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周秉昆?”
周秉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充满了警惕和询问。
陌生男人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味的冰冷空气,那空气似乎刺痛了他的肺,让他微微蹙了蹙眉。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绷的嘴角稍微松弛了一些。
“我姓曲,曲嘉良。”
“我父亲,曲秀贞,想见见你。”
“他说,有件关于你父亲的事,压了一辈子。”
“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一
深冬的午后,阳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斜斜地打在墙根底下,勾勒出一排缩着脖子、揣着袖笼的身影。
光字片的老街坊们又聚在了一起,用闲聊打发着这漫长而难熬的白日。
话题总是在家长里短和陈年旧事之间来回打转,不知是谁,提起了曲书记的名字。
“听说了吗?中心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老曲书记快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儿。”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掉里面的烟灰。
“唉,人这一辈子啊,图个啥呢,官当得再大,最后还不是一样要躺在那张床上。”
“要我说,这老曲,后来是真变了,变得不认识了。”
旁边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娘立刻接上了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谁说不是呢,当年在酱油厂那会儿,他跟咱们老周家的周志刚,那是什么关系?”
“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三天两头来家里吃饭,一口一个‘老哥’叫着。”
“可后来呢?自从她官运亨通,搬出了咱们光字片,你看他回来过一回没有?”
“别说回来了,就连老周家,他那门槛几十年都没再踏过一次。”
另一个瘦高的男人补充道:“我记得有一年,周志刚托他家老三秉昆去送点自己泡的药酒,你猜怎么着?”
“人家门都没让进,就一个保姆出来,客客气气地把东西接了,把人给打发了。”
“啧啧,真是人一阔,脸就变,凉薄得很呐。”
这些话像一把把细小的锥子,透过棉衣的缝隙,扎在不远处沉默听着的周秉昆身上。
他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准备修理的椅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街坊们的每一句议论,都像是在冲刷他记忆里那道早已干涸的河床,露出底下坚硬而硌人的卵石。
在他的童年印象里,曲书记并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清晰地记得,在一个下雪的冬夜,曲阿姨来家里吃饭,父亲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
曲阿姨一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用他那宽厚温暖的手掌,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他还夸自己机灵,说这孩子眼睛里有光,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可那份可以触摸的温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冷却,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呢?
周秉昆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着那个时间节点。
好像,就是从父亲周志刚从遥远的大三线建设基地回来后不久。
那位亲切热络的曲阿姨,就从他们家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父亲偶尔会在饭桌上,端着酒杯,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嘴里念叨一句“老曲她,也不容易”。
母亲则会立马打断他,说“行了,陈年烂谷子的事,提他干嘛”。
于是,这个名字就成了一个禁忌。
那份无法理解的隔阂,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竖在了两家之间,坚实,冰冷,而且密不透风。
周秉昆不明白,父亲也从不解释。
可是,生活中总有一些细微的、无法解释的“巧合”,让这道墙显得并非那么天衣无缝。
大哥周秉义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一个至关重要的晋升机会,眼看就要被一个有背景的同事顶掉。
大哥当时已经被内定要调去一个档案室坐冷板凳,几乎是前途无望。
全家人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连岳父郝书记那边都表示,事情已经定了性,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
可就在任命文件下发的前一天,情况却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一只谁也说不清来源的“手”,在最顶层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不仅危机化解,大哥最后的位置,甚至比预想中还要好上一个台阶。
当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把功劳归于郝书记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
事后,嫂子郝冬梅却在一次家人闲聊时,悄悄透露了一个细节。
她说,她父亲也对这次翻盘感到非常意外和不解。
郝书记明确表示,推动这件事的关键力量,并非来自他的系统,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帮了这么大一个忙。
还有姐姐周蓉,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有一年,为了一个能调回城里的教师名额,她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所有的关系都用尽了,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戏,名额早就被人占了”。
就在周蓉已经彻底心灰意冷,准备在那个偏远的山区小学扎根一辈子的时候,一纸调令却奇迹般地送到了她的手上。
去教育局办手续的时候,那个负责的科长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探究和敬畏,仿佛在猜测她背后究竟站着哪一尊通天的大佛。
这些零星的、关键时刻出现的“好运”,与曲书记那张几十年如一日的“冷面孔”,形成了鲜明到诡异的对比。
这个巨大的矛盾,像一根无法下咽的鱼刺,卡在周秉昆的心里,悬了几十年,让他坐立难安。
直到今天,那个寒冷的冬日,曲书记的儿子,那个叫曲嘉良的男人,带着一身寒气,站在了他家门口。
“我母亲……想在最后见见你。”
