你们93届的毕业照了!”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台球厅的嘈杂声好像都消失了。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陈峰手里的球杆,“咚”的一声,停在了绿色的台球桌布上。他擦杆头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潭水,而是像冰,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直直地刺向我。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想后退。

他就那么看了我足足有十几秒,才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石子砸在我的心上:“你爸,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冰霜似乎更浓了,“当年他保我,今天我救你,我们两清了。”

“以后,”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别再来找我,也别再踏进这种地方。你跟我,不是一路人。”

最后,他用一种几乎是警告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我之后很多年都无法忘怀的话:

“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说完,他把手里的球杆往台球桌上一扔,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他从几个看热闹的青年身边穿过,那些人立刻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推开台球厅的大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然后,他消失在了光亮里。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们两清了……”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想,却又留下了一地我无法理解的碎片。

什么叫“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