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坏日子’里,
我会写一些疾病带来的脆弱和困扰,
在‘好日子’里,
我会写一部令人狂喜的电影是如何帮我摆脱痛楚的。”
“在所有的艺术形式中,电影,最能唤起我们的共情。
好的电影,让我们变成更好的人。”
——罗杰·伊伯特
罗杰 ·伊伯特 ,这位传奇影评人有着如下夺目光环: “影评界首位普利策奖得主”“留名好莱坞星光大道”“ 全美最 负盛名、最值得信赖的影评人 ” “电影界的罗马皇帝” ……
罗杰·伊伯特和他的标志性“大拇指” 手势
他的评价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左右一部影片的票房,他的“大拇指”手势堪称家喻户晓的“观影风向标”,可带动DVD销量翻倍。当尚未拍出《蝙蝠侠》《盗梦空间》的诺兰带着新片在电影节首映时,看到伊伯特出现在影院,他兴奋地与团队击掌相庆,获得这位大神的好评,可能就是他事业的转折点。
伊伯特在观众和创作者中都有如此高的影响力和信誉度,其坦率公正的准则功不可没——对佳片不吝赞美,从不避嫌,对烂片则毫不留情,不惧怕得罪任何人。透过他的文字,读者感受到的是一个真挚纯粹的人、一位幽默敢言的朋友。
《伟大的电影:终章》是罗杰·伊伯特40余载影评生涯的巅峰代表作,所收录的62篇文章全部来自伊伯特生命的最后阶段,彼时他正一边与病魔斗争,一边与时间赛跑,笔耕不辍。我们甚至能从文字中感受到一种紧迫感,仿佛他要把一生对电影的热爱和理解都倾注其中——他希望通过这些文字,让更多的人爱上电影,理解电影,也让每一部伟大的电影抵达观众。
马戏团
TheCircus,1928
电影里的查理·卓别林(Charlie Chaplin)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他的私生活堪称灾难。这两个特点在他拍《马戏团》时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这是他最有趣的影片之一,无疑也是最麻烦的。后来坐下来写自传的时候,他对本片压根儿只字未提,可能是因为他想逃避这一时期。不过,一部令人愉悦的电影还是在一片狼藉中诞生了。
影片在1928 年上映的时候,卓别林早就已经被公认是好莱坞最闪耀的明星。他必定恐惧有声片(talkie)的到来,影片出现的声音将会掠夺他的沉默。但最终,在这部电影完成之后的两年时间内,困扰他的远不仅仅是声音。
卓别林一直倾心于年轻的姑娘。1918 年,29 岁的卓别林娶16 岁的米尔德丽德·哈里斯(Mildred Harris)为妻。之后他与宝拉·内格里(Pola Negri)和玛丽昂·戴维斯(Marion Davies)各传出一段风流韵事,又于1924 年与利塔·格雷(Lita Grey)结了婚,当时女方声称自己16 岁,但可能只有15 岁。在筹备《马戏团》的时候,卓别林得知格雷已怀孕。在提出离婚诉讼并威胁公布丑闻后,女方察觉到自己可以获得巨额赔偿金。后来他们商定的赔偿金高达60 万美元,同时国税局还判定卓别林需要补缴100 万美元的税款。
另一方面,卓别林选了利塔的朋友梅尔纳·肯尼迪(Merna Kennedy) 当《马戏团》的女主角,利塔指控两人有婚外情,与此同时,卓别林还与伟大的默片女星路易丝·布鲁克斯(Louise Brooks)有染。另外他还有开滥交派对的传言,据说是真的:他的下半身实在是毫无节制。
我提这些事是为了突出《马戏团》所获得的成就。各种灾祸阻挠着拍摄过程:马戏团的帐篷被烧毁,还遗失了一卷成片的胶片;完美主义驱使他要用200 个镜头来完成一场高难度的走钢丝戏;跟格雷闹离婚期间,他同时还跟至少两个女人谈情说爱;拍摄资金捉襟见肘,有声片纷至沓来,然而他这个“小流浪汉”(Little Tramp)仍旧泰然自若。
细细揣度这个流浪汉的聪明程度,以及他如何感知自己的处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在某种程度上像是一位圣愚(HolyFool)(俄罗斯东正教特有人物,英文中也称作Foolishness for Christ。他们通常疯疯癫癫并且衣衫褴褛,却可以传达神谕。)在《马戏团》里,他在被证明是一位不称职的道具管理员之后,阴差阳错地受雇成为一名小丑,甚至夺走了本应给真正小丑的笑声。他是马戏团的明星,但如果不是梅尔纳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这一点。梅尔纳在片中饰演马戏团老板那饱受虐待的继女。他对自己的滑稽之处一无所知,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再好笑了,他似乎经常被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支配着。