“他说有件关于你父亲的事,必须告诉你。”
这两句话,像一把沉重而古老的钥匙,终于插进了周秉昆心中那把早已锈死的锁里,发出了“咯噔”一声轻响。
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药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衰败的气息。
地面被拖得锃亮,能映出人惨白的脸。
周秉昆跟在曲嘉良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皮鞋底与地板胶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重症监护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曲嘉良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曾经那个在周秉昆记忆里高大威严、说话声如洪钟的曲书记,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中央。
他瘦得不成样子,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牛皮纸,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一根呼吸管从他的鼻孔里伸出来,连接着旁边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维持着他那游丝般的生命。
周秉昆看到他进来,那双半睁着的、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忽然像是被点亮的烛火,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她那只插着输液针头、青筋毕露的手,在白色的被单上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是想抬起来。
周秉昆快步走上前,在床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老人的嘴边。
“曲姨……”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这两个字,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叫出口了。
曲书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孩子……你……你来了就好……”
“坐下……听我……慢慢说……”
曲书记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很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讲述,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捞上来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却带着历史的冰冷和沉重。
“你爸……周志刚……他是个……好人……”
“是个……一辈子没对不起过任何人的……顶天立地的汉子……”
周秉昆的思绪,随着他微弱而艰难的声音,被强行拉回到了那个既遥远又清晰的年代。
二
那时的酱油厂,是光字片所有家庭的经济支柱。
高高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都带着一股浓郁的、让孩子们流口水的酱香。
父亲周志刚,是全厂公认的技术第一把手,他那手凭着经验和感觉拿捏发酵火候的绝活,无人能及。
而曲秀贞,是当时厂里最年轻、思想最解放、也最有魄力的厂领导。
一个是技术权威,一个是行政主官,两人性格互补,肝胆相照,是工作上的黄金搭档,更是生活中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
秉昆至今还记得,父亲不止一次在饭桌上端着酒杯,满脸放光地跟他们说:“你们看着吧,老曲这人,有脑子,有担当,是干大事的料!”
后来,厂里要进行一次重大的技术革新,从外省一家重点军工企业转民用的工厂里,引进一台当时全国最先进的高压发酵设备。
这个项目,是曲秀贞力排众议,跑了无数次省里才争取下来的,也是他政治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而父亲周志刚,则被他毫不犹豫地任命为安装调试小组的组长,带领全厂最精锐的技术力量。
那段时间,父亲几乎是以厂为家,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特殊味道,虽然疲惫,但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兴奋的光。
曲秀贞也一样,他脱下干部服,换上工装,经常陪着他们一起加班到深夜,亲自拧螺丝,搬零件。
所有人都对那台静静矗立在新建车间里、像一头钢铁巨兽的大家伙充满了敬畏和期待。
他们天真地以为,那是酱油厂,也是他们所有人美好生活的,一个全新的开始。
谁也没有预料到,那竟是一场巨大悲剧的序幕。
曲书记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毫无规律地跳动,发出了警告的轻响。
他闭上了眼睛,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仿佛又亲身回到了那个雷电交加、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夜晚。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一样……”
“为了赶上省里定的投产日期……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在连夜抢工调试……”
“你爸……他耳朵尖,经验也足……他围着那台机器转了好几圈,跟我说……‘老曲,不对劲,这机器的声音……有点发闷,里面的轴承好像有杂音……’”
“可是我……我当时……我太急于求成了……一心只想着早点出成果,向上面报喜……”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别多心,这是最新技术,咱们得相信工程师的设计’……我没听他的……”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老人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周秉昆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攥得他生疼。
他知道,那个被尘封了几十年的潘多拉魔盒,正在他面前,被一只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打开。
“后来……机器在进行最后的高压测试时……爆炸了……”
曲书记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小李……你爸最看重,也最得意的那个徒弟……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爆炸的瞬间……他离得最近……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拉紧急制动阀……想保住那台设备……”
“结果……当场就……没了……”
周秉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当然记得那个叫小李的哥哥。
