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湾冰封时节,一群在此越冬的丹顶鹤在不结冰的河口附近觅食。辽东湾冬季的海面季节性结冰,决定了当地渔事作业的时令性。渔民应季而来,应季而走。如同候鸟一般。不同的是,渔民和丹顶鹤往来于此的顺序刚好相反——鹤来人走,鹤走人来。摄影∣刘杰
辽东湾湾底的海岸线为中国最北海岸线,其中 117 千米呈喇叭状延展在辽宁省盘锦市西南缘。每年 12 月前后,辽东湾便开始出现“冻海”奇观,即海面结冰的现象。辽东湾的封冻性,让盘锦市二界沟的渔民们形成了应季而来、应季而走的候鸟式生产与生活方式。这种独特的文化形态被称作“渔雁文化”。
作为中国唯一一个内海,渤海有三大海湾,即渤海湾、辽东湾、莱州湾。面积居于第二的辽东湾,纬度最高,其湾底长达107至118公里的海岸线,由此成了中国最北海岸线,其中117千米呈喇叭状延展在辽宁省盘锦市西南缘,沿线有辽河、大辽河、大凌河等多个入海河口。世代栖居于此的盘锦人,也就相对更加亲海昵河,几乎人人都知道“什么东西有床却从来不睡觉,有口却从来不吃饭”这条谜语的谜底,也几乎人人都从小就见惯了海冰,熟悉了“冻海”。
二界沟及其“罢海”
这里所说的“冻海”,是指每到冬季都会结冰的海。
具有这种属性的海,中国有两个 ——渤海和黄海,不过黄海仅其北部会有部分水域结冰,渤海的结冰面积则要广阔得多,尤以辽东湾最为典型。在2024年1月至2月间,辽东湾就曾有近一半海面被浮冰覆盖,以至于连续12天拉响了海冰蓝色警报。
辽东湾位于河北省大清河口到辽东半岛南端老铁山角以北的海域,整体呈“U”字型,水域较封闭,水深亦较浅,且有辽河等几大河流注入,海水咸度也相对较低,因此相对更易结冰。仅需两轮寒流,便能形成大面积封冻,通常在立冬至小雪前后,就会出现“冻海”奇观。
2025 年冬季,盘锦市辽东湾二界沟一带的渔船,集体停靠在海边的港口内“卧篙”,意即“猫冬”。二界沟是一处渔民聚居区,素以辽东湾为施捕渔场。摄影∣左凌仁
(竖图请横屏观看)
多少年了,都是如此。
这样的自然生态,对二界沟产生过历史性影响。
二界沟是盘锦市的唯一一个渔民聚居区,素以辽东湾为施捕渔场。富含有机质的辽河等河流的注入,使辽东湾的海水尤为肥美,被二界沟渔民称为“白浆水”,极适合鱼虾洄游繁衍;辽东湾还是鲜见的泥质海滩,具有腐殖质含量高、岸坡缓、滩面宽、土层厚且淡水充沛等特点,被二界沟渔民称为“宝泥滩”,极适合贝类生长。辽东湾也就成了鱼虾的摇篮,每一方水体里都蕴藏着丰富宝藏,实为一块“丰饶的海田”,也是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考古发现表明,在600多年前,二界沟还是一座海中孤岛,每有大潮涨来,都会被海水全面吞没而融入辽东湾。然而,正是这样一处所在,自明代起就成了渔民们的落脚点。很多施捕于辽东湾的关内外渔民,渔期里都会暂居于此,岛上的第一缕炊烟就是渔民燃起来的。时至清代,随着海岸线的持续退缩,二界沟的东部终于和陆地连为了一体,且一年当中被海水吞没的时候越来越少。一些懒得往来奔波的渔民,渐渐在岛上支起了窝棚,尝试着长驻下来。随后,二界沟的西部也脱离了大海,且刚好留下来一条宽阔的潮沟,能使渔船以此为径出入辽东湾,渔民们称之为“西大沟”。西大沟还兼具了行政分界线的功能,清代时沟东隶属于海城,沟西隶属于广宁(今锦州市北镇市),一沟界两县,故名“二界沟”。
“渔雁”是指像候鸟一样往返于二界沟的渔民。20 世纪 90 年代,各地的“渔雁”汇集在二界沟,每年春天海冰融化,开海日来临,就乘船出发,施捕辽东湾。摄影∣杨洪琦
这样的地理优势,使二界沟的长驻渔民日益增多,慢慢有了渔村的雏形。二界沟也渐渐成了周边资本的流入地,东边田庄台、南边营口的商人,陆续在此建起来很多“网铺”。每家网铺都拥有自己的海田、渔船、网具、码头、晒货场等生产资料,可自行出海捕捞、加工渔获,也可自行贩售,集渔业生产和水产品销售于一体。
