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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入汇文读初一时,传达室的王大爷就在。我高中毕业,王大爷还在传达室。汇文老校在崇文门内的船板胡同时,王大爷就在传达室。他是汇文的老人,看尽风云变幻中学校的春秋演义。

惭愧得很,我是上了高中之后,才注意到他。初中三年,尽管几乎天天从传达室门前经过,却没怎么注意到他,似乎学校里只有老师和同学。升入高一,我和一位女同学开始通信。她是我童年的伙伴,高中考入了北航附中。我们每周会写一封信,寄到彼此的学校。盼望她的来信,才让我的目光注意到传达室。传达室的墙外面挂着一块小黑板,每天有信的老师和同学的名字,王大爷用粉笔写在上面。如同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左右分开,分别是老师和同学的名字。天天路过传达室,我都会看看小黑板上有没有我的名字。如果有,我便会走进传达室,找王大爷取信。

那时候年龄小,看大人的岁数不准,以为王大爷很老了,现在想想,不过五十来岁。他个子不高,人很清瘦,不爱多说话。每次取信,因为是女同学的来信,我总做贼心虚,有些害羞。王大爷却总是很和蔼地把信递在我的手里。其实,每天经过王大爷手中的信件多了,他怎么会知道是谁来的信,更不会猜得出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的信,他也没有这份闲工夫。由于有了女同学每周的一封信要从王大爷的手里递到我的手里,我觉得王大爷连同小黑板上王大爷写的粉笔字,都亲切了许多。

我和王大爷真正的密切接触,是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为了让我能够看到更多的书,负责学校图书馆的高挥老师,好心从已经贴上封条的图书馆里找到书后,用报纸包好,都是先放在传达室王大爷那里。第二天,我上学校,路过传达室,王大爷看见我,会招呼我进屋,把书交给我。我看完之后,用报纸再把书包好,并把想看的新书目写在一张纸上,夹在书中,一并交给王大爷。高老师再到传达室取书,到图书馆为我找好书,依旧用报纸包好,放到传达室王大爷那里。以此循环,一年半多的时间,我从王大爷手里接过书,读完后再把书递交到王大爷手里。王大爷从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这样做了。他当然知道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如果被人发现,后果可想而知。

只有在这时候,我对王大爷才充满感情。那时曾经流行这样一句话:“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即使王大爷算不上英雄,却也不那么简单。他就像校园花坛里的那口老钟,虽然默默不响,但一直在那里和不在那里,意思和意义,是不一样的。

记得刚读高二的那年年末,我写了一篇小说《新年之夜》。写的便是学校传达室的王大爷。新年之夜,一个叫小胖的同学,来到传达室,匆匆送给王大爷一封贺年信,就跑回教室准备新年晚会了,他是晚会的司仪。贺年信上,写着这样的话:“敬爱的王大爷,在这旧的一年里,每当晨雾还弥漫在校园,我们还在蒙眬的睡意中的时候,您却早已经伴随着启明星起床,为我们敲响了起床的钟声;每当秋风起时,或大雪过后,您又为我们扫尽落叶、积雪,迎接我们新的一天的生活……在这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之际,我们邀请您参加我们班的新年晚会。”下面,是全班同学的签名。

其实,那时候,学校那口百年老钟早不再敲,改为电铃了。但是,邀请王大爷参加新年晚会,我心里却真的是这样想的。

小说下面,接着写的还是我的想象和愿望:“王大爷放下信,嘴边飞出笑容,皱纹也舒展开了。他走出传达室,望着灯光明亮的学习大楼,大楼已经变成了五彩的仙宫,阵阵丝竹弦乐,轻轻播撒出来,散布在柔和的夜空中……新年晚会开始了。王老爷真想答应孩子们热情的邀请,去看看孩子们的演出。可是,他看了看校门口,看了看传达室内的电话机,他没有去。不知是夜静风凉呢,还是因为别的缘故,王大爷又回到传达室,无限欣慰地拨弄着那张带着彩色花边有全班同学签名的精致的贺年信……”

六十多年过去,抄录这篇小说的笔记本还在,让我再次想起王大爷。尽管小说写得幼稚,却是真挚的。一所学校,缺少不了好老师,也缺少不了传达室的王大爷。在汇文中学八年,王大爷对于我就是这样不可或缺。经过王大爷的手,串联起我美好青春季节里懵懂的初恋和艰难岁月里的读书之恋。这样两段时光,是难忘的。王大爷,是难忘的。

原标题:《夜读|肖复兴:新年之夜》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沈琦华 钱卫

本文作者:肖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