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挂着零星霜花,可瓦檐下几根冰棱尖儿正往下滴答水,声音轻得像谁在数秒。我端着刚出锅的腊八粥路过,热气一扑脸,隔壁修自行车的老张头就从棉袄袖子里掏出半截烟,没点,就含着,眯眼瞅着那水珠:“今年腊八,赶五九头一天喽。”他说话慢,尾音拖得长,像把旧蒲扇在风里晃了三晃。
五九,从冬至算起第四十一天开始,到第四十五天结束。2026年冬至是12月21日,往前推,1月26日正好踩进五九第一天。这事儿不稀奇,但真落到腊月初八这天,十年里也就碰上两回。上回还是2017年,再上回得翻到2008年——那年雪大,北京地铁口堆的雪人到正月十五还没化透。
腊八节原本就不是单为喝粥设的。它打西晋就有记载,《荆楚岁时记》里写“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要祭神、驱疫、合药。后来佛家把释迦牟尼成道日也定在这天,“佛成道节”的名号就混着传下来了。可老百姓不管那么多,只认一个理:腊七腊八,冻死寒鸦。往年这时候,北方窗上冰花能糊满整块玻璃,南方湿冷钻骨头缝,连电热毯都得调到最高档才压得住那股阴劲儿。
但今年有点不一样。气象台发的预报说,1月下旬到2月上旬,除黑龙江北部、新疆阿勒泰这些地方外,全国大部分地区气温比常年偏高1到2℃。尤其中东部,像郑州、合肥、武汉,腊八后白天最高温直接摸到8℃上下,搁往年,这温度得拖到“六九”末才敢露头。
老农们不管气温数字,他们看地。河南周口一位种了四十年小麦的老把式跟我说,他每年腊八前一晚必蹲地头摸土——手伸进犁沟三指深,要是土发潮、带点松软劲儿,就知道“地气往上返了”。今年他摸完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能追肥了。”江南更早,绍兴的菜农腊八当天就在棚里掐油菜苔,嫩绿一掐一汪水,说再晚两天,就老得只能喂猪。
你别小看那句“冷不了几天”。它不是安慰话,是千百年来人蹲在田埂上、灶台边、门槛上,用身体记住的节律。三九四九最冷,五九开始松动,六九柳眼微绽,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不是哪本书教的,是冻红的手、呵白的气、结冰的井绳、返青的麦苗,一桩桩教出来的。
前两天我煮粥,红豆泡得胀圆,栗子掰开金黄,桂圆肉粘在勺边,八种料在锅里咕嘟咕嘟翻腾。掀开锅盖那刻,窗外冰棱“啪”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水珠坠下来,砸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老人还在那儿站着,没说话,只是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灰。
腊八粥晾凉三分钟再喝,才最香。
春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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