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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凤凰网《风暴眼》

作者丨李秋涵

宣告死亡后,高广辉在太平间停留了三个小时。送去殡仪馆时,工作人员将他的手脚交叠在一起,用绳子捆紧,像打包一件货物。面包车里已经躺着一具遗体,他被丢上车,和另一具身体叠放在一起。

“人死了,是没有尊严的”,这样的感受,高广辉的妻子柳月后来再体会了一次。

这次和高广辉供职七年的公司有关。这位32岁的程序员猝死后,事件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工伤认定、加班制度等话题被一再提起,现代职场文化对个人的侵蚀,刺痛了很多人。

处理完丈夫身后事,柳月想去公司整理他工位上的遗物,但公司拒绝了,提出由他们代为收拾。

但遗物的箱子寄到她手中时,鞋子和衣服揉成一团,原本摆放在工位上的婚纱照,相框被压裂。那只柳月用橡皮泥捏的可达鸭——高广辉一直想要肯德基的限定款,却总买不到,她便捏了两只送他——鼻子也掉了。他曾经很喜欢,将它摆在工位显眼的地方。

还有一些东西,直接被“处理”掉了:升降桌、靠背、坐垫。公司拖了一个多星期,最后告诉她:“找不到了,要不给你买新的?”

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不要为工作献命”,“人一走你所有引以为傲的荣誉,都变成了垃圾”,她说。

01

高广辉的最后十二小时

这天是2025年11月29日,周六。窗帘拉着,房间很暗。柳月醒来时,听到丈夫说肺有点不舒服。她问呼吸困难吗?她不记得他是否回答了,困意又涌上来,她睡了过去。这后来让她无比自责。早上阳光刺眼,高广辉平时工作太忙太累,为了让他睡好,一周前她特意给卧室装了遮光布,一针一针缝上去。

接着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送丈夫去抢救,心慌得厉害,一下惊醒。她听见丈夫在叫她。她跑出去,发现他躺在地上。他说自己好像晕倒了,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现在起不来。柳月扶他起来,手机摔在一旁。他尿失禁了。

出事前的那个夜晚,似乎没有明显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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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显得格外疲惫,这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下班回到家,他常瘫在沙发上,洗澡都需要催促很久。早晨7点10分的闹钟,以往响三四分钟他就会起身,可最近闹钟响了,他却像醒不过来似的,总得她多叫几次。她担心他休息不够,他只回答:“没关系,习惯了。”

那天晚上,他大约10点到家。睡前,是他们一天里难得能好好说话的时刻。他一边回复工作消息,一边和她说着些日常,具体内容柳月已经记不清了。因为第二天周末可以多睡一会儿,他睡得比平时晚,凌晨一点才躺下。

直到出门之前,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情况多严重。他换好裤子,穿上鞋子,对柳月说:“我感觉这次不对劲,可能要住院了。”因为当天还有工作,但电脑落在车上,前一晚上,他还对她提过,回来匆忙忘了带电脑,他们要带去医院。

于是他们打算先坐电梯到负一楼取车。

电梯门刚在负一楼打开,高广辉就整个人倒在了柳月身上。一米九的个子,一百七十多斤,直接将她压倒在地。她后来始终不敢去看监控,不敢回看那个瞬间。救护车到来之前,她和邻居一直给他做胸外按压,医护人员接手后,她看着他渐渐不再抽搐,瞳孔散开。她知道,电视剧里这样的画面,意味着人不好了。

在柳月的时间线里,当天上午10点,高广辉被送进急救室,随后转入ICU。下午1点,宣告死亡。下午4点左右,遗体被殡仪馆的车接走。

而微信里的高广辉,却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10点48分,他被拉进一个新的技术群;11点15分,群里有人说“高工帮忙处理一下这个订单”。在他被宣告死亡八小时后的21点09分,有同事发来私信:“周一一早有急任务,今天验货不过,要把这个改下。”后来柳月翻看他前一晚的聊天记录,工作信息长得连滑三次都滑不到底。