网铺的持有者称“网东”。网东大多经济实力雄厚,往往在田庄台、营口等地还另有粮栈、油坊、杂货店等买卖。他们一般不会亲营网铺,而是委托一个经理人代管,尽管网东本人很少在此逗留,但每年都必会赶来亲自主持“开案”。
“开案”是“罢海”之前的最后一餐。
在二界沟的习俗里,辽东湾的结冰现象被称为“封海”。“封海”之时,二界沟必会船只上坞,网具入库,结束一年的渔事作业,即“罢海”。罢海之际,各网铺的网东就会亲临二界沟,为自家渔工准备一顿大餐,这就是“开案”了。二界沟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还对开案记忆犹新,说开案的菜肴很丰盛,以猪肉和牛羊肉为主,平日里吃惯的鱼虾绝不上桌。此餐吃罢,各网铺的渔工就会揣上工钱,背起行李卷,返回各自的家乡了。各网铺的网东和经理人也会相继离开,回家过年,只留下一个或两个看铺子的人。这时候的二界沟,宛如被海冰冻实的辽东湾一样清冷静寂。
“渔雁”的前世今生
辽东湾的封冻性,决定了渔事作业的时令性;而渔事作业的时令性,决定了二界沟的季节性。更多的渔民应季而来,也必会应季而走,就像曲终人散一样自然而然。这种年复一年的候鸟式生产与生活方式,在二界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形态,即“渔雁文化”。
“渔雁文化”中的“渔雁”,是指像候鸟一样往返于二界沟的渔民,分“陆雁”与“水雁”。
“陆雁”是指走陆路往返于二界沟的渔民。这部分人大多来自山东、河北的沿海地区,也有来自浙江沿海者。行程长达数百公里,颇耗时日,“陆雁”大多从正月里开始跋涉。也并无事先约定的启程日期,渔事时令就是他们的集结号,这使“陆雁”的队伍总会在途中形成,且随走随壮大。当终于抵达了二界沟,有使船、下网等渔事经验的“陆雁”会受雇于网东,俗称“扛水活儿”;没有相关经验的“陆雁”则会留在岸上,以码头力工、补网工、渔获加工技工等身份谋生,服务于外海捕捞。罢海之后,“陆雁”又会成群结队地按原路返乡。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曾经的“陆雁”赵培明说,“陆雁”在往返途中从不会糟蹋庄稼,凡是自己来时歇过脚的地方,返程之时还必会给这户人家带些海货作为回报。这种历时悠久的德行,使“陆雁”在辽西走廊建立了颇佳口碑。
“水雁”是指走水路往返于二界沟的渔民。这部分人大多来自河北,少数来自山东、浙江和江苏等省区。相对于“陆雁”,“水雁”的经济基础较为坚实,多半自己有船,抑或亲朋共有一船。其船体可能不怎么耀眼,跨海能力却很强,足够他们千里迢迢地涉波踏浪而来。多是家眷船,当众船汇集于辽东湾,再缓缓驶向二界沟的时候,就宛如海面上飘来了一片村落,远观桅杆林立,海鸥盘旋,近了则会听到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以及孩子们的嬉闹声,家庭生活的一应声响皆有,且船里船外交织成一片。抵达后,“水雁”会将船集中泊于二界沟近畔的“女儿沟”,在那儿晒网、补网、洗衣服、晾被子,以及谈情说爱或吵架拌嘴。二界沟的老渔民说,每当“水雁”把船纷纷泊过来的时候,女儿沟就成了水上的闹市区。“水雁”大多自行捕捞,并不受雇于人。整个渔期里,只有在发售渔获的时候,“水雁”才会登上岸来,之后再深入二界沟的巷子里去,采买些柴米油盐和生活用品。
二界沟旧时的渔民,一般男性负责出海打渔(上图),而女性则在岸上负责织网等工作(下图)。摄影∣夏建国
度过一个大获丰收的渔期,到立冬至小雪前后,水始冰,海始冻,辽东湾的渔期就尽了。那时候“水雁”就会启锚返航,就像“陆雁”一样。这种独特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一直持续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事变之后,丰饶的辽东湾渔场被日伪控制,使关内的“水雁”难再靠近;关内外日益受阻的交通,也使与天上的大雁比翼齐飞的“陆雁”逐渐消逝。