一个特别爱笑,牙齿雪白的年轻人,手巧得不得了,曾经用生产剩下的边角料,给他做过一把能发射橡皮筋的木头手枪。
家里人只告诉他,小李是在一次生产事故中牺牲的,却从没有人告诉他,是这样一种惨烈而悲壮的结局。
“事故的动静太大了,根本瞒不住,直接惊动了省里,连夜就派了调查组下来。”
“所有的初步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操作失误……”
“你父亲是安装调试小组的组长,是现场技术级别最高、最有经验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理所当然地要负主要责任。”
“在那个年代,‘生产事故’这四个字,后面跟着的往往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这个责任一旦定性,轻则撤职查办,开除公职,重则……要作为破坏生产的反面典型,判刑入狱的……”
曲书记看着周秉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可我知道……秉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爸……他没有罪。”
“那天晚上发生的惨剧……根源不是他的错。”
周秉昆猛地抬起头,他的身体因为震惊而前倾,死死地盯着曲书记那张布满皱纹和痛苦的脸。
“那……那到底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
“是那台设备。”曲书记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痛苦和悔恨,“那台我们当成宝贝,从外省请回来的‘先进设备’,它本身……就有致命的设计缺陷。”
“这个真相,在当时,全世界只有我和你父亲两个人知道。”
“我们在调查组封锁现场之前,偷偷回去检查过爆炸后的残骸。”
“你爸眼尖,他在一个关键的承压罐体的底座上,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在出厂前就存在的焊接裂缝。”
周秉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伸出手扶住冰冷的床沿,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
他无法消化这个颠覆了他几十年认知的惊人信息。
“那为什么……既然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不把它公之于众?为什么不还我爸一个清白?”
曲书记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更加痛苦。
“说出来?”
“秉昆,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当时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多么复杂。”
“如果当众上报设备本身存在质量缺陷,你知道那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吗?”
“那意味着,我们省里花了巨大的外汇和政治资源才引进的这个重点技术项目,会立刻变成一个天大的丑闻和笑话。”
“从最初去考察的、拍板引进的、负责审批的、到最后组织验收的,从上到下,会有一长串的领导和干部,因为这个‘失察’的责任而被牵连,被处分。”
“我,曲秀贞,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我的政治生涯,会当场、立刻、彻底地终结。”
“但这些……这些个人的荣辱得失,都不是最关键的。”
曲书记艰难地喘息着,他将目光从周秉昆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
“最关键的是,那台设备是当时全国范围内仅有的三台之一,关系到整个轻工业系统的生产任务指标。”
“一旦我们这边上报设备有问题,另外两台已经投入生产的设备也必须立刻停机彻查,甚至全部退货返厂。”
“在那个一切为了生产、为了指标的年代,这个损失……是任何人都无法估算,也承担不起的。”
“‘顾全大局’,秉昆,你明白吗?在那个时候,这四个字,就是压倒一切个人荣辱、甚至个人生命的铁律。”
周秉昆沉默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无法真正理解。
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面对庞大而无情的规则时,个体渺小如尘埃的无力感。
三
曲书记躺在病床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监护仪上的警报声开始变得密集。
她紧紧抓住周秉昆的手,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属于濒死者的力量,像一把铁钳。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就在调查组给出最终结论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了你父亲。”
“在酱油厂那个废弃的、没人会去的原料仓库里……我向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曲书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秉昆的眼睛,那眼神深处,仿佛燃烧着一团忏悔的火焰,要将他一同吞噬。
“我说,‘老周,这个责任,这个黑锅,你得替我,替这个厂,替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背下来。’”
周秉昆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当头劈中,所有的思维能力都丧失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每一个字。
一位领导,一位曾经与父亲推杯换盏的最好的朋友,竟然亲口要求自己的下属,去顶替一个足以毁掉他一生、让他永远抬不起头的弥天大罪!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做?我爸他……他凭什么要替你们背这个黑锅?”
曲书记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挣扎,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周秉昆的肉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骇人的“咯咯”声,整张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青紫色。
她死死地盯着周秉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拼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能量,想要说出那个至关重要的“约定”的另一半。
她到底给了周志刚一个什么样的承诺,才让那个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宁折不弯的男人,甘愿咽下这口天大的冤屈,沉默了几十年。
“我……我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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