这是29岁的柳月第一次面对死亡。她对凤凰网《风暴眼》一次次回想着:如果当时她多做一点,反应再快一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直到遗体被送上面包车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殡仪馆发来短信:“高广辉的遗体已被收录。”她怔住了。原来人死后,不是被“送走”,而是被“收录”。像一份文件被归了档。

02

“你就是下一任总监”

在外人眼中,高广辉拥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

这个从河南考来广州的三本毕业生,2015年刚工作时,月薪只有2000块。为了省钱,他和师兄合租在殡仪馆附近的一间700块月租的地下室。直到2018年柳月毕业,两人才开始整租公寓。他们搬了六次家,房子一次比一次明亮,直到在广州安了家。

在视源股份(CVTE,业内称“C厂”)的七年时间,高广辉到手月薪从1.2万元涨到1.9万元,职位从普通员工晋升到部门经理。他结婚、买房,完成一件件人生大事。

这一切似乎给了高广辉一种错觉,以为努力是握在手中的确定之物,仿佛仅凭努力,就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轨迹。

C厂是一家以显示控制与人工智能为核心的互联网企业,内部推崇“家文化”和“无边界协作”。

公司设有医院、幼儿园、健身房和游泳馆,同事间互相称“同学”、“哥姐”,鼓励夫妻一起在公司工作,每年还为员工家属安排免费体检。这构成了一个现代公司紧密的系统,将员工的吃、住、行,乃至社会关系都一一囊括。

将“努力”奉为信条的高广辉深陷其中,他的时间被持续分割着:早晨7点10分起床,开车上班路上参加8点10分左右的远程管理层会议;到公司吃早餐,9点开始部门会议。最晚的时候忙到凌晨2点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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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部门经理,他本职工作是资源调配,写写代码。柳月对凤凰网《风暴眼》回忆,2024年6月后,他的工作量开始加剧。一名处理售后问题的下属调岗后,工作由他接替;之后他又兼管测试部,还要陪着销售外出拉业务。家里的电脑成了他的办公工具,客厅成了第二工位,他几乎永远处在待命状态。

在“家文化”里,“加班”被视为对“家”的贡献,工作和生活的界限消失,也让持续的超负荷付出被合理化。

这样的节奏在C厂并不罕见。内部流传着“CVTE不养闲人”的自嘲,社交媒体上更有人称其为“广州四大天坑”之一。作为中层,高广辉承受得更多。有同事对他说:“你就是下一个总监,压力总要扛一点的。”

03

系统的另一面

只有柳月清楚他有多累。

2019年高广辉入职前,两人还能每天一起吃晚饭;之后,能周末一起吃顿饭,她就已经觉得高兴。一天里能见到他的时间,常常不超过两小时。她总坚持等他一起睡,睡前说上几句话,成了两人维系感情的重要方式。

这两年,夫妻俩的聊天记录,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该回家了,不然得凌晨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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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前几个月,高广辉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增多。一个周末,刚处理完工作,他苦笑着对柳月说,工作量起码翻了三倍。他拒绝过,可责任心又推着他接下。“我听到他跟领导说,’我不一定能扛得住,但我会尽力’。”

柳月总是心疼地说:“你是活雷锋,这工作只有你能做,其他人真的做不了。”

然后,事情发生了。

“家文化”系统的另一面,显现了出来。

在救护车上,柳月一一通知了高广辉的家人、领导,以及自己的家人。最先赶到的是公司直系领导,随后是HR。他们联系了殡仪馆,还在附近的全季酒店安排了房间,让家属入住。也是公司的人搀扶着柳月走进的太平间,高广辉躺在那里,HR还提醒她,“等到了殡仪馆,就很难再见到他了。”

柳月一度以为,公司是来帮助她的。12月5日,在高广辉的头七之前,在公司的要求下,她签了协议,领取了部分“人道主义抚恤金”。

但后来,越来越多事让她无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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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申请工伤认定的关键证据,高广辉猝死当日凌晨登录工作系统的后台记录,被公司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既未向家属提供,也未提交给人社局。