如今,二界沟的渔民会在“封海”之前将渔船纷纷驶出辽东湾,驶往河北、山东、江苏等地的不冻海域,在新的渔场继续一冬的渔业生产,直到来年春天海开,再驶回二界沟,施捕辽东湾。他们的行程与酷爱这片辽河口湿地的丹顶鹤保持了一致,却与他们的祖先刚好相反。不过,他们依然是“渔雁”,因为他们完好传承了渔雁文化这种季节性的生产方式与生活形态。
“卧篙”于冻海之畔
近些年来,尽管有“暖冬”之说,但二界沟的冬季依然放眼皆冰,直到2025年年初也是如此。近处的西大沟与远处的辽东湾都结了冰,有的已经结妥,尚待结实的那些,还可能会被海面下的汹涌海潮再度摧毁,或是随着海潮赶往上游。待天色迟暮,气温越来越低的时候,那些离去的冰又会被渐退的海潮裹卷着回来,并于途中相互簇拥着再度结成各式的冰,有的像马,有的像牛,有的像云团或棉花团。连绵的冰使辽东湾失去了海的特征,如同陆地般稳固。
“卧篙”是二界沟人对冬季休渔船只的历史性称呼。冰封海冻的时节,二界沟的渔船都会集体泊于海之畔,冰之侧,静静地沉睡整个冬季。摄影∣林松
只有矗立在西大沟沿线的上百根门头桩子,还标志着那是海与陆的分界线。门头桩子就是拴船桩,类似于陆地的停车位,大多养船人家都有自己的门头桩子,没有的也可租借别人家的。罢海之后,运气好些的门头桩子尚且保持笔直,有些则已被奔突往来的海冰撞得东歪西斜了。
门头桩子之侧,就躺满了卧篙的渔船。“卧篙”是二界沟人对冬季休渔船只的历史性称呼。在已过去的每一个冰封海冻的时节,二界沟的渔船都会集体泊于海之畔,冰之侧,像一只只胖胖的兔子,静静地沉睡整个冬季。渔船多半是木船。二界沟人一向偏爱木船,他们说木船通人性,与其相伴出海更安心。也因此,尽管二界沟并无造船的一应用料,二界沟人也执意自己造船。
二界沟人一向偏爱木船,尽管这里并无造船的一应用料,二界沟人也执意自己造船。摄影∣杨洪琦
排船需要木匠、铁匠、捻匠等多种匠人的通力合作,领头者史称“掌作”。时下二界沟仍有一位名叫张兴华的掌作,其手艺已被列入“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本人也被授予了“大国工匠”称号。张兴华的排船厂紧邻西大沟,冬季里整个厂区也泊满了卧篙船只,当它们被连绵海冰映衬,再被西下的夕阳照射的时候,几乎就是美轮美奂的了。
这样的景象,不知怎么被沈阳等大城市的艺术院校的师生们获知了,在近些年的每一个冬季里,他们都会千里迢迢赶来,把画板架在海陆边缘,再把卧篙船只以纷繁的颜色拉进他们的画板,还有形态各异的海冰,以及正咧嘴笑的排船匠人,每一个都是那么熠熠生辉。
在盘锦当地或外地摄影师的镜头里,近年也多了一群新颖的主角:冰凌穿越者。
“辽河口冰凌穿越”是盘锦市自2016年推出的一项大型冬季娱乐活动,于每年“三九”时节举办,通常在临近春节之际。这项别出心裁的文旅产品,吸引了省内外众多户外爱好者,他们会用几天时间从辽河口徒步跋涉到大凌河口,沿着中国最北海岸线,一边用力挑战着自然与自我,也一边欣赏着体现了大自然最神奇的鬼斧神工的浩荡海冰。
捻船、开海与春的生机
二界沟的“复活”始自正月十六,从这天起,二界沟人就要捻船了。
捻船是“备海”的重要一环,就像农民为即将开启的春耕整理犁杖一样。只有木船才需要捻船,木船也必须捻船。既为木船,就满船都是缝儿,经过一冬的冷缩,缝儿就更显见,在冰融海开之前,总得把这些缝隙腻妥堵严。捻船的工具类似凿子,平头无刃,还有一把铁锤。找出船板相接处出现缝隙的地方,用捻凿把麻秧子、石灰加桐油混合成的船腻子凿进去,就是捻船了。当船坞上的一排排船只都这么鼓捣的时候,二界沟就被一种铁木相击的独特乐音给淹没了,“乒乒乒、乓乓乓”,所幸人们并不嫌这声响吵闹,反倒十分喜爱,因为那意味着马上就要开海了。
每年,二界沟的“复活”始自正月十六,从这天起,二界沟人就要捻船了。渔民们找出船板相接处出现缝隙的地方,用捻凿把麻秧子、石灰加桐油混合成的船腻子凿进去,就是捻船,这是“备海”捕鱼的重要一环。摄影∣杨洪琦