对我来说,这一点让他相较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更逊色一些,后者饰演的人物尽管同样被生活的不如意所困扰,但更为聪慧和精明。不过两人大多的笑料都靠精确优雅的体态和一身的杂技本领。外部世界总是跟他们暗中作对,不过他们更胜一筹。他们通常渴望爱情,但有一点不同:巴斯特似乎是一个可靠的伴侣,而卓别林的流浪汉看起来没什么生理欲望(libido),只有一些比较理想化的念头。如果他们的喜剧能在一个更无拘束的时代拍摄,我们可以想象会有基顿跟女人上床的画面,但一想到流浪汉的性爱场面便会让人感到不安。
然而,在这部影片中,他策划了一场对梅尔纳(女主角跟演员同名)的疯狂求爱。他们二人最初因卓别林作品中一个永恒的主题— 饥饿— 联系在一起。在《淘金记》(The Gold Rush,1925)里,他吃了一只鞋,现在他唯一的一片面包被这个姑娘偷走了,姑娘因为表演糟糕而被马戏团老板禁食。有一次,他偷吃了婴儿的小面包。之后,在一段可爱的滑稽默剧里,他正为扮演威廉·退尔(William Tell)的儿子排练一段喜剧,却偷吃了头顶上的苹果。梅尔纳和流浪汉最初是作为饥饿和艰辛的盟友走到一起的,在流浪汉的心目中,他们就是一对恋人。
影片有着丰富的视觉上的噱头。开场是一段复杂的扒手情节,之后是著名的游乐场追逐戏,包括流浪汉、警察和陌生人在一间满是镜子的屋子里互相追赶彼此的镜像的场面。有一场戏,他被锁在了狮笼里,虽然肯定有一些确保他安全的手段,但当时还没有电脑特效,狮子看起来也足够真实。为了处理好狮子和流浪汉的场面,这里的剪辑工作一定非常艰巨。还有一些片段展示了卓别林对时间的完美掌控,比如他给魔术师精心编排的表演捣乱的时候。
影片的华彩段落是大段的走钢丝场景。流浪汉愁眉苦脸地看着“空中之王”雷克斯[哈利·克罗克(Harry Crocker)饰]表演高空走钢丝,梅尔纳在下面看得松了一口气,忽闪着眼睛。后来雷克斯错过了一场演出,流浪汉抓住机会走上钢丝,赢回了梅尔纳的芳心。他借着被道具员操控的、看不到的安全绳,进行了一番令人咋舌的高难度表演。安全绳的存在,使他的表演看起来难度大大超过了普通的走钢丝。
毋庸置疑,摄影机的角度必定掩盖了他距离地面的真实高度。没错儿,下面肯定有安全网,而且“安全绳”肯定不是全部秘密。尽管如此,他矫捷的身手仍然很惊人,这是那个时代的标志,我们能看到卓别林和其他伟大的明星[道格拉斯·范朋克(Douglas Fairbanks Jr.)、基顿、哈罗德·劳埃德(Harold Lloyd)]各自的绝活儿。难缠的猴子们作为辅助笑料也是神来之笔。
本片结局相当令人失望,包括流浪汉让梅尔纳和雷克斯重聚的动机在内。马戏团老板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之后当然是熟悉的圈入 - 圈出镜头,流浪汉孑然一身,但还是用他那不服输的小跳步回到了大路上。
卓别林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无所畏惧而且天赋异禀,但在默片的小丑表演里,我是少有的将他排在基顿之后的人— 卓别林仅名列第二。我承认我的理由很任性:我觉得基顿人更好。卓别林年纪轻轻就如此有名,还相当富裕,有影响力,就连他扮演的流浪汉身上都有某种自负,某种反而贵族身上才有的品质。确实,他童年悲惨,在电影里还经常扮演流浪儿,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巴斯特·基顿的人物则脚踏实地,他会因招摇自己的善良而觉得难为情,他靠的是他的聪明才智,而不是高贵情操。卓别林混乱的私生活表明,他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人;基顿私底下似乎因为酗酒过得很忧郁,而他对待女人却足够体面。
可这难道仅仅是我个人的偏见吗?确实如此。品格低劣的人能拍出好电影,高尚的人也能拍出烂片。我觉得基顿的作品经过岁月的积淀之后比卓别林的更好。基顿在电影里不煽情,不悲情,与其他角色也更疏离。《城市之光》(City Lights,1931)的结尾,当那个失明的卖花小女孩发现恩人的身份时,观众还是会觉得鼻子一酸。我也很感动。但这都是安排好的,不是吗?你拍了部由自己来扮演失明的卖花小女孩的恩人的电影,到最后你就是很光鲜。基顿处理的却是火烧眉毛的实际问题。
我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吹毛求疵。不过美妙的是,我们如今还能看到很多有小丑表演的默片的修复版,包括基顿、劳埃德、卓别林的几乎全部影片。他们是仰仗沉默的艺术家,声音的到来并没有为他们添砖加瓦。他们在自己的时代中活着,我们必须亲自去瞧一瞧。不能欣赏默片,就像不爱黑白电影一样,同样是一种无法让人接受的缺憾。那些拒绝这种愉悦的人,想象力想必一定很匮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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