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部队的大头皮鞋
贾洪国
家里珍藏着一双毛已掉尽的大头鞋，爱人几次三番要扔，都被我悄悄捡回。它早已穿不得了，却始终舍不得——因为它承载的，是我整个西藏高原军旅的青春记忆。
在西藏部队，除了夏服，还有冬装的“四皮”：皮大衣、皮棉帽、皮手套和这双毛皮鞋。我们习惯叫它“大头鞋”，是高寒边防冬季的标配。鞋面是上等牛皮，内衬厚实羊毛，鞋底裹着加厚防滑的橡胶，鞋帮高过踝骨，外层覆着军绿色帆布。整个鞋头圆鼓鼓、憨墩墩的，像南极仙翁的额头，硬实、厚重，于是得了“大头鞋”这个名字。
1985年10月，我怀着一腔热血参军进藏。列车过了甘肃，西北的寒冷就如猛兽般扑来。窗外风声似刀，割得脸生疼，呼出的气仿佛都能冻成冰碴。当我第一次领到这双鞋，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穿上脚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踏实感倏然从脚底涌上心头。土黄的皮面配着绿帆布，笨拙却稳重，像一位沉默的战友，即将陪我奔赴那片雪域高原。
我到了西藏亚东边防团轮训队。从此，大头鞋便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训练场上，它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与高原冻土特有的对话。天还没亮，我们已踏着它跑在冰霜覆盖的操场上。每一步都扎实有力，任凭寒风扑面，脚下却始终暖着。汗水浸透衣衫，呵气成霜，唯有那双鞋，稳稳地托着我，给我一份脚踏实地的安心。
休息时，大头鞋常是话题的中心。战友们围坐一起，比较谁的鞋更“沧桑”，谁鞋底磨得最狠。有人说它笨重，可偏偏就是这笨重，让我们在冰上站得稳、走得直。有人说它像老班长，不言不语，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你支撑。说着笑着，这鞋便不再只是鞋，成了我们共同的记忆载体，装着年轻时的汗水、嘶喊和炽热的心。
记得一次五公里越野，我不慎崴了脚，剧痛之下几乎跌倒。是大头鞋紧绷的鞋帮箍住了脚踝，给了我勉力支撑的力量。我一瘸一拐挨到终点，战友们一下子围上来。望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再低头看看沾满泥雪的大头鞋，心里那阵暖，至今难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鞋，早就成了我们这群人同甘共苦的象征。
后来我分到特务连，整个冬天，站岗、训练、巡逻，大头鞋始终在脚上。冬日清晨出操，人人裹成“粽子”，只露一双眼睛。朦胧晨曦里，辨认彼此全靠声音和轮廓。整个操场回荡着整齐的“咚咚”声——那是大头鞋砸地的声响，结实、浑厚，配着我们喷薄而出的口号，仿佛连严寒都能踏碎。
要说这鞋最“有故事”的地方，还得是鞋跟。我们班长的鞋跟，硬是磨出了窟窿，里面的棉毡都露了出来。在我们看来，那破洞仿佛是勋章，写满了训练场的硬度。班长不无自豪地说：“这洞，是练立正、立定，一下下磕出来的！”他甚至给我们立下目标：新训结束，谁鞋跟没磕出洞，谁就不算合格兵。
话虽有些过，理却不糙。为此，我们没少在训练后“加餐”——别人休息，我们还在踢正步、练靠腿，就为了早点把那结实的牛皮磨出痕迹。有人说，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没在冰天雪地里摔打过，没为磨破一双鞋跟较过劲，又怎懂得“合格”二字的重量？
三个月过去，考核比武，我们班军事素质全连最好。看着脚上那双磨花了皮、沾满尘泥的大头鞋，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动。最美的年华里，我们曾为一种信念，如此真切地拼搏过。
按照规定，大头鞋三年一换。可我那双到了期限，依然完好如新。司务长看出我不舍，特批让我留下。心里感激不尽，后来探亲时，我把鞋带回家给弟弟穿。退伍后，我又领到两双新的大头鞋，分别送给大姐夫和弟弟，换回那双旧鞋——它对我而言，早已不是鞋子，而是一段可以触摸的往事。
大头鞋笨重，却实用至极。在西藏，冬天雪深冰滑，寻常鞋根本抵不住。唯有它，踏雪踩冰如履平地，保暖扎实，步步沉稳，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豪气。
1990年春，我退伍整理行装时，特意把两双大头鞋塞进打包袋。仿佛装进的不是鞋，而是整个西藏边防的温暖，一整段青春的重量。回到四川后，这鞋我再没上过脚，给弟弟的旧大头鞋，成了我家衣柜里永远的“钉子户”。
如今，这种鞋在军队已渐渐淡出视野，被更轻便、更现代的装备取代。可在我心里，它从未褪色。这双破旧的大头鞋，像一位沉默的老兵，静静守着西藏高原的风雪记忆，守着那群年轻人在冰天雪地里滚烫的岁月。
时光奔流，许多事物都会淡去。但总有些什么，会被留下来——比如这双鞋，比如它背后那一整个时代的情结，比如高原之上，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年轻身影。
(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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