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岁那年,被通知离职。
不是被裁,是被“优化”。人事把话说得很温和,说公司结构调整,说我这些年辛苦了,说补偿会按规矩来。我点头,签字,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那天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从写字楼走到地铁口,鞋里灌了水,一路冰凉。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年轻姑娘做到部门负责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功劳,但也从没出过差错。五十岁之前,我一直以为,只要不犯错,就能站得住。后来才明白,有些事和对错无关,只和年纪有关。
回到家,我把离职通知放在餐桌上。老公正在看新闻,眼睛没离开屏幕,只“嗯”了一声,说补偿多少。我报了数字,他点点头,说那也行,正好你也累了,在家歇歇。
他说得轻巧,好像我这二十多年只是去公司坐了坐。
那天晚上我失眠。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一种突然被抽空的感觉。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六点醒,习惯性地起床,洗漱完,站在衣柜前,才发现没衣服可选了。所有的套装,一夜之间失去了用处。
我开始找工作。投简历,约面试。对方都很客气,问我身体怎么样,能不能适应加班,最后说一句,我们会再联系。再联系从未发生。
有一次,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面试官,看着我的履历,说你经验太丰富了,我们这个岗位,可能用不上。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空了一下。原来丰富也是一种负担。
找工作无果,我在家待得越来越久。老公开始不耐烦。他嫌我管得多,说我现在没事干,精神全用在挑他毛病上。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很没意思。
我们开始为钱吵架。不是缺钱,是他说既然我不工作,就该少花点。我反问一句,我花的哪一笔不是家里的?他沉默了一会,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说。我却懂了。
后来他提出,让我把存款拿出来,给他投一个朋友的项目,说是稳赚。我没同意。那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底气,我不想让它变成一句“本来可以”。
他脸色一下就冷了,说你现在这样,还谈什么底气。我第一次意识到,在他眼里,我的尊严是和工资挂钩的。
矛盾积累得很快。有天晚上,他说了一句,你要不就安心在家,别折腾了。我突然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答应了,这一辈子就真的结束了。不是婚姻结束,是我这个人。
我开始接零散的活。帮人写方案,做咨询,钱不多,但每一笔都是我自己挣的。我重新感到身体是热的,脑子是醒的。只是时间不稳定,常常熬夜。
老公不满意,说我这样不体面,说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他。我问他,怎么看。他说,怎么看一个养不起老婆的男人。
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原来问题不在我,而在他始终需要一个被依附的角色,来证明他的价值。
真正的转折,是我接到一个外地项目。要出差三个月。对方条件不算优厚,但项目完整,我能全权负责。我犹豫了一晚,还是答应了。
老公不同意,说家里怎么办,说我这么大年纪还跑什么。我第一次没有解释,只说我已经决定了。
出发那天,他没送我。我拖着行李,一个人进了高铁站。车启动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哭,又忍住了。不是悲壮,只是久违的自由感,有点不真实。
那三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累,但踏实。项目结束,对方要我长期合作。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陌生的城市灯火,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并不是被迫离职,我只是被迫重新选择。
回家后,我提出了分开。不是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需要一个不以牺牲尊严为代价的生活。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最后只问一句,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
五十岁,离职,婚姻动荡,一切听起来都很糟。但也是在那一年,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决定。冒险吗?是的。但如果继续忍耐,那不是安全,是慢性失去。
现在的我,收入不稳定,生活简单,却每天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我不再年轻,也不再指望被谁成全。能保住尊严,就已经很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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