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英，别这样，孩子都一岁多了，你不能老是拿这事跟我妈过不去啊！"我捏着眉心，看着妻子冷若冰霜的脸，叹了口气。
"凌志，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你妈和你那个表哥，给丫丫喂白酒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她才多大？"小英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刀"咣当"砸在案板上，吓得我一个激灵。
她红着眼眶，指着院子里正哄着孙女的老母亲："你说她想见孙女，好，我让她来了。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做过的事！"
我看着窗外，母亲佝偻的背影和她怀里咯咯笑的女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三年前那个除夕夜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丫丫满脸通红，小嘴被辣得嘶嘶直吸气，而我妈和表哥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看，有出息！这丫头以后肯定能喝！"
那一刻，我知道，我这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凤凰男"，被夹在了妻子和母亲之间，进退两难。
小英其实不是个记仇的人，但那个除夕夜的事确实触碰了她的底线。
那年丫丫刚满一岁，我们回老家过年。除夕夜饭桌上，我表哥喝高了，突发奇想要给丫丫"尝尝"白酒，说什么"从小培养酒量"。我妈不但没阻止，还笑呵呵地帮着按住丫丫，让表哥把酒往她嘴里灌。
我正在院子里接电话，等我冲进屋时，丫丫已经被灌了小半口高度白酒，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英当场就炸了。她一把抢过孩子，冲着我妈和表哥吼："你们疯了吗？她才一岁！酒精对孩子有多大伤害你们不知道？"
我妈却撇撇嘴："大惊小怪，你爸从小就这么给凌志喝的，不照样长这么大了？城里人就是矫情！"
那晚我们差点提前返程。虽然最后留下来了，但小英和我妈之间的关系彻底冷了下来。回城后，丫丫发了两天低烧，小英更是对我妈恨之入骨。
"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她们一口酒就能毁了孩子的健康，你让我怎么原谅？"小英每次提起这事就红眼睛。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农村的老一辈确实有这种陋习，觉得酒是好东西，从小喝点能"壮胆"。我妈那代人没什么文化，哪懂什么酒精对幼儿大脑发育的危害？但小英作为医院儿科护士，自然受不了这种伤害孩子的行为。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每次提起回老家的事，小英就各种理由推脱。去年我妈膝盖摔伤，住院时我想带丫丫去看她，小英也坚决不同意。
"凌志，你妈可以来我们家，但我绝不会让她单独带丫丫。想都别想！"小英态度坚决。
今年春节前，我妈电话里哭诉："儿啊，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就想多看看孙女几眼..."声音里满是悲凉。
我被她说得心软，趁着小英加班，偷偷买了张老家到城里的车票。等告诉小英时，事已成定局，她虽然不满，但也只能接受了。
妈妈来的第一天，气氛出奇地和谐。丫丫已经四岁，活泼可爱，奶奶见了自然喜欢得不得了。看着她们相处融洽，我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时间果然能冲淡一切。
谁知第三天，噩梦重演。
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小英在厨房大发雷霆。原来我妈趁小英午睡时，悄悄带着丫丫下楼去了老头老太太经常聚集的小广场。更可气的是，她居然从家里拿了一小杯黄酒，让丫丫"尝尝"，说是"去去湿气"。
要不是邻居陈阿姨看见了赶紧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凌志，这次你说怎么办？"小英切菜的手都在发抖，"你妈根本没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
我沉默了。是啊，她没认识到。在我妈的观念里，这就是疼爱孙女的一种方式，就像当年疼爱我一样。但这种"疼爱"，在现代育儿观念看来，简直是荒谬的伤害。
晚饭时，我试图跟妈妈解释："妈，现在医学证明，幼儿喝酒会影响大脑发育，可能导致智力低下..."
妈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我们村谁不是从小喝两口？不都好好的？"
"不是这样的，妈。"我耐心解释，"现在社会不一样了，有些老习俗确实是不科学的..."
"你是嫌我没文化，听不懂是吧？"妈妈突然激动起来，"我养你这么大，怎么养的？还不是好好的！现在你有出息了，就嫌弃农村的一切了是吧！"
这番话戳中了我的痛处。作为一个"凤凰男"，我从农村考到城里，在外企找到了体面的工作，娶了城里的媳妇。妈妈含辛茹苦把我供出来，我却因为生活方式和观念的差异，常常觉得和她有隔阂。
小英看我被妈妈说得哑口无言，忍不住插嘴："妈，不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而是对孩子健康的关心。您要是真疼爱孙女，就应该尊重科学..."
"你少来教训我！"妈妈把筷子一摔，"从结婚那天起，你就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婆婆。丫丫是我孙女，我还能害她？"
"您不是故意害她，但无知造成的伤害一样严重啊！"小英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我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吧，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丫丫似乎察觉到大人们的不快，小脸皱成一团，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深深地意识到，这不仅是关于一口酒的争执，而是两代人、两种文化的碰撞。我爱我的母亲，她为我付出了一切；我也爱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是我现在的全部。但我该如何平衡这份爱？
晚上，我把小英拉到阳台上单独谈心。月光下，她的脸上还带着余怒。
"我知道你心疼丫丫，"我轻声说，"但妈妈她真的不是有意的..."
小英打断我："凌志，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理解文化差异，但孩子的健康是底线。你妈三年前没吸取教训，今天还是老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她？"
我无言以对。她说的对，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把六十多岁的老母亲赶回农村？
"要不这样，"我试探着说，"这几天我请假在家，看着丫丫和妈妈，不让她们单独相处，你看行吗？"
小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做，但请你记住，丫丫的健康和安全高于一切。"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望向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而在这灯光照不到的农村，我的根在那里，我的母亲的一生也在那里。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凤凰男"宿命吧——永远在两个世界之间寻找平衡，却总是左右为难。
三年的仇，不只是那一口酒，而是两种世界观的冲突。这仇，该如何化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多难，我都必须找到一条路，让我爱的人们和平共处，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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