追悼会举办得匆忙。柳月想在高广辉的朋友圈发一则讣告,公司说里面客户太多,不能发。

她想到,2025年上半年,高广辉招聘进公司的一位“徒弟”跳楼身亡,这给他带来巨大冲击,他为此做了几次心理咨询。这一次的情况也有些相似,有员工透露,公司曾发消息要求全体人员不得讨论此事。

还有人告诉她,某个周六,公司紧急处理了高广辉的工位,内网上他曾经分享的技术文档也找不到了,她觉得“像是在抹掉他的痕迹”。

直到柳月发现,自己反复恳请直系领导保留的工位遗物,有一部分也不见了。她终于压抑不住愤怒。

她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在这些反复拉扯里,最刺痛她的一句话,来自HR,“如果我死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我不会有遗憾,也不希望我的家属拿着我的遗体去换钱。”

04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柳月的情绪没有出口。

她只是反复地想,高广辉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他应该被这个世界好好对待,也应该被这个世界记得。

她不厌其烦回忆起认识的细节。

2018年,第一次见面,高广辉给她的印象是“务实”“勤奋”“上进”,身上带着一股乐呵呵的能量。

她还记得第一次请吃饭时他说:“不能超过500块。”柳月当时还不解:为什么要特意提金额?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全身家当,只有1000块。

柳月来自单亲家庭,从小为自己的牙齿自卑,所以拍照从来不漏牙齿。高广辉知道后,悄悄打听医院,对比价格,带她去珠海的一家医院做了矫正,“广州要两三万,珠海一万五就行”。当时他们刚在一起一年,高广辉没有多少存款,父母也反对,但他坚持出了这笔钱。

柳月成为程序员,也是高广辉教的。他说,希望即便有一天自己不在她身边,她也能靠本事过得很好。

他有乙肝,为此自卑,刚认识不久就告诉了柳月,说“很多女生会介意,如果你介意没关系”。

柳月完全不介意。她盼着赶快摘牙套,和他结婚,因为戴上牙套拍婚纱照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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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高广辉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刚在一起那两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工资,直到谈婚论嫁了才知道他没有多少存款,除了生活,大都打给了家里。

直系领导找到他,想他调岗。他担心一走,底下的兄弟工作保不住,可能会被调岗或劝退。找了他半个多月,他答应了下来。“他跟我说,总监是他恩师,对他有提携之恩,要过去帮他。说不定在那边做得好,有机会把原来的兄弟带过去。”

高中时,他曾经为帮一个女生追回被抢的包,狂追几条街,直到把小偷累倒制服。谈恋爱后,有一次他和朋友去肇庆参加婚礼,半夜听到情侣吵架,他出去看看,发现女生站在空调外机上要跳楼,他赶紧一把冲去将人拽了回来。

柳月后来十分后怕,对他说:“下次救人时,能不能先考虑保全自己?”

柳月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她只见过他一次情绪崩溃。乙肝病情反复,柳月陪他去医院,本想检查完散散心,他却临时又说要回家。柳月有些生气,高广辉也生气了,他摔了病历,又捡起来,又摔了。调整好情绪,主动回来找她道歉。

他总担心自己活不长,偶尔会在夜聊时会说,“要是我死得早,会给你留一大笔钱”,这话让柳月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柳月不愿高广辉“死得偷偷摸摸”。她说,高广辉的名字,不需要打码,他的照片也不要打码。“我老公是我的骄傲”,如果他的经历能警醒世人,“我觉得是他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高广辉去世的第一天,柳月睡不着,吃了两颗褪黑素,睡了两个小时。她又做了一个梦,海啸很高,向她席卷,她被淹没了,无法呼吸,直到惊醒。醒来时她浑身湿透,头发、床单枕头也湿了,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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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幻想过他还活着。他在殡仪馆里躺着时,她想,他会不会冷?会不会在殡仪馆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住了?她特地观察了他的胡子。高广辉的胡子长得特别快,一天不刮就会长出来。隔了一天她去看,胡子没有变长,“我老公好像真的死掉了”。

一些失眠的夜里,她给高广辉剪辑了11分钟视频,回顾他的一生,用AI合成了他的声音。

她一遍遍翻看着过往的结婚照片,几年前,这些朋友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现在,他们一起来参加了他的葬礼。

(文中柳月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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