“开海”在二界沟是一年当中的头一桩大事件,开海当天称为“开海日”。这个日子并无固定日期,会随着当年气候的不同而略有小异,但总体在三月中旬左右。届时二界沟的网东和“渔雁”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渔事礼俗活动,备六牲“祭龙王”,燃鞭放炮“竖顺风旗”,还会再来一场开案,即大摆宴席,宴罢还会扭起独具特色的地秧歌。
地秧歌曾是二界沟“渔雁”打发冬日时光的唯一一项集体娱乐。
不得不说的是,曾经“渔雁”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至少在他们的邻居田庄台人那儿相形见绌。田庄台是辽河古埠,那时候辽河(今大辽河)还肩负着航运功能,素有“黄金水道”之誉,这使田庄台成了下辽河一带颇为繁华的商业小镇,可以不单依靠渔业生存。由于辽河也会像辽东湾一样适时结冰封河,因此田庄台也具有鲜明的季节性。不过,商人聚集的地方,经济总要好过渔民的聚集之所,二界沟的海货就大多流向了田庄台。时至今日,田庄台人还常有这样一句说辞:“那时候咱田庄台的蛤蜊皮子远多过二界沟的,别看它是产蛤蜊的。”
“开海”在二界沟是一年当中的头一桩大事件,开海当天称为“开海日”(上图,摄影∣杨洪琦)。这个日子并无固定日期,会随着当年气候的不同而略有小异,但总体在三月中旬左右。届时二界沟的网东和“渔雁”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渔事礼俗活动(下图,摄影∣夏建国),备六牲“祭龙王”,燃鞭放炮“竖顺风旗”,然后再大摆宴席,宴罢还会扭起独具特色的地秧歌。
尽管如此,惯于乘风破浪的“渔雁”却依然将日子过得别有趣味,地秧歌就是一个重要媒介。地秧歌源出河北秧歌,“渔雁”的原籍多在河北,河北秧歌也就紧随了来。二界沟僻于海隅,当地风气不易渗透,那秧歌受到的影响也就相当有限。然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变化也不是一点没有,最终就形成了别致的二界沟地秧歌,其风格已有别于河北秧歌,与本地秧歌的差异则更大。田庄台人评价说:“那是一种闷骚到极致的地秧歌。”
罢海之后,在漫长又清寂的冬季里,“渔雁”就以扭秧歌来自娱自乐。这种秧歌从来没有专业的舞者,每一个“渔雁”都会,且个个热衷。每扭一场,扭到最终,往往是所有“渔雁”都下场了,观者只剩下了海边沟沿的鱼鳖虾蟹。
如今,二界沟已将“开海日”演化为了“开海节”,传统“开海日”里的大部分古老渔俗,在“开海节”里得到了激活,沉寂了多年的地秧歌就在其中,曾经令无数“渔雁”魂牵梦萦的唢呐声,借此重新响彻在了水陆边缘。作为“渔雁”后代的现代渔民,也依然对这种娱乐情有独钟,同时也深刻认同“老渔雁”的老说法:“扭秧歌好海田。”
2025 年冬季,盘锦市辽东湾二界沟一带的渔船,集体停靠在海边的港口内“卧篙”,意即“猫冬”。二界沟是一处渔民聚居区,素以辽东湾为施捕渔场。摄影∣左凌仁
(竖图请横屏观看)
“开海节”的地秧歌扭罢之时,唢呐和锣鼓声止歇之际,南来的春潮就已将辽东湾的冰排悉数卷走了,使得海路尽开。这时,二界沟的渔船就会首尾相衔地一排排驶出西大沟,驰往辽东湾了,这意味着又一个春天已响亮地走来,又一个蓬勃的捕捞季也隆重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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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周伊萌 王旭辉
美编:刘彬跃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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