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一种被事情推着往前走的清醒。窗外还黑着,楼下早点铺的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像旧年里的叹气声。我在厨房烧水,手有点抖,水壶盖子响得太响,我怕吵醒老李,其实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儿子今天结婚。
我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耳后有几根白发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不藏了。人到这个年纪,再怎么遮掩,也只是对自己撒谎。
八点出门,车队已经在楼下等着。邻居们站在一旁看热闹,说几句吉利话。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空了一块,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被什么悄悄抽走了。
婚礼在城郊一家酒店办。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红色地毯铺得笔直,灯光有点刺眼,照得人脸发白。我一进门,就看见亲家母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一身深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比我精神。
她先朝我走过来,笑得很自然。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也笑,说是啊。
我们并不熟,之前见面不过几次,都是为了商量彩礼、酒席、房子的事,话说得客气,心里各自有算盘。这是成年人之间很正常的默契。
仪式开始前,新人去补妆,我和亲家母被安排坐在一张小圆桌旁等候。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盘干果,没人动。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嫁出去,我也算完成任务了,以后就轻松了。”
我一愣,下意识接了一句:“当妈的,哪有轻松的时候。”
她笑了一下,摆摆手:“不一样了,结了婚就是他们自己的日子了。将来老了,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攒下来的钱和身体。孩子嘛,有孩子的难处。”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语气甚至算温和,没有任何锋芒。可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不见血,却隐隐作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对“孩子”这两个字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我这一辈子,几乎是围着儿子转的。
他小时候体弱,夜里一发烧,我能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一整夜。后来上学,成绩不算拔尖,我托人找补习班,周末陪着坐公交穿半个城。工作后,他换了几次方向,我嘴上说随他,其实背地里给他打听岗位、求人情。买房首付,我和老李几乎掏空了积蓄,连老家的那点地也提前处理掉了。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牺牲,只觉得这是母亲该做的事。
甚至有一点隐秘的骄傲:等我老了,他会记得这些。
可亲家母刚才那句话,把我多年默认的信念轻轻推翻了。不是反驳,而是提醒——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仪式开始了,音乐响起,灯光打在舞台中央。儿子牵着新娘的手,站得笔直,脸上是我很少见到的笃定和安稳。他看起来不像我的孩子了,更像一个独立的男人。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陌生。
我忽然明白,孩子终究会走到自己的生活里去,无论你愿不愿意。
敬酒的时候,亲家母又和我碰了一杯,说:“你儿子性子稳,你放心。”
我点头,说谢谢。
她又补了一句:“我们做父母的,能陪的,也就这一段路。”
我没有再接话。
不是不赞同,而是心里太乱了。
酒席结束后,新人被朋友拉走拍照,我和老李坐在角落歇脚。他低声问我:“你怎么有点走神?”
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其实不是累,是一种迟到的醒悟。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掠过,像时间在倒退。我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很少为自己打算。退休金够不够,身体能不能撑得住,老了住哪儿,几乎都没有认真想过。潜意识里,我默认:有儿子。
这个“有”,像一种保险,又像一种逃避。
可今天,亲家母一句无心的话,把这层保险戳破了。不是残忍,是现实。
儿子有他的家庭,他会爱他的妻子,也会承担他的小日子。他未必没有孝心,只是他的精力、情感、时间,已经被另一段人生分走了。
这是自然秩序,不是对错。
只是我以前,从不愿正视。
到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李去洗澡,水声哗哗响着。
我突然意识到,真正陪我走到晚年的,可能不是儿子,而是这个和我吵了大半辈子、又彼此习惯的男人,还有我自己。
这种念头有点凉,也有点踏实。
第二天早上,儿子给我发信息,说昨晚太忙,没顾上好好跟我说话,让我别累着。我回了一个“好”,没有多说。
我没有告诉他我心里的波动。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事。
我开始重新整理家里的账本,把存款、保险、房子情况一一写清楚。给自己约了体检,打算报一个一直想学却没时间学的书法班。也跟老李商量,等天气暖和了,去附近城市住几天,不带孩子,不赶时间。
这些都是很小的决定,却让我第一次认真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亲家母那句话,并不是教我疏远孩子,而是让我明白,爱不等于依赖,更不该拿未来去押注。
人到中年以后,最大的安全感,不是孩子有多出息,而是自己还能站得住。
想到这里,我忽然没有那么害怕衰老了。它不再只是被抛下的过程,也可以是一段重新学会独处、学会为自己负责的时间。
婚礼已经过去几天,喜糖还放在茶几上。我偶尔拿一颗,含在嘴里,甜得很克制。
生活也是这样,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浓烈,却更真实,也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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