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的腹地,查干沐沦河如一条银带蜿蜒而过,河畔的珠腊沁嘎查静卧于苍茫草原之上。这里,一片古榆树群落悄然矗立,占地二百六十六公顷,千余株古木参天,平均树龄三百六十载,最老者逾四百年——它们不是寻常草木,而是大地深处伸出的根须,是时间本身凝成的骨节,在风沙与霜雪中,默默书写着一部无字史书。
走近古榆林,便觉一股沉厚之气扑面而来。树干粗硕如磐石垒叠,虬枝盘曲似龙蛇游走,树皮皲裂如龟甲,刻满岁月刀锋的印记。仰头望去,树冠高耸入云,枝叶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将天光筛成细碎金屑洒落林间。林中幽深,阳光难透,当地人唤它“珠腊沁哈日毛都”——意为“珠腊沁黑树林”。昔日牧民曾言,两人相隔十步即难相见,稍一恍神便迷失方向。这林子,俨然一座天然迷宫,亦是一方隔绝尘嚣的秘境。
然而,这林子并非自然偶成,它根植于一段温润而坚韧的往事。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固伦淑慧公主自京师远嫁巴林部。这位皇室贵女,非但未以骄矜凌驾草原,反以仁心泽被一方:她引入农耕技艺,兴办蒙医蒙药,更以智慧调和部族纷争。草原儿女感念其德,尊称她为“公主妈妈”。传说当年百姓为祈福,特选生命力极强的沙榆树苗栽于她驻跸之地——榆树耐寒抗旱,根系深扎黄沙,恰如公主柔韧而顽强的精神,在异乡土地上扎下深根,开出繁花。
公主逝后,安葬于查干沐沦河西岸公牛山。清廷敕令划出九平方公里为陵园香火地,并从公主陪房中遴选四十户守陵人,蒙语称“珠腊沁”——意为“圣灯守护者”。这些守陵人世代居于此,看护陵寝,亦守护着这片由他们先祖亲手栽下的榆树林。于是,榆树与人,人与陵寝,陵寝与记忆,在时光长河中彼此缠绕,共生共荣。每一株古榆,都成了守陵人血脉的延伸;每一片榆叶的摇曳,都是对“公主妈妈”无声的追念。
我缓步林中,脚下是厚厚积年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如毡。偶有枯枝断裂的轻响,惊起一只山雀,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枝桠。树影婆娑间,仿佛可见昔日珠腊沁人巡林的身影:他们或修补围栏,或清理杂草,或只是静坐树下,向子孙讲述公主如何教牧民辨识草药、如何调解部落争端。这些故事,如同榆树根系般深扎于后代心中,成为族群记忆的基因。古榆林,早已超越了植物学意义,它是一座活着的纪念碑,以年轮为页,以枝干为笔,铭刻着一位女性跨越民族藩篱的仁爱,也铭记着草原人民对恩情的珍重与传承。
如今,林草普查队踏足此地,用科学仪器丈量树高、记录胸径、采集样本。那最大一株古榆,胸径竟达十五米,需十余人方可合抱——数字冰冷,却令人肃然。然而,当指尖抚过粗糙树皮,我深知,真正不可测量的,是树影里沉淀的温情与敬意。科学数据能标注树龄,却无法量化一棵树在人心中扎根的深度;卫星影像可勾勒林区边界,却绘不出守陵人眼中那抹世代相传的虔诚目光。
暮色渐合,林间光线愈发幽暗。我伫立一株巨榆之下,仰首只见枝桠切割着靛蓝天幕,星子初现。风过处,榆钱簌簌如雨,带着微涩清香。这香气,三百六十年前或许也曾萦绕在公主衣襟;这风声,四百年来是否一直低语着守陵人的歌谣?古榆无言,却以年复一年的新绿与凋零,应答着天地的问询。
离林时回望,整片古榆群落已融入草原的夜色,轮廓模糊却气势磅礴。它们静默如哲人,以庞大身躯承载着历史的重量,又以蓬勃生机昭示着未来的可能。珠腊沁的榆树,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是时间留给未来的信物——它们站在那里,便足以证明:有些根,一旦扎进人心与土地,纵使风沙千年,亦能撑起一片不灭的绿荫。
这绿荫之下,不仅庇护着过往的恩义,更荫蔽着后来者仰望星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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