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32岁的程序员高广辉,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清晨倒下,再也没能醒来。然而,在他离世后的八小时里,工作群的催办消息依旧一条接一条弹出,冰冷而规律,仿佛只是在提醒一台暂时离线的设备尽快重启。另一则画面里,山西运城的环卫工人在寒风中埋头清扫,旁人劝他们歇口气,他们摆摆手,指指手腕上那个亮着灯的定位器——“不动够时间,要罚款的”。
这两则看似不相干的新闻,却被同一副无形的“电子镣铐”锁在一起。
一、
下班的时候,职场人的放松总带着股临时感。揣着手机走出公司大门,就像携带着一台无法切断电源的主机。心底那根弦依旧紧绷,生怕一声提示音,就能把刚刚切换到“生活模式”的自己,强行拽回高速运转的“工作程序”。
我总想起多年前那个除夕夜。全家围坐,年夜饭香气扑鼻,手机屏幕却蓦然亮起。领导发来一段语音,口气轻松:“不急,年后上班用,你假期有空琢磨一下。”就这一句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满桌的年味霎时淡了。整个春节,走亲访友时脑子在跑方案,守岁时思绪在抠细节。我们像被预设了“24小时响应”指令的终端,没有“拒绝”的按钮,只有“收到,执行”。
人们常说猝死源于高强度劳作,但那种“随时待命”的悬空状态,或许更具隐秘的侵蚀性。
高广辉的妻子回忆,丈夫每天睡眠不过六七小时,从清晨出门到深夜归家,连开车通勤的路上都在接客户电话、开线上会议。她发的家常消息,常常要到午后才能得到回复。他不是不想停,而是不敢停。如同一台被设定为“满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一旦停下,就可能被系统判定为“故障设备”,面临淘汰。
类似体验或许你我都有。凌晨被工作群的消息震醒,内容却只是无关紧要的通知;周末陪孩子玩耍,却每隔几分钟就要下意识查看手机,生怕遗漏临时指令。这些小事看着不起眼,却慢慢耗着人的精气神。医学研究表明,长期处于此种应激状态,心脑血管的风险悄然攀升。AI不知疲倦,但正常人,终究承不住这无休止的“待机耗损”。
二、
环卫工人腕上那闪烁的定位器,不过是现代职场“电子镣铐”一个赤裸的缩影。管理部门声称这是为了“安全”,但后台算法紧盯的是“静止时长”,片区负责人会随之而来“核实情况”。
此前,南京为环卫工配备的智能手环,若检测到原地停留二十分钟,便会自动语音“加油”;深圳更是将“每小时行走里程”纳入考核。其内核无非是将人定义为无需喘息、只知行动的“清洁机器”,连喘口气的间隙都要由程序批准。
这种“驯化”逻辑早已无声渗入各行各业。白领们未有实体镣铐,却被工作群、OA系统、即时通讯软件编织的无形之网牢牢捕获。客户的需求、领导的指令,不分场合、不论时间,随时抵达。你必须像接收到信号的AI一般立即反馈,稍有延迟便上升为态度问题。
从前老板找不到人,最多埋怨两句;如今若失联,还可能被贴上“不职业”的标签。
更为细致的“驯化”工具层出不穷。有公司在电脑安装监控软件,实时统计鼠标点击、网页浏览,美其名曰“效能分析”;有企业要求日报、周报、月报层层叠加,用文字将工作轨迹彻底固化,确保全程“可追溯”;更有甚者,配备智能坐垫,连员工是否“安坐”工位都要纳入管理。
这些披着“科学管理”外衣的手段,其本质是将人“去人性化”,异化为一系列可度量、可监控的数据点。个体的价值,被粗暴简化为在线时长、响应速度、产出数量。信任成为冗余,尊重更是奢谈。无数职场人在其中,一面如牛马般劳碌,一面被精准驯化成执行指令的“活体Ai”。
三、
高广辉的劳动合同上,底薪仅有三千余元,月入近两万全靠加班与绩效堆砌。公司倡导“无边界协作”,他身为核心研发团队的中层,犹如一台被赋予“高产出”目标的顶级设备,只能持续超频运转,直至突然“宕机”。医生的诊断指向呼吸心跳骤停,与长期熬夜、精神高度紧张脱不开干系。AI不会猝死,但人会。
许多人误以为,脑力劳动不如体力劳作耗损身体。殊不知,精神持续紧绷对生理的摧残,往往更为深重。它像一根被持续拉扯到极限的琴弦,外表看似完好,内里的纤维早已悄然断裂,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崩毁。那些表面光鲜、充满活力的职场人,其内在的“零件”可能在持续的透支中磨损至极限。
类似悲剧从未间断。杭州35岁程序员连续加班36小时后脑干出血;武汉26岁工程师在婚礼前夜倒于工位……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劳力者”,却都困死于“活体Ai”的模式里,24小时在线、即时响应、无限透支。有报告显示,超三成职场人全年无休,近半数每日工作超十小时。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在“奋斗”叙事包裹下,被迫表演“永不疲倦”的个体。
极具讽刺的是,高广辉生前屡获公司嘉奖,是“工作优异”的典范。他所在的公司当年前三季度净利润逾八亿。然而在他“宕机”之后,公司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提供工作记录,仅支付一笔款项,并特意强调此为“人道主义帮助”,而非赔偿。
资本凭借“活体Ai”们的超负荷运转赚得盆满钵满,却在“设备”报废后,急于切割关系。这套将“人”异化为“工具”,用后即弃的冰冷逻辑,令人心寒又无力。
高广辉的妻子说,如果重来,一定逼他离开。但现实中,房贷、车贷、家庭责任如同另一重镣铐,让大多数人连“逃离”的选项都显得奢侈。我们只能戴着这双重镣铐,在算法的凝视与生存的压力间,继续透支着有限的自己。
当工作的边界无限蔓延,当人的价值被简化为一串串效率数据,我们这套以“优化”和“赋能”为名的高效工作系统,究竟是在创造繁荣,还是将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一台人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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